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护工到位,她交代了注意事项,打车去高铁站,晚上快11点才到武汉。
到家后,公婆都睡下了,柳漾发现赵东南也受了伤。交通事故死伤者都是郊区村里人,扛着农具杀来,赵东南和几个同事额头都磕破了,还有个保安被锄头伤到后脑勺,当场晕厥。
柳漾为赵东南做热敷,再为他舒活筋骨,两人聊到后半夜才睡。早上,赵东南去上班,他刚一出门,柳漾就被张玢喊醒了,张玢憋了快两天的气,恶狠狠地发作了。
柳漾睡得稀里糊涂的,听了半天才搞懂,赵东南受了伤,张玢恼恨她没有及时赶回来。一个普通护士,被带出去开会,只有坐在台下听医生发言的份,请假回来照顾男人才是天经地义。柳漾要是别的工作也罢了,她干的就是护理,陌生人她都能尽心照顾,对自家男人却漠不关心,平时亏着她了?
不好好伺候男人就已经是罪该万死了,张玢更生气的是柳漾胆敢撒谎。赵东南受伤当天,张玢打了邵清平的电话,柳漾不敢请假,她请。
接电话的是邵清平的助手,他说邵医生正在手术室抢救病人。张玢问:“不是在桂林出差吗?”
对方说:“阿姨,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是邵医生的私人电话。”
张玢气得七窍生烟,等赵东南回来,她试探了几句,儿子竟然替媳妇隐瞒,这就大有问题了。
赵东南被公司的事弄得头大如斗,张玢忍着没拆穿,今天她特地请了一上午假,审问柳漾:“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打胎去了?”
柳漾惊呆了:“妈,你在说什么?我没怀孕。”
张玢不信,陈玉兰是本地人,柳漾没有外地亲戚,撒谎说去出差,其实去了哪里?为什么连赵东南也替她隐瞒,还语焉不详,眼神闪烁,有鬼。张玢反复琢磨,推论柳漾人就在武汉,躲起来是因为刮宫大伤元气,在补养。
柳漾被张玢的想象力打败了,翻包拿出车票:“妈,你看。”
张玢不屑:“你们年轻人都会搞小花招,算着我会问,特地买两张票堵我嘴是吧?”
“一来一回要六七百呢。”柳漾本想给张玢看她开的住宿发票,但张玢一副严审的口吻,她的火气也上来了,喊她一声妈,她还真把自己当妈了?她柳漾可是连自己的亲妈也照样甩脸子。
不仅没审出名堂,连句软话都听不到,张玢恨声道:“打胎对身体不好,一个不注意,以后再也怀不了,你看东南还要不要你!”
柳漾今天要上小夜班,从下午四点上到凌晨一点,她呵欠连天,靠着床头,合上眼睛,不想再谈:“真没怀孕,真没流产,不要疑神疑鬼了。”
张玢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柳漾火了,向来别人大声一句,她会大声三句,能忍张玢这么半天,只因她是赵东南的妈,但再忍下去,她做不到,板起脸:“我就这个态度,等东哥回来你问他吧。”
张玢大怒:“你怕是翻了天吧?!”
柳漾不理她,哧溜躺下,闷头睡了。等张玢出去,她飞快地拨打赵东南电话,极小声说话:“你妈怀疑我躲出去打胎,等她问你,你就说我结婚后,家里冷清,我妈心里低落,我带她去散心。”
赵东南简直无语:“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然而,这个借口依然让张玢牢骚满腹,柳漾带她妈去散心,这是孝道,是好事,她举双手赞成,为什么要撒谎,是怕她攀比吗?她们单位每年组织公费春游秋游,不眼馋别人自费旅游。赵东南敷衍着:“漾漾怕你认为她厚此薄彼,还怕你怪她瞎花钱。”
张玢嗤一声,赵东南继续说软话:“我和漾漾商量过了,今年过年,全家去云南旅游,怎么样?”
张玢说:“没这个必要!你俩早点生伢才是正经事!”
