落地窗外,夜雨滂沱,秦飞张了张嘴,仍然说不出他爸在蹲大牢的事实。从蒋馨月家小区出来,他路过617医院,雨幕中,夜灯闪烁,模糊遥远,他心念一动,去找柳漾。
秦刚抢劫入狱时,秦飞在念初中,抢劫犯儿子的身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冯鹃想让他跟柳志华姓,他不服软:“我爸再不好,柳志华也是个第三者,别想让我认贼作父。”
柳志华没多说,初三下学期,他把秦飞从网吧里拎出来:“要么被你同学说中了,将来也是个进大牢的货,要么给你老子争点气,以后不靠我养活。”
秦飞憋着一口气,中考后的暑假,他去工地上搬沙包,搬了一个多月,累瘫在地上。有天晚上他看到了萤火虫,它们围着一堆牛屎飞。他好像就是那天开始想明白了,从16岁就过这样的生活,不甘心。要发光,也得飞远点。
对冯鹃而言,柳志华是各方面都比前夫好的男人,但对陈玉兰,柳志华是背叛者。秦飞想起第一次和柳漾见面那天,她头戴小皇冠,激烈地反对她妈和她爸来往,兴许这次能和她成为同盟者。
秦飞走进617医院,他不知道柳漾是不是当班,但他想为弟弟努力一回。只要陈玉兰拒绝复婚,柳志华就还会把日子再糊弄下去。
雨夜的急诊中心忙得要命,挤挤攘攘都是人,有醉鬼喝多了呕吐,大厅气味难闻,还有人追尾受伤,楼道里交警站了几拨。
617医院是老医院,新的门诊大楼才刚刚奠基,急诊中心坐落在老楼里,拥挤得如同大卖场。治疗室连帘子都没有,几十个男女老少病人和家属们挤成一团,护工接大小便也不避着人,生了病,最多只能维持生命,却不能维持尊严。
走廊有很多加床,因为没有床头柜,仪器直接放在地上,接线缠成乱麻,不时有家属端着便盆或尿垫经过,秦飞穿过嘈杂的人群,找到柳漾。
一个婆婆赤着脚坐在病**,柳漾席地而坐,把婆婆的右脚捧在手心,寻找她的静脉血管,秦飞站在门边,听到柳漾说:“婆婆,你长了三个灰指甲,要早点治啊。”
柳漾为婆婆完成静脉穿刺,病人家属伸手把她扶起来,她洗手消毒,交待注意事项,然后小跑去给人拔针,再飞奔去拿血,一边打电话通知值班医生下输血医嘱,核对输血信息,好不容易输上血,心电监护一个接一个报警了。
秦飞亦步亦趋,瞄到柳漾喘口气的机会:“你几点下班,我有事想找你谈。”
柳漾认出他,没好气:“明天早上。”
时间已过深夜11点,秦飞犹豫一下:“我等你稍微空一点吧。”
“今天空不下来。”柳漾大致明白秦飞来做什么,无非是把柳志华扔出来,不好意思,她是不会接烫手山芋的。
下雨天事故多,柳漾忙个不停,秦飞阴魂不散地跟着她,若不是担心被人误会他是病人家属,柳漾烦得只想脱了这身衣服,一拳轰上让他滚蛋。
救护车又送来一人,是个高中生,他借朋友摩托车骑,没戴头盔,侧翻后脑袋撞到马路牙子,昏迷不醒,路人报了警。家属联系不上,但高中生耳朵里有少量血性**,颅脑损伤引起的颅底骨折会伴有这种耳漏,情况很危险,科室副主任王伟明给他先办暂欠,开通绿色通道,进行生命体征测量。
高中生进了手术室,柳漾摘下口罩透气,秦飞总算逮到谈话机会了,递过一瓶饮料:“就耽误你五分钟时间。”
柳漾不接饮料,这人的妈在她结婚当天跑来砸场子,她记仇:“直接说事。”
秦飞说:“我弟弟还小,我希望老柳能留在这边。”
柳漾心生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是你们的事。”
“你多劝劝你妈。你妈打消念头,老柳肯定就算了。”秦飞还没说完,柳漾一个箭步跑了,他扭头一看,担架车推来一个孕妇,她疼得涕泪交加,要求无痛分娩,但丈夫和公婆吵吵嚷嚷,坚持认为应该顺产。
孕妇疼晕过去了,婆婆说麻醉会留下后遗症,一定要让孕妇顺产,柳漾发了火,让他们尊重产妇本人意见。
孕妇的丈夫对柳漾推推搡搡骂骂咧咧,柳漾也推推搡搡骂骂咧咧,婆婆指着她鼻子痛骂,说要投诉她,柳漾让她请便,秦飞把婆婆拽到一旁说:“人家护士宁可你投诉,也要救你儿媳妇,你儿媳妇可能比较危险,先把孩子弄出来再说。”
婆婆怒道:“你是哪位啊?”
