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柳漾上大夜班,秦飞买了一只新手机去找她。上次见面,他看到柳漾用的是老款,尽管套了手机壳,没少被摔过,屏幕和边角处伤痕累累。
急诊中心随时各种突发状况,混乱吵闹。一个老人被儿子背来医院,儿子说父亲可能是低血糖昏迷,柳漾摸了一下,幸好还有脉搏,沈维和她合作测血糖,扎留置针,推高糖,再跑去接上心电监测,协助医生接待另一个患者。
秦飞进来时,有个爹爹在大喊大叫:“明明我先来的,为什么先帮他看,都是病人,都很痛!”
急诊就诊不分先后顺序,分诊护士或医生会根据患者的病情伤情,给予优先就诊,对急重症患者更是采取刻不容缓的救治,但总有那么几个人爱骂街,甚至施以拳脚。
一个矮小的男人骑着电动车驮来孕妇,后座还坐了个40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孕妇鼻青脸肿,问都不问就知道是被打了,男人却对科室主任徐怡翎说是摔伤,徐怡翎瞪他:“想保住孩子就说实话。”
男人这才说都怪自己没管住脾气,他借了网贷,利滚利还不上,催债的人上门警告,媳妇跟他吵架,他急怒攻心才动了手。
40岁出头的女人是孕妇的婆婆,补充说儿媳妇半天爬不起来,下身还见了红,她担心流产,赶紧送来医院。
孕妇怀有5个月身孕,她个子很娇小,面容也很年轻,徐怡翎初步判断是肋骨骨折,男人甩自己耳光,柳漾对那婆婆说:“跟我去办手续吧。”
柳漾太忙,秦飞来了半天都没跟她说上话,柳漾忽然发现他,眉头一皱,但她跟秦飞没什么可说的,径直带那婆婆去窗口缴费。
男人和母亲因为医疗费争执起来,医生说是肋骨骨折,那就是了,男人觉得不用再拍片,他听说孕妇不能拍片,也不能吃止疼药,接着怪他妈不该怂恿他们生二胎,他根本就养不起。
婆婆怀抱的婴儿已熟睡,瞪眼道:“必须保住,这胎肯定是儿子!”
男人钱不够,号称去找朋友借钱,溜之大吉,婆婆忙着跟柳漾表态:“我交的这部分钱,够保胎吧?”
柳漾毫不掩饰鄙夷之意:“查过是儿子吗?”
“医院不让查。我找了几个生儿子的女的来看,都说看走路,看肚子,绝对是儿子。”婆婆很得意,回到治疗室,孕妇已疼晕过去了。
徐怡翎给孕妇上了胸带固定,先治肋骨的伤,婆婆反对,柳漾吼她:“大人活着,肚子里的伢才可能保得住!”
一屋子病人都很看不起婆婆,她看出来了,干巴巴地找补,她说媳妇在家不上班,家里全靠儿子赚钱,沈维打断她:“你儿媳妇生第一胎多大?”
“18,怀这个才领了证。”婆婆说儿子和媳妇平时感情好得很,今天儿子是气糊涂了,还说儿子要养两个,压力大,不容易。
婆婆怀里的女婴醒了,哇哇大哭,柳漾哄着女婴,不接话茬。男人为什么打女人,理由万万千,说穿了就一点:他打得过。
婆婆给女婴热牛奶,不停地说话,柳漾没太听进去,荒谬地想,这女的袒护儿子到了不分是非对错的地步,若她也能做到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反对陈玉兰复婚,也就听不到那句当头棒喝?这几天,她没再和陈玉兰联系,只要想想那句“你要是儿子”,就很堵心。
秦飞找个空位坐下,不论那男人是第一次动手,还是若干次,就冲他网贷还不上,这就是无底洞,女人还会再遭殃。他爸秦刚染上赌瘾,冯鹃被打过几次,好在冯鹃泼辣,敢跟秦刚对打,虽然打不过,但没太吃亏。
当秦飞长大了些,母子俩齐心协力反击,秦刚不再动手,但死也不同意离婚,结婚对男人全是好处,他才不离。后来秦刚赌瘾大了,时常夜不归宿,冯鹃从不过问,秦刚不在家,她不晓得多松快。
女婴离开柳漾怀抱,又哭闹不休,婆婆哄了又哄,柳漾让她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着,回治疗室看孕妇,秦飞跟过去。
孕妇曹燕林醒了,病人和家属轮番教育她应该离婚,才21岁,难道要被人打到老吗,那太漫长也太痛苦了。
有个女病人恨铁不成钢:“打成这样,不痛吗?再不离婚,哪天别被打死了!”