赵东南心浮气躁,摁了电话。交通事故让公司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赔偿费也惊人,他挨了处分,升级调岗都泡了汤,还被领导叫去谈话,让他带带刚从校园招聘的应届毕业生。
这是被打入冷宫了,但领导的话讲得很艺术,夸赵东南是中心的技术尖子,新来的大学生缺乏实践经验,跟着他学习才能以最快速度上手,还半开玩笑地拱拱手:“缺人缺疯了,你给我立个军令状,三个月,交出能做事的人。”
未来三个月很关键,不仅要培训应届生,还得做出成绩,重新回到事发之前的局面。快30岁了,再不做点成绩出来,前路不好走。赵东南看了看银行余额,不论如何,还得早点买房分开住,他没空整天应付家庭矛盾。
急诊中心又接诊了五花八门的病人,心衰的,结石的,期间还有对夫妻来扯皮,一个女孩被酒驾司机撞飞了,司机是老混子,家里就剩老父亲,说多年不来往,并且拿不出赔偿金。
女孩孤零零地躺在医院,她的家人没来过,下午,她死于手术并发症,她哥嫂出现了,质问医生为什么罔顾一条人命,要求医院赔偿。沈维和柳漾都气得跳脚,这个世界充满农夫和蛇的故事,上天总是没那么公平,那女孩才23岁,大学刚毕业。
入夜后病情较重的病人多了起来,柳漾三口两口吃完晚饭,回岗工作,急诊门**发出痛哭声。死者大学毕业才一年,欠下三十几笔网贷,利滚利还不起,绝望之下吞安眠药自杀,合租室友打了120。那片小区门口夜市摊挤得水泄不通,救护车开不进去,随车林医生和担架员接力把人背上救护车。
死者十几平方米的卧室里堆满了名牌球鞋和电子产品,家长刚赶来就听说儿子不治,抱住医生大哭,另一个病人着急地扯开他们,他家孙子还等着医生治病。
也有好消息,一个高危白血病患者被宣布治愈,给医生和护士送来宵夜。患者历时三年多,化疗,移植,感染,排异……终于被治好了,抱着主治医生亲了一口,柳漾和沈维等帮过她的护士她也牢记在心,单独送了护肤品。
柳漾凌晨下班回家,想到这个患者还止不住嘴角上扬。她睡到上午快十点才醒,赵东南竟然请假在家,说要召开家庭会议。
结婚前,赵东南几乎不做家务活,张玢最多让他把饭蒸上,也就是淘淘米,丢进电饭煲了事。领完结婚证,柳漾搬过来住,如果正好赶上两个人都在家,她会指挥赵东南打下手,这社会贫家贵儿太多了,都是家长惯的,赵东南是她丈夫,她得一点点修正他,双方都是家庭成员,上班也都挺累,凭什么只有一方干家务活?
张玢有天下班回来,赵东南在洗葡萄,柳漾袖着手,教他怎样才洗得干净。赵东南洗完找只汤碗装上,喂柳漾一颗,再自己吃一颗,两人在厨房里闲聊,嘻嘻哈哈,过了半晌,柳漾才看到张玢垮着一张脸,瞧了他们半天。
那一瞬间柳漾甚至有一种错觉,这人不是赵东南他妈,是跟她争风吃醋的女人。她背地里问过,赵东南承认是没为他妈洗过水果。当然,剥个橘子橙子还是有的,但他想削个苹果,他妈都会让他放着她来。人一懒,就懒习惯了。
柳漾做好午餐,张玢回家吃饭,吃完碗筷一丢,要去午睡,被赵东南叫住:“妈,给我十分钟,我有话说。”
昨晚柳漾上小夜班去了,母子俩当着赵捷成的面谈过,张玢知道八成还是这件事,抗拒道:“我下午要开会,必须养足精神,晚上再说。”
“就十分钟。”赵东南问得很直白,“妈,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漾漾,就因为她是单亲家庭,家里没钱?”
张玢以为是柳漾怂恿,剜她一眼:“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喜欢你了,就晓得跟东南告状!”
很多人很害怕把场面搞得尴尬,宁可忍气吞声,但柳漾不在乎,医院里尴尬场面多的是,她答道:“就你这个语气态度,喜欢我就见鬼了。”
赵东南说:“你看看,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对漾漾,我不在场的时候,也找过茬吧?妈,漾漾没向我告状,但我长了眼睛也长了心,你喜不喜欢她,我有数。漾漾每次下班回来,都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让你到家就有热饭吃,你还要她怎样?”
张玢脸上挂不住:“我敢要她怎样?有了媳妇忘了娘,我不说了,以后你俩的事,任何事我都不说了!”