秦飞说:“我是网站记者,要不要我现场做个采访,马上发到网上去,看看社会舆论怎么说你。”
婆婆恨恨地甩开他的手,追上担架车。孕妇被送进手术室,高中生手术还没做完,他父母都来了,柳漾带他们办理手续,秦飞跟上,柳漾语速飞快,先告知情况不容乐观,再安抚他们:“主刀医生是我们医院神外一把刀。”
秦飞有点意外,柳漾语气很温柔,好像之前跟孕妇家属吵嚷的人不是她。柳漾看到他,也有点意外,哼了一声:“你还没走?”
秦飞说:“我特地来找你,是认真跟你商量事情。”
柳漾冷笑:“你出现就没好事,先跟我道歉。”
秦飞愣了:“道什么歉?”
柳漾跑来跑去,喝口水都咕嘟咕嘟急急忙忙,见缝插针跟秦飞说上一两句,秦飞才晓得她结婚那天,自己给她惹了麻烦。他揍了她二舅,她二舅妈扭头就去她婆家那边闹场,柳漾说:“你要打就打柳志华,打我妈那边的亲戚干吗?”
“我替我妈报仇。”秦飞说出原因,柳漾一愣,她两个舅舅打得冯鹃差点小产,这件事她闻所未闻。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大人不会跟我们说,我去揍那两人,没想到会连累你,我道歉。”秦飞话说得诚恳,但柳漾没听完又跑了,路人冲进来求救,马路对面有人晕倒,她和宋青等同事拖着平车冲出去。
外面下着雨,她们都顾不上打伞,秦飞抓过自己的伞追上去。柳志华在家跟冯鹃闲谈时,他听到过几句,大意是担心女儿在婆家吃苦头,婆婆是个眼高于顶的小市民,看不上她,他方才听到柳漾说二舅妈去闹场,心头一咯噔,那位婆婆一定对柳漾有意见。搁往常他未必能想到这些,但是如今他和蒋馨月谈恋爱,他能明白柳漾的处境。
雨下得大,昏迷者是个出租车司机,行驶途中突发心血管疾病,栽倒在方向盘上,乘客跳车自救,路人们帮忙控制住了车辆。
事发地就在617医院附近,柳漾等人赶到,司机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护士们推着司机往医院跑,医生为他做心肺复苏,秦飞一路为他撑着伞,一齐跑回医院里。
医生在奔跑中听诊器滑落,秦飞弯腰拾起,追上医生,斜刺里忽然跳出一名男子,举刀划来,说时迟那时快,柳漾迅速拨开面前的秦飞。
地上有雨水,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医生也被绊倒了。柳漾坐起来,按住了左胳膊,男子的三棱刀刮伤了她。男子发狂,挺身再刺向医生,保安和众人都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按住他,目睹的病人和家属纷纷报了警。
柳漾的胳膊渗出血,秦飞扶起她,问:“什么情况?”
柳漾身经百战:“要么精神病人,要么是家属。”
秦飞扶着她落座:“谢谢,对不起。”
沈维跑来帮柳漾处理伤口,男子那一刀很重,柳漾胳膊上的肉都翻出来了,上药时她疼得拧眉,秦飞说:“真对不起,我请你吃饭吧。”
柳漾疼得烦心:“你把老柳拦住,我就谢谢你啊。”
伤口包扎完毕,有人按铃要拔针,柳漾风风火火又跑了,秦飞才知道在急诊中心就不可能有正经谈事的时间,他挤到柳漾跟前说:“我们的目标一致,今天多亏你帮我,先不打扰你了,改天再答谢你。”
秦飞离去,沈维和宋青都问柳漾:“他谁啊,怎么回事?”