曹燕林躺在**,流着泪说:“总以为他会改。”
另一个女病人说:“打老婆的人,赌博的人,吸毒的人,没一个能改的,你离婚才是最现实的。”
曹燕林哭道:“我只有1米46,又矮,又不好看,还生了孩子,离婚还有谁要我?”
一个男人吃海鲜吃到休克,沈维协助医生们把他救回来了,沈维喝口水,气哼哼:“没人要就活不下去吗?”
曹燕林说:“我17岁就跟他在一起,没上过班,没钱,是活不下去。”
沈维很暴躁:“没钱就去上班啊,上班就有钱赚!”
曹燕林嗫嚅:“我初中都没读完,找不到工作。”
沈维给吃海鲜的男病人扎抗敏针,男病人挠着痒,也劝上两句:“按摩院的盲人也能自食其力,你有手有脚,找个超市收银也能赚到钱。”
“我想过,可那点工资养不活我姑娘,还有我肚子里这个。”曹燕林知道众人都瞧不起她,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柳漾给曹燕林换了一袋点滴,擦拭她嘴角的伤。在急诊中心工作以来,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女人,路人们对她们的劝告也都差不多,但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她们总在自怨自艾命太苦,嫁错了人,曹燕林比那些人都略强一点,因为她“想过”去找工作。
以那男人的情况,孩子跟着妈会更好,但21岁的单亲妈妈,仅凭收银员工资的确不够。她如何从那个家庭里逃走,逃走以后怎么讨生活,都是难题。柳漾叹息,转身对上秦飞的眼睛,她没理会。
男病人爱开玩笑,问沈维他下次吃海鲜是不是旁边准备一盒开瑞坦就可以,柳漾听得扑哧一笑,脸色缓和了些,忙完手上的事,对秦飞说:“出去说吧。”
秦飞从背包里摸出新手机,递上,柳漾不接:“什么意思?”
秦飞说:“要不是你把我拉开,受伤的是我,我过意不去。”
柳漾摆出一副跟他很不熟的样子:“我只顾着把面前的人扒拉开,没看是谁。”
秦飞坚持要送:“我们两家再有仇,都放一边,你就当我是个普通病人,被你救了。我看你那手机很旧了,你用得着,再说我买都买了。”
手机挺贵,这人很诚恳,柳漾挡回去:“送你媳妇。”她知道秦飞没结婚,陈玉兰准备嫁妆时说过柳志华拿不出更多钱,可能还得为秦飞留点钱,秦飞是他的继子,快26岁了,谈了恋爱随时可能结婚。
秦飞摇头:“我女朋友刚换了手机。”
“那送你妈。”又有病人按铃了,柳漾快步走去,丢下一句话,“我不会再管我爸妈的事了,随便他们,他们想怎样就怎样,你不用再来找我。”
秦飞愣了愣:“我也是这样想的。”等柳漾忙完回治疗室,他又跟着她了,“你那伤不轻,我是真想谢谢你。”
柳漾摸出自己的手机,掂了掂:“手机我会自己买,而且我们有规定,不能收病人贵重礼物。”她点开手机相册,给秦飞看一幅很粗陋的卡通画,上面画着护士的模样,秦飞知道必然是她,旁边是孩童稚嫩的字迹,“谢谢最美丽最温柔的白衣天使。”
上个月,一个小男孩调皮摔伤了,手腕骨折,今天他被妈妈带来医院,送来亲手画的卡片,柳漾拍了这张照片:“这样的礼物就够了。”
秦飞呼出一口气,他可不会画画。这时救护车又送来一个患者,生产车间机器出了故障,患者左手中指末节指骨断了一半,疼得满脸血汗,柳漾跑向他。
秦飞走进治疗室,孕妇曹燕林又疼起来,不住地低哼。有个女病人给她剥个橘子吃,问她有没有父兄,被打成这样,娘家人不能不管,曹燕林说:“收彩礼的时候,我爸警告李申不准欺负我,他们会为我撑腰。李申打我,开始几次我忍了,我以为别家也一样,因为我爸也打我妈,我哥也打我嫂子。有次李申打得太重,我受不了,跑回家,李申跑去要人,直接踹门,我爸骂了他两句,让他把我领回去了,我不想再回去,可我妈说,我是李家的人了。”
女病人很生气:“你首先是他们的姑娘。”
