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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罪书 正文 2013年11月1日,降温,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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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11月1日,降温,大风】

    为了平息吴远宗的怒气,我借着帮助培训课编撰结课考卷的名义,霸占着图书室的电脑。

    看着我十指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动,眼白通红的模样,巡视的狱警屡次走到我身边说,啧啧,沈大记者,你这牢坐得有价值啊,比在外头工作还努力。我看你就别出去了,好好为我们监区服务,为我们监狱长写书,把笔头技能发扬光大,也算是回馈社会,你说对不对?

    我尬笑地应和着,心底不停翻着白眼。在编撰考卷的间隙,我总算把与柳素琴过去数日的对谈给吴远宗发了过去。谁叫我是个足够守信用的人,承诺了,认准了的人和事,绝不会食言。对此,我还是颇为佩服自己,能在监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如约完成他人期待。

    吴远宗的事情处理完了,联欢会的小品却是半点排不下去了。

    诈骗犯狱友对背诵小品台词叫苦连天,一再要求更换角色,表示她不愿意扮演巩汉林,她想演孟薇,想要和柳素琴的角色对调。这事我绝不应允。柳素琴一旦担任了小品的主要角色,我与她对话的节奏必被打断,也必然拖延我写稿成书的时间。诈骗犯狱友索性耍起赖来,不愿意配合与新狱友的赵丽蓉角色互练台词,只赌气拿着经书坐在一旁,想要逼迫我改变早已制定好的计划。

    另一方面,处在同一活动室的抢劫犯狱友等人,无时无刻不在干扰我们监舍排练。她们合唱的声音时大时小,只要看到我们开始走位练习,合唱声无所意外地淹没小品的台词声,连我指导新狱友表情动作的时候都一再被打断,简直烦不胜烦。

    终于,我再也无法忍受对角线上那伙人堪比公鸭嗓的合唱排练,从椅子上跳起,大步流星地冲到抢劫犯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操你娘的,唱够了没有?是没看见有人在排小品吗?我们说一句,你们唱一句,是鹦鹉啊?学舌啊?

    抢劫犯狱友把嘴里的牙签呸在地上,仰起那张长着尖下巴的脸,从上往下乜着我,说,这活动室是只许你们用?我们啥也没做啊,唱歌而已嘛。沈大记者,你嘴巴放干净点,说话巴拉巴拉的,可别咬着舌头了。

    我握着手中的圆珠笔,看着抢劫犯那双丹凤眼,擡起手,直想把笔尖插进她的眼球去。有人抓着我的手臂,喊了句“小沈!”,我转头看去,是柳素琴非要拽着我。我对柳素琴说,你给我放开!

    柳素琴摇了摇头,说,沈记者,她说的没错,活动室是共享的,我们能在这排练,她们也能,你忍一忍,可别做傻事了。我听了柳素琴的话,更是气急,说,琴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圣母啊?我在维护我们监舍的利益,你能听懂吗?柳素琴像没听见似的,仍旧死死抓着我的手。

    我和柳素琴一推一搡的举动又被狱警看见了。狱警走过来,对我们当头呵道,吵什么吵!是不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去操场跑圈了?沈熙言,柳素琴,你们给我出来,去走廊面壁思过!

    柳素琴没骨气地连连称是。她半拖半拽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活动室外的走廊上。我回头看见抢劫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更觉怒火中烧,脑子里只有想把那人掐死的冲动。站在走廊上,我甩掉了柳素琴的手,喘着粗气,心里不由得埋怨起她来。

    “琴姐,你没必要拦着我,我不怕她们。”我愤恨道。

    柳素琴说,沈记者,你也太冲动了。你伤了那个抢劫的,刑期就增加了,就像我一样了,你觉得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关你什么事?再说了,要真打起来,被关禁闭的也是我,连累不到你们。”我擡杠道。

    柳素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要是你被关禁闭十天,我们这小品还排不排了?我可没有你的本事,做不了导演。监舍的另外三人,你觉得她们没有你,能行吗?再说了,你要是被关禁闭了,我和你的对话就断档了。我现在记性不好,到时候还得从头说,那得多耽误事?你可不能单认死理啊。

    柳素琴说完这番话后,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知道“较真”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但我本能地不愿意面对被他人影响的事实。为了不让我继续产生极端想法,柳素琴主动接着“于凯”,也就是赵锐,出现在她铺头的情况说了下去。