看来赵东南昨晚也被他妈审问弄烦了,柳漾偷笑,赵东南把她肩膀一揽:“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不对吗?妈,我小半生都是你养育照顾,大半生都得跟漾漾过,她是我媳妇,我不要求你喜欢她,但你能不能不给我添乱?你跟她作对,吵起来,收拾烂摊子的人是我。我最近工作不顺心,家里好歹让我省点心吧?今天请假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一劳永逸,以后在家能过点太平日子,不要没事找事。”
张玢负气道:“问了几句是不是去打胎了,你们一个个的就有这么多话说,行吧,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卧室门砰的一声响,柳漾笑了,她感谢赵东南为她出头,但不认为张玢会作出改变,张玢活了57年,一直那么活,不可能因为儿子一番话就醍醐灌顶,判若两人。柳志华不也是,若不是查出胰腺癌,他还能跟冯鹃按惯性过下去。
赵东南额头的伤还没好,柳漾把他送到门口:“我下午买点骨头炖汤,你晚上早点回来。”
赵东南亲她一下:“晚上肯定早点回来。”
赵东南一走,柳漾就出了门,她不想张玢午睡起来又对她摆脸,影响心情。
肿瘤科方主任做完手术,柳漾在手术室外截住他。在桂林时,她把柳志华的病历记录发给方主任的助理了,当天晚上,方主任说情况不大好,这下见着面了,他挺不忍心,让柳漾在他坐诊那天带父亲来看看,他根据病人情况,调整几种药,争取能缓解一点痛苦。
专家们都无力回天,柳漾找了个空位坐了半天,既为她爸难过,更心疼她妈接下来每一天都会过得很辛苦,可她拽不回她妈。
沈维今天在上班,见缝插针送来一杯奶茶,陪柳漾待了几分钟。这世上从不缺少把吃苦当成勋章的女人,别说陈玉兰了,沈母也没少自找苦吃。
沈母工资比沈父高,但家务活几乎都是她做,饭桌上也习惯把好菜夹给沈维和她爸,自己就吃点边角料,平时还常吃剩菜。沈维最看不惯她妈这一点,家里生活条件不说多好,起码算小康,却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个二等公民不可。她跟她妈说过无数次,但就像她妈催婚一样,互相都当成耳旁风。
人活一世,舒坦就行,但妈妈们似乎总得找点办法显示自己稀罕,劳苦功高,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事到如今,柳漾倒宁可她妈只是节省,反正她三不五时会给她妈买些吃的穿的,但她妈显然是比一般人更顽固,别的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倒好,柳志华病入膏肓,她却拿出了亡命鸳鸯的气概。
秦飞和柳志华回到武汉,冯鹃一眼发现儿子受伤不轻,对柳志华一气骂了半小时不停歇,还上了手,又是拧又是掐的,连当事人秦飞的劝也不听。秦飞想去找蒋馨月,又怕伤势吓着她,躲进房间玩网游。
蒋馨月这几天很忙,秦飞在桂林给她打电话,她匆忙聊几句就去忙了,发信息也很久才回,柳志华买的桂林纪念品都拿不出手,秦飞在网上买了几样,打算见面再送给女朋友。
在回来的高铁上,秦飞就让冯鹃把柳俊杰支出去玩,好让柳志华跟冯鹃单独摊牌。等冯鹃骂累了,柳志华把病情和盘托出,他说得很详细,冯鹃听明白了,他得的是最凶残的癌症之一,无药可医,最多还能活半年,也可能两三月。
柳俊杰下半年读六年级,面临小升初,家里有个绝症病人,又是低烧又是呕吐,很影响他学习,而且小孩子抵抗力差,柳志华计划从明天起搬去陈玉兰那边住。
生死面前,冯鹃让了步,她不反对柳志华和陈玉兰来往,但复婚坚决不行:“说句不该说的,你只剩几年,有必要离婚?”
“她希望我和她复婚,这也是我本人的想法。你也知道,跟你结婚是没办法,秦刚进去了,你大着肚子……”柳志华顾不上体谅冯鹃的心情了,“我就剩这几个月,你放了我,行不行?”
冯鹃断然道:“不行。那老子岂不是活成了试卷上一个叉?”