曹燕林苦笑:“出嫁了,好像就没有娘家了。下次再跑回去,我爸和我哥都骂我不能动不动就往娘家跑。那时候我和李申还没领证,我说想出去打工,赚钱把彩礼退回去,我妈说我心太窄了,气性大,还说我肯定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李申就无缘无故打我,只要不顺心就打我,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曹燕林哭了,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找村里人带我出去打工,结果我爸甩我巴掌,他说我跑了,李申带着人上门,三天两头要人,他们怎么办?他们都说我太自私,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不报恩就算了,还连累家里人,太不孝顺了。”
闻者都责骂曹家人不疼女儿,曹燕林说:“我再往家里跑,还没进屋,我爸就打电话让李申把我领走,我知道他们怕我赖在家里,怕对我负责任……”
曹燕林泣不成声,脸侧向一边。秦飞在她面前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别人都说,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她就该跑,她是逃跑过,但连娘家人都不为她出头,她还能跑去哪里,敢去哪里?
曹燕林睁开眼,问:“你是谁?”
秦飞说:“家属。”
曹燕林说:“谢谢你。”
“其实,不用担心离婚找不到别人,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秦飞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这是我妈,这是我亲爸,这是我后爸。我后爸是我妈四十多岁找的。”
曹燕林笑了笑:“你后爸年轻时肯定很帅。”
秦飞又说:“我亲爸吃喝嫖赌,我后爸在世界品牌500强公司当工程师,工资高,还都交给我妈。”
空调品牌是大企业,秦飞倒也没说假话,而且比起秦刚,他很明白冯鹃为何对柳志华满怀留恋。
曹燕林喃喃道:“你妈运气真好。”
人没办法在蒙着头的时候做出选择和行动,她需要有人告诉她别怕,更需要得到切实的帮助,秦飞说:“我看是缘分到了,所以说,感情这个事是说不清楚的。你不要怕离婚没钱活不下去,护士一开始也不会打针,医生也不会接生,不都是学了才会的吗?”
曹燕林小声说:“我书读得少,总怕学得慢,还怕养不起姑娘和肚子里这个。”
一个女家属说:“现在月嫂吃香,收入也高,你带伢比一般人有经验吧。”
又有女人插话:“再不行就去做家政,手脚勤快点,打扫卫生一个小时也有几十块,一天多做几家,吃住的钱就赚出来了。”
曹燕林问:“我没学历,他们也愿意招工吗?”
“勤快肯吃苦就行!”有人说,“我家钟点工连小学都没毕业,做事麻利又干净,去年把女儿供到读大学了。”
曹燕林眼睛一亮,秦飞笑了,这个女人是可以救的。他好友阿豹的媳妇乔蓝有个远房表姐在妇联工作,阿豹和乔蓝的婚礼上,秦飞和表姐程惠敏见过面。也许对方能帮曹燕林找到肯义务帮她解除婚姻的律师,他加了曹燕林的微信:“等我找人联系你。”
断指工人疼晕过去,医生们紧急协商如何帮他把断指钉上去,但末节血管太细,成活率不会很高,柳漾默然回到治疗室,秦飞正跟曹燕林说:“记得啊,指望男人改邪归正,不如指望自己,你能赚到钱,就不慌了。”
冯鹃仍想继续错误的婚姻,他拉不回来,若能帮到这陌生的女人,心里多少好过一点。人生在世,会有很多恐惧和迷茫,但谁离开谁不能活,何苦再稀里糊涂鼻青脸肿地混人生。
早上交班后,路过手机店,柳漾买了一只新手机。她对手机要求不高,能接打电话、上网就行。
手机没送出去,秦飞丢给冯鹃,扯谎说是客户送的。他工作时每天都跟手机打交道,冯鹃相信了,但这手机太高端,不如拿去便宜点卖了:“查下网上卖多少钱,我便宜个两百块卖出去。”
秦飞说:“你自己用。”
冯鹃说:“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忙,利用率不高。”
秦飞退掉手机,到了工作时间,他联系阿豹媳妇的表姐程惠敏,程惠敏的第一反应是:“她想离婚吗?”