    “沈记者,我不是故意找机会说教你,而是我直面过死亡。只有离死亡足够的近,你才会知道好好活着是有多宝贵。”柳素琴说道。

    那是2007年的初春,连渠依旧大冷。凌晨的小巷里,哪怕是闹市街角,也不见人声。偷懒的人们早已回家,在暖被里窝着了。

    柳素琴在店铺里间,清点完最新一批到货的牛仔夹棉外套,准备过两天上架售卖。有三五老客人早早预订了新货,就等着到店里拿。

    清点货物的时候,塑料包装纸的声音哧啦响,淹没了男人踏入店铺的脚步声。

    货物清点完了,柳素琴拍了拍手上的薄灰,走到外头的货架前,准备拉下卷帘门,却发现卷帘门已经被关上了一大半,就只差把地扣勾上了。

    有谁帮她提前拉门了吗?还是她自己关的,扭头给忘了?

    还没等她的思绪转过弯来,粗重的呼吸声从身后货架间传来。有人走近了她,拿小刀抵在她的腰腹部,嗓音粗粝地说,敢喊就要了你的命。

    彼时,连城的气温不到五度。柳素琴却周身发毛,有冷汗从腋下,肋骨间,不受控制地流下。

    柳素琴没敢回头。她问,你是要钱吗?现金在里屋的小柜子里。我不喊,我帮你去拿。

    对方没有答话,只喘着气,像是要随时咬下猎物头颅的巨兽,时刻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我不要钱。我就问你,为什么举报我?”

    柳素琴斜着眼,瞥见了对方长满胡渣的下巴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半张侧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素琴强压着发抖的全身,不明所以地问道,“你要多少钱就开口,店里的现金有小两万,你想要就都拿走。”

    化名“于凯”的赵锐冷笑一声,把手中的小刀往柳素琴腰腹部戳入三分,说,装傻是吧?我在周晓如那里都听见了。她说,是街角卖牛仔裤的琴姐发现的人,打给的警方。她说的难道不是你?

    柳素琴状作平静地说,你听错了。我和你也不认识。我一个外地人,好不容易能在这支个摊,做点生意,我举报你干什么?

    赵锐在柳素琴身后深呼出一口气,鼻息比烙铁还烫,喷在柳素琴后颈。柳素琴感到对方已经不耐烦了,顶着后腰的刀尖随时要刺穿布料,刺入她的腰骨。就在这时,卷帘门外传来皮鞋的踩踏声。有人在门边喊了一嘴,琴姐,我想买条冬装牛仔长裤,你还在店里吗?

    赵锐用刀尖捅了捅柳素琴,暗示她别出声。来人像是不死心,又在门外叫了起来,琴姐,你灯没关啊,人是不是还在铺子里啊?我进来了啊,你给我拿条正版货,算便宜点啊。

    赵锐一手抓着柳素琴肩胛骨,一手拿着小刀,逼迫柳素琴退到里间通往外头货架的小门处。

    卷帘门被向上拉开,一个裹着军大衣,头发散乱,戴着眼镜的男人弯腰走了进来。

    赵锐用小刀戳了戳柳素琴。柳素琴对着男人喊道,大哥,今天我不卖货了,打烊了,你走吧,明天再来。

    男人像是没听见柳素琴说的话。他站在货架前翻看,说,我之前看中的那条破洞牛仔裤,你能打个折吗?去年年底看的时候,价格太贵了,我还是没能找你买。

    柳素琴感到身后的赵锐握紧了手中小刀,像豺狼一般在阴影里盯着男人。柳素琴心中焦灼,忙喊道,大哥,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你先走吧。下次再来,我肯定给你打对折。

    男人还是一副不想走的样子。他转过脸,看向柳素琴,说,琴姐,你怎么站在那里?是不是有好货收在里间,不让人知道?说罢,男人朝柳素琴的方向走去。就在咫尺之间,柳素琴感到腰腹的尖利感落空了,她被人用力往前一推,朝男人和货架猛摔过去。

    男人接住了迎面压来的柳素琴,而刀尖也从柳素琴身后蹿了出来。男人挡在柳素琴身前,左右躲闪着赵锐刀刀致命的突袭。在来回的博弈间,男人徒手接下了赵锐刺向腹部的小刀,鲜血顺着男人的掌心流了下来。

    正是此时,卷帘门被彻底拉开,有无数的光照进牛仔裤铺头,也有无数的警服涌了进来。

    柳素琴在震惊中擡起了头。就着照进店铺的光束,她看见男人摘下了眼镜,捂着流血的掌心,对着她笑了笑,说,琴姐,好久不见。是我,小陆,陆俊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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