柳志华着急:“你又要摆摊,又要照顾杰杰,没空也没精力再照顾我,陈玉兰大度,愿意帮忙,我总不能既要她帮忙照顾,又不满足她的心愿吧。我把钱都给你们了,女儿结婚我也只象征性地给了一点,你也为我想一想。”
冯鹃不说话,柳志华搜肠刮肚,连秦飞考上大学办酒,陈玉兰露面,都作出了解释,摆酒太贵了,他私下找陈玉兰借了钱,陈玉兰是去送钱的,不是存心让冯鹃难堪。
冯鹃勉强道:“那我再让一步,陈玉兰出力,我出钱,你在我们这栋楼租套房子,吃住都归我。我和杰杰去看你也方便。”
柳志华不干:“我们小区最小面积是二室一厅,一个月几千块租金,划不来。”
冯鹃说:“其实是你自己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
柳志华摇头:“只有那点钱,是留给你跟杰杰的。”
“既然我也有份,那我就有支配权。老柳,我为你花不了几个钱了。”冯鹃眼圈一红,强忍的眼泪掉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冯鹃就是不肯离婚,柳志华敲响秦飞的门。秦飞很赞同冯鹃,在本小区租房子住是折中方案,但柳志华不肯再有支出:“后事再怎么从简,也得花钱,浪费在租金上,没必要。”
一个人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葬礼,一五一十算着可能会花费的钱,冯鹃面露恻然,进厨房待了许久。
柳俊杰打完电动回家,见到爸爸高兴坏了,连柳志华从“捷克”带给他的进口零食和礼物都顾不上拆,但他很快注意到秦飞的伤,追问是不是被他同学段文轩家的人报复,秦飞说是工作应酬喝了酒,一脚踏空,柳俊杰不大信,跑去问冯鹃。
厨房里,冯鹃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柳俊杰慌了:“哥哥是不是被人打了?”
冯鹃摇头,柳俊杰问她是不是又炼辣椒油了,她说是,柳俊杰连忙从冰箱里拿出一只蛋筒冰淇淋:“奖励老妈,吃个贵的。”
这家伙自己就吃个老冰棍或牛奶小布丁,秦飞鼻子一酸。出完摊,他把柳志华喊到旁边:“关键时刻关键对策,我妈是真做了让步,你不在乎她怎么想,总要为杰杰想想吧?”
这几天,两人在病房相处下来,关系近了点,柳志华终于肯把秦飞当成年人看待,坦陈难处。这十几年来,他被冯鹃管着钱,陈玉兰独自把女儿拉扯大,他心有亏欠,陈玉兰没有再婚,就复婚这一个心愿,他不想让她失望。
柳志华没几年活头了,秦飞完全无法理解陈玉兰:“她一定要争这口气?”
柳志华没有正面回答,聊起年轻时在部队看过的书。他初中都没读完,不爱看书,当兵生涯很规律也很枯燥,反倒看上书了。
部队图书室里的中国古代诗文歌赋到世界名著,柳志华都看过。他说自己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好,三十年了,还记得汉代有一首乐府诗《上山采蘼芜》。
诗里的女人是弃妇,上山采香草时偶遇前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前夫回答新人不如故,弃妇才释怀。柳志华说当年读这首诗,也就随便一读,知天命之年才开了窍,千百年来,很多女人一直在争这口气,在追问:“你那位新人怎么样啊?”
男人终于读懂了这首诗,但命数将尽,坦然对继子交心:“我确实不是东西,在外面乱来,但没想过要跟陈玉兰离婚,她也不想,可惜你妈死也要生杰杰。”
柳志华出轨,是扎在陈玉兰心头的刺,她提出复婚,等于是摁着柳志华的头,让他向过去那些年认错,让他告诉所有知情人,他错了。秦飞理解她耿耿于怀,但冯鹃怎么肯接受“新人不如故”?
秦飞无计可施,给蒋馨月打电话,蒋馨月却在高铁上,她被客户聘请去珠海跟拍婚纱照。秦飞发出信息:“我妈在看一个言情剧,我也瞟了几眼,女主角明知男主角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还非要在他死前办婚礼不可,我妈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的真会这么想吗?”
蒋馨月回复说:“这叫真爱。”
秦飞问:“连后果也不计较?”