秦飞费解:“都这样还不离婚吗?”
程惠敏说:“向我们妇联求助的大部分女人都不想离婚,而是希望我们能帮她教育她老公不打她。只要不打她,她们就能一直待在家里,洗衣服做饭生伢带伢。”
身体健康的人都有谋生的能力,但有些人太害怕到社会上参与竞争。秦飞说:“曹燕林有工作的意愿。”
“那就好。”妇联有免费法律咨询服务,但秦飞是表妹夫的好友,程惠敏找了一位同事联系曹燕林,她们建议曹燕林找医生开具就诊证明,并且报警,在派出所留下备案记录,这样在起诉离婚是有力证据。
秦飞有点担心曹燕林报警会引来她丈夫再次毒打,但是不报警也被打,只能破釜沉舟,但愿她能有逃离的勇气。
昨天在医院时,秦飞问到柳漾手机号,加上了微信,向她汇报情况,柳漾回道:“她男人说去借钱,再没回来。”
秦飞真的在为萍水相逢的女人谋出路,不是说说而已,柳漾刮目相看,但不认为会有结果。
工作以外的时间,柳漾都用在备考上,再没回过娘家。张玢经常能吃到可口的家常菜,脸色好了些许,但明里暗里仍在催生,柳漾直言不讳:“我是为我自己生孩子,不是给你生孙子。想什么时候生,是我和东哥的事。”
陈玉兰偶尔会发来一篇养生类文章,柳漾发个笑脸,再未有别的交流,母女俩就这么僵着,互相不服软。
赵东南惦着买房,又是揽业务,又是做活动,比以往忙了,到家和柳漾说说话,腻上片刻,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夫妻俩的感情比热恋时还好。赵捷成背地里教育张玢:“小两口感情好,有些话你不要多说,他们自己有数。”
柳漾婚后过得前所未有的顺心,她弟弟柳俊杰却不妙了。昔日好友出卖了他,跟他打架的段文轩编了顺口溜嘲笑他:“卖藕汤,炒花饭,家里出个抢劫犯。”
秦刚是冯鹃的前夫,不关柳俊杰的事,但所有同学都以为修空调的爸当过抢劫犯,越发孤立他,连徐启航都问过。柳俊杰欲哭无泪:“那是我哥的爸,不是我爸,我没见过他。”
接二连三的嘲讽压下来,柳俊杰变得忧郁,不爱说话,有一天放学回家,家里坐着他爸最好的朋友夏国清。
夏国清是柳志华的战友,柳俊杰在他们的聚会上见过他。夏国清送过一套乐高玩具,柳俊杰很喜欢,到现在还爱玩。
夏国清是湖南人,从浏阳赶来做客,送给柳俊杰一只手机,柳志华很不安:“让你过来就是聚一聚,哪能破费?”
夏国清哈哈笑:“嫂子烧菜好吃,光是这一桌菜,就值得来一趟。现在高铁快,不比以前,说来就来了,可惜都忙,总聚不上。”
柳俊杰跟夏国清一起玩游戏,半夜夏国清才回酒店休息。第二天早上,柳俊杰眼巴巴等着夏叔叔再来,柳志华却说他工作忙,在回湖南的路上了。柳俊杰问:“所以夏叔叔是专门来看你吗?”
柳志华说:“看你不高兴,我就找个能让你高兴的朋友陪你玩,而且我也想跟他见个面。”
柳俊杰高兴道:“等我放暑假,你找个星期六,我们去湖南看夏叔叔!”
秦飞看柳志华一眼,柳志华不接他的眼神。按柳志华的计划,等到柳俊杰放暑假,他就结束和冯鹃的婚姻,但现下冯鹃和柳俊杰都被蒙在鼓里,冯鹃还跟秦飞夸海口,说做人该争取时要争取,柳志华反复提离婚又怎样,她坚持不离,柳志华不也收心了。
秦飞说:“他要是哪天再提呢?”