柳漾被问住了。秦飞是为柳俊杰而来,他说柳俊杰是他弟弟,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小孩也是她弟弟,她笑了一下:“柳志华的熟人。”
秦飞天天和柳志华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可不是熟人吗?病人的呼吸机报警响起,柳漾投入到新一轮救护中。
行凶男子被警察带走,两天前,他儿子突发急病,刚送到急诊中心,患儿心跳就停止了,医生和护士依然按照相应的流程抢救,做好每一步抢救程序,但患儿最终没能救活。
孩子才两岁半,男子迁怒了医生,医生被他捅到腹部,幸好无大碍。后半夜,患有心血管病的出租车司机经全力抢救,恢复了自主呼吸,转入重症监护室。孕妇则平安产下男婴,骑摩托车的高中生颅内血肿清除,但还没脱离危险,将在ICU观察三天以上。
清晨时分,雨停了,柳漾下班,吃早餐时,她才有空想想秦飞说的话。一个月前,这人还巴不得把柳志华往外推,居然改变了主意。一定是柳志华去意坚决,才使得秦飞拉下脸来和她合谋,可惜她没办法,陈玉兰铁了心要复婚。
寄望于冯鹃拦住柳志华,看来是落空了。柳漾想得头疼,伤口也在疼,吞了一颗止疼药。但细想秦飞言之有理,只要陈玉兰反悔,他确实还能继续跟冯鹃过日子,毕竟柳俊杰还小。
秦飞几乎没睡着,柳俊杰早起上学,他跟着起来:“这段时间我送你上学放学。”在校门口,秦飞又揍了段文轩几拳,“你打我弟,我打你,你笑话我弟,我还打你。”
打完人,秦飞去上班。他读初中时,有人肯帮他打几架就好了。下午,冯鹃给他发消息:“你爸去接杰杰了,你好好上班。”
秦飞下班回来,冯鹃说柳志华在跟柳俊杰谈心,段文轩被连打两次,不服气,给同学发了红包,还说每天发一个,于是班里的男生女生集体孤立柳俊杰。
原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的几个同学都不理柳俊杰了,只有住隔壁小区的徐启航仍和柳俊杰说话,在这之前,他并不是柳俊杰最要好的朋友。
徐启航说:“明明是段文轩不对,他发红包说明他心虚,我才不会被他收买。”
柳俊杰借徐启航的手机给冯鹃发信息:“我是杰杰,别让哥哥来接我了。”
柳志华去了柳俊杰学校,在对面街上看到他和徐启航上了公交车,暗暗跟了回来。柳俊杰带徐启航去批发站,请他吃冰棍,徐启航道别回家,柳俊杰低着头,闷闷不乐,柳志华喊住他。
回到家中,柳俊杰说:“启航还和我做朋友,我很高兴,可是连晨宁都被段文轩拉拢走了,我很失望。”
柳志华告诉他:“人不需要太多朋友。等你长大就明白,大多数人都只是熟人,爸爸活到五十岁,也只交到两三个朋友。”
柳俊杰问:“这么少?”
柳志华说:“不少了。真朋友是很珍贵的,既然珍贵,那就不可能太多,物依稀为贵,对吧。”
他们关着门,在里屋吹空调,秦飞在门边站了片刻。秦刚入狱,他也几乎被所有同学孤立,还被人霸凌过,但那时他能跟谁说?他妈怀着孕,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跟柳志华结婚。他后来跟初三年级的几个混混玩到一起,因为那几人在他被人打的时候,为他打抱不平过。
班里有几人仍愿意和秦飞说话,他没有珍惜,他仇恨整个班级整个世界。当时若有人告诉他这些,或许他有和他们做朋友的机会。数年相处下来,会是一生的朋友吧。他不知多羡慕那些有发小的人。
柳志华开导了半天,拧开门出来,秦飞劈头一句:“我去找过柳漾。”
柳志华吃惊,秦飞又说:“你给个面子,我是真有话跟你说。”
在摊上吃完饭,柳志华和秦飞各自找了工作借口撤了。柳志华把秦飞的车开到长江大桥边上:“上去走走?”
秦飞望过去,桥上车水马龙,两侧人行道散步的人很多,他走过去。既然是他有事相求,态度得友好些。
傍晚下过雨,晚风凉爽,江边夜灯绚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柳志华像跟寻常朋友谈天似的,忆起旧事。他十几岁的时候,还生活在老家团风县,每每有熟人来武汉出差或走亲戚,都会被人问是否在大桥上拍过照。
团风始于唐代,是个历史悠久的小地方,它地理位置奇特,万里长江至此一分为三,左江、右江与中江将两个大沙洲紧紧环抱,常有船只泊在此处避风,故名“团风”。柳志华说:“我这一辈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大桥的传说,来武汉到大桥上走一遍,看看长江,就像个仪式一样。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能感受不到。”
武汉长江大桥是古往今来横跨长江的第一座大桥,1957年竣工通车,被世界视为伟大工程,秦飞知道大多数本地人对大桥的感情比对黄鹤楼深,但柳志华说长江大桥和黄鹤楼在他心里是一体的。
当年,团风到武汉坐长途汽车也就两个小时,但柳志华却是当兵入伍时才第一次路过。那年他19岁,和战友们坐车赴湖南常德当兵,途经长江大桥,全车人都赞叹大桥雄伟,赞叹黄鹤楼比电视上看到的气派。
秦飞张望黄鹤楼,看不出所以然,从小到大,他已熟视无睹。柳志华问:“你上去过没有?”