蒋馨月说:“后果就是她想要的,一辈子都是他的发妻。我大学室友暗恋我们院的学生会主席,还说过恨不得把他打残拖回家呢,他落魄潦倒是最好的,谁也不要他了,就她还不忘初心,收留他,照顾他,从此他就老老实实只属于她一个人。”
“真可怕。”秦飞倒也不难理解,不然医院里哪有那么多为情自杀的病号,但当事人都年过半百,还这么能疯,有点棘手。
冯鹃看不得柳志华病恹恹的样子,赶他回家陪伴柳俊杰,秦飞劝她放手,她怒容满面:“她将我的军,我就认输?”
秦飞说:“你不希望老柳死不瞑目吧?”
冯鹃说:“别的女人不离婚,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拖死他,我是真能拖死他。他死之前还想离婚,他不怕伤我的心,我也不怕伤他的心。”
秦飞说:“你不跟别人说你们离婚不就行了。”
冯鹃说:“捂住鼻子骗眼睛!眼睛看不到,鼻子就不存在?骗别人容易,骗我自己难,我当寡妇别人都同情,离两次婚,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我也讲脸,我也有心,他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我也太失败了……”
冯鹃炒着面,声音哽咽了,她借着油烟四起,脸侧向一边,大声咳嗽,秦飞静静地走了。算算时间,柳漾今天休息,他把车开到省博物馆附近。柳志华说过,女婿对女儿不错,婚房买在省博对面的小区,是复式结构,上下两层楼。
秦飞发出请求面谈的信息,柳漾跟赵东南说:“秦飞找我有事。”
赵东南在给实习生做培训计划,没反应过来:“谁找你?”
“老柳那边的女人跟前夫生的儿子。”柳漾说完,自己都笑了,“有点复杂。”
赵东南一琢磨:“也不复杂,你俩共享一个弟弟。”
柳漾只见过柳俊杰一面:“我才不认柳俊杰。”
赵东南说:“认不认都是你弟弟,他姓柳。这么算的话,秦飞算你哥?”
“哥个头,我跟他又没有血缘关系。”柳漾指示秦飞去了一家餐厅,带着赵东南来了。赵东南还记着婚礼那天,冯鹃闹的那一下,但秦飞在桂林拽了柳漾一把,两相抵消,他打个招呼坐下,安静地听这两人就父母婚事掰扯。
柳志华和冯鹃谈判破裂,秦飞如实道来,赵东南淡淡观察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子,穿衣风格很休闲,还像个大学生,时髦那一路数的。论年龄,秦飞比柳漾大,但找她谈家事,拿出来的是讨教的姿态:“老柳是我弟弟的爸,他留给我弟弟的时间不多,我不希望弟弟长大了怪我没把他爸留在身边,但我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只能找你帮忙。”
柳漾对柳俊杰谈不上有感情,但设身处地想想,那孩子才11岁多,对人生毫无自主权,连知情权都被剥夺了,当柳志华搬去和另一个女人居住,他能得到真实的解释吗?他只会被糊弄。他成年后,回想起他爸在死之前还执意和他妈离婚,他如何看待他爸,会追悔,还是怨恨?
跟秦飞谈完第二天,柳漾回家找她妈,她不是为柳俊杰而来,她就是不明白:“为老柳送终,操持后事,又繁琐又辛苦,想过没有?”
陈玉兰说:“是繁琐,我家他家的老亲戚都得通知,所以必须复婚,不然我就是个前妻,办丧事名不正言不顺。”
柳漾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趁这个机会告诉所有人,你笑到最后了是吧?”