“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压迫!”冯鹃用花椒和干辣椒炝锅炒花菜,嗤啦一声响。她把柳志华所有证件都扣下了,柳志华不能单方面离婚,更不可能跟陈玉兰领结婚证。
就算柳志华撕破脸,起诉离婚,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冯鹃在网上查过。起诉离婚需要时间,她立誓用这时间再让柳志华打消念头。哪对夫妻不吵架,哪家离婚不闹翻天,大多数不也黏黏糊糊,拖一天过一天吗?生活里特别干脆决断的人是极少数,柳志华不是那样的人,她清楚得很。
柳志华跟儿子聊起夏国清,夏国清当兵复员后,落实在老家的花炮厂,中间有些年花炮厂效益不好,夏国清下了岗,找了个车行修车,还干过出租车司机。
去年,夏国清被一家礼炮厂高新聘去当总工程师,柳志华教育柳俊杰,人生就是这样起起落落,即使钻到车子底下弄得浑身黑污,也不能被别人的嘲笑打倒,保持信念,咬紧牙关过日子,总有翻身的一天。
柳俊杰一知半解:“爸爸在劝我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
柳志华问:“做不做得到?”
“但是夏叔叔没有抢劫。”柳俊杰仍然很低落,秦飞站在阳台上不说话。冯鹃嫌自己身上油烟气太重,在阳台养了各种香花,他摘了十几朵新鲜的栀子花,想送给蒋馨月。
夏国清买给柳俊杰的是最普通的老人手机,免得他上课玩游戏,柳俊杰在通讯录里输入爸妈和哥哥的手机号,秦飞递他一瓶可乐:“那是我爸,不是你爸,我爸捅了人,我在学校也受过歧视,但我也考上大学了。你考出好成绩,才能让他们闭嘴,懂吗?”
柳俊杰哦了一声,闷头做作业。秦飞出门,路上接到妇联程惠敏的电话。孕妇曹燕林行动不方便,妇联工作人员趁她婆婆出去买菜,丈夫躲债不在家的时候,才上门去了解她的具体情况,不料婆婆提前回来了。
婆婆当着律师的面客客气气,门一关就喊回了儿子。曹燕林被丈夫打得流产,又被送去617医院。孩子没保住,她哭了,然后笑了,抚养一个孩子对她可能略微容易点。
死去的胎儿已能看到性别,是女孩。婆婆和丈夫不怪曹燕林了,婆婆还买来鸡汤,给她补补身子,以后再生个大胖小子。
柳漾冷眼旁观,等婆婆去上厕所,她问曹燕林:“怎么想的?”
曹燕林怯怯说:“律师说我能打赢官司,我想通了,只要姑娘归我,我就离。程姐说会帮我安排工作,让我自食其力。柳姐,你说我能胜任吗?我以前没上过班,初中都没读完。”
“有的残疾人还看不见呢,做按摩也赚到钱了。”柳漾本想把曹燕林的近况跟秦飞说一下,但妇联的人是他找的,他肯定知道。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给一个快递小哥抽血。
快递小哥抽血发现严重肝损,医生建议化验看看具体情况,同时保肝处理,小哥不干:“我就是来看个咳嗽。”
医生说:“这不是小毛病,早治早好。”
小哥说:“先赚钱,赚钱治病。”
看不起病的太多了,但仅凭一己之力,救不过来。柳漾叹气,在急诊中心,她一天不知要叹多少气。
一周后,秦飞向柳漾通报曹燕林近况,在妇联的帮助下,曹燕林已起诉离婚,妇联安排她带着女儿搬进制衣厂宿舍,同屋的几个女工都有点小残疾,轮流帮她替个手。
制衣厂的销路不错,曹燕林目前的工作只是最简单的剪线头,妇联想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度过适应期,再让她接受培训,获得收入。
柳漾没回秦飞的信息,看过就算,心里很安慰。据说十个离婚案子里,至少有一半当事人扔下律师继续过日子,连她妈都是,宁可和女儿翻脸,也要和出过轨的前夫复婚,但曹燕林再胆怯,也迈出了勇敢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