秦飞说:“看到就行了,一般外地游客才会上去吧。”
柳志华当兵时路过大桥是夜晚,衬着明月,黄鹤楼很好看。多年后他和冯鹃上去过,没多大意思,但是到了晚上,它又有意思了,而且越是秋风萧瑟,越是寒雨夜里,它就越有看头,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有次柳志华跟战友聚会,一个战友说江水日夜奔流不息,吵得黄鹤楼不得安生,夜深人静时,你悄然走过,就能听到它的叹气声。
秦飞笑了起来:“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柳志华趴在栏杆上看长江:“所有战友里边,乐世华最爱说笑,我只当他开玩笑,有天下了雪,晚上从江边经过,突然想起他说的这话,一下子就懂了。”
冯鹃读到高一,论学历比初中就辍学的柳志华强,但她不止一次说柳志华爱看书,有文化,秦飞不以为然,他回头去看黄鹤楼,看不出名堂,柳志华又说:“飞飞,要是我每天都在家叹气,你也不爱听吧。”
黄鹤楼在叹气,有了人味,你觉得亲近,因为那是你的心声,你和黄鹤楼互相明白。秦飞听懂了继父七弯八扭的表达,俯看脚下湍急的长江。江涛很吵,黄鹤楼被吵得睡不好,很可怜,他妈就不可怜了?他心头火起:“你跟我妈过了十几年,她凡事都迁就你,哪次吵架不是她先算了?”
柳志华对他推心置腹:“我老家把外出务工称为讨活路,我十几岁出来到现在,才勉强混口饭吃,要是能多赚点钱,对你妈,对你,对杰杰都能有个交待。飞飞,我不想不负责任,可惜只有这点能力,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跟你妈在一起这些年,我尽力了。”
但也到此为止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秦飞没办法再逼他,只能问:“十几年都过来了,为什么突然下定了决心?”
柳志华苦笑了一下,迎着黄鹤楼慢慢向前走:“武汉发展得很快,我在你这个年龄,江边不如现在繁华,拆拆建建几十年,黄鹤楼也修修补补几十年,可能会在江边站一千年,我活不了那么长,但是它走不了。”
黄鹤楼最早兴建于永泰年间,兵火频繁,它屡建屡毁,屡毁屡建,现在这座是1981年重建的,长江大桥引桥时占了它的旧址,它早已不是诗人吟唱的那个黄鹤楼了,但秦飞听得懂柳志华的意思,他想走,他在求饶。
秦飞恨从心起,但无可奈何。若这人不是他弟弟的爸,他根本懒得多说。一个男人管不住自己,勉勉强强跟外遇结了婚,熬了十几年,不想再熬下去,这是人之常情,可怜可悲的人之常情。他咬着牙说:“我看柳漾的态度,她反对你和她妈复婚。”
柳志华说:“她有她的小家庭了,我和她妈保证不给她增添负担。”
秦飞说:“我妈死也不答应的话,你怎么办?我警告你,不能闹大,不要影响到杰杰。”
柳志华叹道:“我计划好了,等杰杰放暑假再和你妈分开。飞飞,我老了,你妈也老了,以后你是一家之主,你多开导开导他们。我负不了责,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了。”
这人口口声声不负责任,无耻又坦**,秦飞怒火又起,揪起他的衣领,柳志华不闪不避,好像被打上几拳,让秦飞出出气也好。
这负心汉被两边夹击,被禁锢,被无形绑缚,最近都瘦得脱相了。秦飞松开手,哪怕是在帮他妈,帮他弟弟,对一个负心汉苦苦哀求,也挺丢脸。柳志华往前走,他往回走,开车走人,后视镜里,黄鹤楼越来越远。
经过617医院,秦飞再次去找柳漾,柳漾拉了他一把,自己负了伤,他承她的人情。但柳漾轮休,秦飞没能见着她,不过以病人的家属身份,他很容易就问到柳漾的上班时间,无论如何,他得答谢她。柳志华再不是东西,柳漾其实同样是受害者,他心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