赵东南没按住,柳漾果然又冒出了讥讽之语。不过其实她在赵东南面前说得更直接些:渣爹圣母娘。圣母娘还真点头:“一定要复婚。他找村里要的地盘大,他旁边就是我,等我以后也不在了,你俩不用多操心,请人抬个棺材就行。”
老一辈讲究入土为安,柳漾的病人里有条件的一般都土葬了,但陈玉兰连葬在一起都考虑到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她彻底噎气:“出轨让你伤心,后事让你操心,他尽抓着你欺负了,你还真是大人大量。”
她打左脸,陈玉兰伸过来让她打右脸,平静道:“你爸说了,这一生注定要对不起一个人,那就对不起我吧,债多不愁。”
在柳漾发火之前,赵东南飞快递上手机,给陈玉兰看转账记录:“妈,我和漾漾打算买房,拿不出更多钱,这八万块钱你收下,她爸吃的喝的都别省钱,你自己也别过得太省。”
陈玉兰要退回去:“我们有钱,你们攒着买房子。”
柳漾没料到赵东南有此一举,但这样也好,女儿女婿都尽到心了,她说:“再怎么样,他生我养我一场,我不能不表示。你拿着吧,为我办完嫁妆你手上没钱了,别硬撑。要是我不去桂林,你可能到他快死那天才通知我吧?算了,我以后再也不干涉你了,他不行了你再通知我。”
柳漾被气昏了头,赵东南赶紧拉着她道别:“妈,你注意身体。”
柳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她妈执迷不悟,她只能让她妈自生自灭。在医院里,多荒诞的想法,柳漾都听到过,她妈是不可理喻,但不足为奇。
实在是被恼了心,柳漾说不管她妈,真的就没管了,如常上班下班,休息日在家做饭和备考学习。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就算哪天父母复婚,也不关她事了。
那天在西餐厅和柳漾见完面,秦飞着手跳槽。目前的工作图个轻松自在,饿不死,但技术没有核心竞争力,他迟早要承担一家之主的重任,不赚钱不行。
秦飞大学读的是自动化控制,在生活里应用很广泛,换个有发展的工作不难。柳志华不能再为家里带来收入,但柳俊杰一天天长大,冯鹃一天天变老,花钱的时候在后头。
沁宁空间信息技术公司录用了秦飞,它主营自动化监测预警系统,在地质灾害和气象灾害领域很有建树。人事部门通知秦飞下周一去报到,他向蒋馨月报喜,问她在不在店里,蒋馨月迟疑了一下:“我来找你。”
秦飞买了礼物,订了晚餐,想借这个机会说出秦刚的事,再瞒着蒋馨月太不够意思。蒋馨月拎来一支酒,却是来提分手的,她躲了秦飞数日,决定面对。秦飞去桂林前夕,蒋母介绍几个客户来拍照,其中一人参观照片墙,墙上挂有秦飞和客户小朋友的合照,也有他和柳俊杰的合照,那男人问:“他姓秦吧?”
蒋馨月说:“是我男朋友,你怎么认得?”
“我认得他爸。”男人犹豫了几天,还是跟蒋母说了。秦刚捅伤柳志华,逃跑时撞死路人,路人的妻子是男人的同事,在超市库房上班,男人代表超市亲手发了抚恤金。然而秦刚因为抢劫被判刑,家里一贫如洗,女人没拿到多少赔偿,在超市干了几个月就辞职了,听说为了养活儿子,她什么活都做。
蒋馨月本来计划带秦飞见父母,父母听说秦飞的爸撞死了人,还抢劫,勒令女儿必须分手。
秦刚入狱后,冯鹃和秦飞都没去探过监,只当这人不存在。蒋馨月对秦飞又怨又不舍:“你早点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有个思想准备,在我爸妈面前能为你说点话,现在是别人抖出来的,我一下子就被动了。”
秦飞明白她爸妈会说什么:“一开始就不诚心,就想把你骗到手。”蒋馨月哭得他很愧疚,咬牙道,“我爸是抢劫犯,这是客观事实,我改变不了。小月,你想分手,我理解,我保证不再纠缠你。”
蒋馨月哭着走了,秦飞追了几步,颓然站住了,把眼泪忍回去。好友阿豹打来电脑,祝贺他进了大公司,笑闹着让他请客,他把阿豹约在东湖边,叫了鹃姐大排档的清蒸大虾和啤酒,等阿豹来了,两人席地而坐,不醉不归。
阿豹说:“炒虾球和油焖大虾都好吃,清蒸的太淡了。”
清蒸小龙虾最考验新鲜程度,冯鹃总把最好的虾单独分出来做清蒸,而且不扯虾线,蒸出来肉才紧实,秦飞说:“清蒸不用扯虾线,蒸的时候还能做点别的,免得我妈忙不过来。”
阿豹得知秦飞和蒋馨月分了手,感慨不已。他媳妇乔蓝是武汉本地人,谈恋爱那会儿,乔蓝家里不同意,阿豹是外地人,山西小县城出来的,父母都没正式工作,自家女儿找个同等家境的本地人不难,找外地人图什么?
乔蓝说:“我们互相喜欢,而且他对我好。”
乔母说:“对你好是最起码的标准,不值得单独拿出来说,而且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今天对你好,明天就可能对你不好,找对象要综合评估,不能光看这一点。有句话你记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乔父提醒女儿,阿豹是家里独子,他在武汉安家,等他爸妈年纪再大些,必然会接来武汉,但年轻人和老一辈生活习惯不相同,早晚会闹家庭矛盾。
乔母平时经常上网,语重心长:“网上都说了,凤凰男嫁不得。你嫁给他,等于是扶贫,到时候不光是他,他老家所有亲戚都缠上你了,甩都甩不脱。”
乔蓝打死不分手:“豹哥说了,他努力赚钱,买两套房子,一套是婚房,一套他爸妈住。没买两套房之前,他爸妈就在山西住,不会跟我们挤在一起。”
“结婚了他变卦了你也没办法。”乔父见女儿以泪洗面,只能妥协,“那我们换条思路,小鲍肯不肯当上门女婿?”
乔家也就一套三居室,存款几十万,不算多殷实的人家,乔蓝问:“怎么个上门法?”
乔父说:“我们就你一个姑娘,以后你们孩子姓乔,逢年过节在我们家里过。”
乔家父母的要求,阿豹一口答应,孩子是他和乔蓝的孩子,姓什么都不重要。连他爸妈也想开了,儿子能结婚,在武汉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们心满意足:“大城市的独生姑娘养得金贵,她家要是提出几十万彩礼,还要你买房才结婚,我们拿不出来。”
阿豹大学时就在外面做兼职,他和乔蓝结婚之前,买了一套二居室,家里只帮了十万块钱,大头还是找亲戚借的。
既然是上门女婿,乔家没要彩礼钱,陪嫁了全部电器,还送了一辆二十来万的车,阿豹现如今的目标是再赚些钱,在婚房附近买套房子安置父母,他拍拍秦飞的肩:“没别的路,闷头赚钱吧。”
阿豹仅仅是没家底的外地人身份,就被女方父母嫌弃。秦飞无法责怪蒋家父母,他是抢劫犯的儿子,当父母的谁心里不犯嘀咕?自己迟迟不肯直说,不就是因为一直被人嘲笑吗?女朋友和她家里怎会例外。
代驾送秦飞回家,半路上,柳漾找他:“上次你妇联的熟人帮了曹燕林,未成年女孩她们也能帮忙吗?”
急诊送来了一个刚满10岁的小女孩,她爸妈都是农民工,生了女孩和她弟弟两个孩子。小女孩的弟弟比她小两岁,生他时还没开放二胎政策,罚了款。平日里都是小女孩看管弟弟,弟弟好奇,手伸进机器里,左手掌被绞得血肉模糊。
弟弟残了一只手,小女孩被爸妈打个半死,此后每次爸妈稍不顺心就打她,骂她:“残废的怎么不是你?”
今天晚上,小女孩的爸妈吵架,摔凳子砸碗,小女孩劝架,却被她爸用皮带**,邻居听不下去,报了警。110赶去小女孩家,她身上血痕斑斑,还被她妈用碎碗片在手掌和胳膊上划了好几道。
饭碗摔到地上,溅起的碎渣飞进小女孩的眼睛,警察把她送来急诊。秦飞赶到617医院,医生们在为小女孩缝针,柳漾问:“监护人虐待她,妇联有办法吗?”
秦飞又找了乔蓝的表姐程惠敏,程惠敏听说小女孩的爸妈是生身父母,长长叹气。目前国内对监护人的监督机制还不完善,这种情况只能批评教育,拘留五天就已是严厉的惩罚了,妇联等机构组织一直在着手研究建立完善未成年人监护干预制度,制定困境未成年人家庭监护干预政策,但落实到推行还需要时间。
小女孩出院后,还得回到那个人间地狱去。柳漾又去忙了,秦飞在输液区呆坐,小女孩的爸妈和他爸秦刚一样,根本不配当父母。
有病人独自来输液,举着点滴袋去上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挂点滴袋,手背回血,秦飞帮她挂上去。柳漾看到了,给人打完针,过来问他:“酒气这么大,喝了多少?他们又烦你了?”
柳漾不想再过问柳志华的事,几天都没和陈玉兰联系,以为秦飞是来诉苦的。对着这双弯弯笑眼,秦飞不知何故,竟然说出失恋,柳漾问:“原因呢?”
“她妈熟人认出我和我爸长得像。”秦飞只说了这一句话,柳漾全都听懂了。她父母离异,家里穷,就被婆婆横挑鼻子竖挑眼,何况一个抢劫犯的儿子,女孩的家庭会认为跟他结婚是跳火坑。她边忙边问:“你打算怎么办?”
秦飞说:“她作出了选择,通知我,我还能怎么办?长痛不如短痛。”
柳漾叹息,若你被人嫌弃出身,她将永远以此看轻你。你个人穷,还能设法改变,但你父母怎样,你改变不了。这些天,张玢没有再找她的茬,但张玢能撒气的只有儿媳,还会有下一次,她说:“喜欢到离不开的地步,就去争取她。”
秦飞投入新工作,没去找蒋馨月,倒是去了一趟江夏区,找到被他爸撞死那人的孤儿寡母。男孩叫张晓锋,读初三,秦飞找校方打听贫困生情况,张晓锋的名字在其中。但自己姓秦,张家可能会有不好的联想,秦飞让阿豹出面,以好心人的身份,每个月资助张晓锋一笔生活费,考上大学则会一次性给出学费。
办完这件事,秦飞心里轻松了点。有天他下班回家,家里另外三人哭成一团。柳漾请医生同事为柳志华做了胆管支架排黄,从桂林回来那半个月还行,但很快又吃不下饭,连黄疸都快要吐出来了,今天,柳俊杰在卫生间外听了半天,等柳志华出来,他哭着问:“爸爸,你一定是得病了,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柳志华终日待在家,身体上的毛病瞒不住柳俊杰,他担心让小孩子害怕,只说是肠胃不舒服,柳俊杰的手机不能上网,他发短信问秦飞:“爸爸怎么了?”
秦飞回家说了实话。柳俊杰虽然小,但瞒他没有意义,不如让他珍惜他爸爸最后的时光,别总是溜出去玩电动和溜旱冰。
冯鹃抱着柳俊杰大哭,柳志华也落下眼泪,秦飞红了眼睛,跟柳俊杰说:“多和你爸待着,别留遗憾。”
蒋馨月发来信息:“能见个面吗,我还是想你。”
家里越待越难受,秦飞和蒋馨月约在阅马场见面。阅马场是清代演练军马的场地,1911年,辛亥革命武汉起义,在此设立军政府。两人牵手走上长江大桥,这大半个月以来,彼此都以工作逃避情感,但还是互相思念。
蒋馨月在家备受压力,她父母甚至想让她给前男友一个机会,对方是公务员,父母是生意人,家里好几套房子,光是在江汉路就有几处店面,都很赚钱。
蒋父说这小子虽然跟别的女孩子勾三搭四过,但他求复合的态度很诚恳,说明已经在反省了,结婚成家自然就收心了。蒋馨月怒道:“我家条件很差吗,我本人很差吗?”
蒋母循循善诱:“你也知道你不差,就更没必要找秦飞了。”
蒋馨月问秦飞:“你能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小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后爸得了癌症,可能就这一两年了,我弟弟以后都是我的事。”秦飞苦笑,蒋馨月笑他长兄如父,他是真的要承担这责任了。
蒋馨月明显一愣,盘算着是否对父母直言,秦飞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弄到耳后,下定了决心:“小月,我们……算了吧。”
大学时老师的笑谈又回**在耳旁:“很多武汉人一生就三句话打天下:怕么事!我也冇得办法。算了算了。”三句话来回切换,就能应对一切难搞的局面,得过且过混一生。
蒋馨月抱着秦飞哭了出来,秦飞抚着她的头发,凝望黄鹤楼。人间风浪大,黄鹤楼被吵得不得安宁,被几千万人登踏过,它走不了,他身上的担子,也让他走不了,卸不下。女朋友何苦跟他过这样的生活?她应该回到岸上去。
秦飞再说一遍:“我们算了吧。”
蒋馨月哭着推他:“说你放不下我,你说啊!”
秦飞放开她,向前走去:“好好的。”
她的朋友们会责骂他没担当,那就骂吧,骂上几个月,她和她们就忘记渣男,展开新生活了。黏黏糊糊拖几年,她就痛几年,再分手就伤筋动骨了,何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