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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火为雪 正文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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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第68章三天后,老杨就得到……

    三天后,老杨就得到本市最偏远的一个乡镇派出所报道。

    那地方特别远,交通不便,要是自己没车,转车就得好几次。

    人口不多,壮年劳动力都外出打工,只剩老弱妇孺,出警很少,多为交通事故。对比市里,肯定是闲出屁了。

    老杨知道后,喝了一大碗羊肉汤,后背都湿透了。

    冯经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已成定局,没什么意外的话,老杨要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到退休了。

    老杨喝完羊肉汤,心里滚烫,每个毛孔都往外流火,两道眉毛一提,朝陈雪榆的公司去了。

    要见陈雪榆得有预约,况且,陈雪榆今天不在公司,到底去哪儿忙什么去了,前台一个字也不会说,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前台给他留了个号码,好像陈雪榆早就料到他会来找。

    陈雪榆在陈双海那里,陈双海被举报,已经有媒体知道,引起公司股市动荡。

    老杨拨打了那个号码,等一会后,传来陈雪榆的声音。

    他连名带姓称呼了陈雪榆,话刚起头,被陈雪榆打断。

    “杨警官就不要这个时候给我们家添乱了,有事改日谈。”

    “我非要今天谈呢?”

    “杨警官这么说,我是犯法了么?必须今天找我谈话。”

    “陈雪榆,你犯没犯……”

    “杨警官要是觉得我犯了什么事,至少拿证据说话,”陈雪榆再次打断他,“不要一把年纪还跟毛头小伙子一样冲动。”他挂了电话。

    末伏了,天连着地,地连着天,中间全是滚滚热浪,好像整个夏天最热的一天就在此刻。

    老杨汗如出浆,弄得眼睛生疼,一直眯着。

    他想着去找令冉,令冉却来找他了。

    是这样的巧合。

    老杨开着自己的二手车,跟她在派出所门口碰面。

    “杨警官有时间吗?”令冉对他好似没隔阂,她挎着小包,全然忘却上次的不愉快一样,话不殷勤,也不生疏,上来就问了。

    老杨过意不去,觉得上次有几句话重了,她还年轻,年轻人谁没犯过迷糊呢?世界上诱惑这么多,她一时走错路,那也不算出奇,何况没父母在身边教导爱护。

    要怪,也怪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太清楚。不能说,说了太残忍,那太打击人。

    他一面这样想,看着她那美丽的样子,又忽而生气,他努力地联想自己的女儿,便和气地跟她笑笑:

    “有,这往后有大把时间呢,怎么这时候找过来了?”

    他没说正想找她,路要化了,高楼都晒得变形一样。

    令冉说:“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想来想去,只能找您。”

    两人就坐老杨的二手车里说话,车够脏的,烟臭、汗臭混杂着,一坐进来,人几乎能撅过去。老杨开了会窗,不行,热浪能把人烤熟了,正是最热的时间点。

    老杨解释说这车太久了。

    令冉把一个录音器给他:“杨警官帮我听听。”她拿到手之后,没听过,拖延了许久。

    老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两眼:“什么东西?”

    “我爸跟陈雪榆的录音。”

    这会儿没隐瞒的必要了,隐瞒了,老杨也能猜出来。

    当时真是多此一举。

    老杨那颗心顿时清凉下来,他看看她,令冉脸色苍白,眉眼不定,有些飘忽的感觉,但人还是很镇定,老杨担心她中暑,给了她一瓶水。

    “令冉,你爸爸中间回来过?怎么没听你说呢?”

    “想说的,犹豫了下,就没说。”

    “谁录的音?陈雪榆?”

    “是他,他跟我爸见了一次,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他把录音带给我了。”

    “那就是有备而来,你听了吗?”

    “没有。”

    老杨没问她为什么不听。

    “你这次又找我,肯定心里有想法,这样,咱们先一块儿听听?”

    录音开始播放,车里的冷气一波一波往外吐着,两人谁都不说话,也没打断录音。

    老杨时不时看她两眼,她眼波动着,幅度非常小,不晓得在想什么。

    她眼前是两个人的脸、神情、语气。

    声音结束,老杨深吸口气:“这录音剪辑过,不是全部,缺掉的那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你怎么知道?”

    “经验,你也说了,这是陈雪榆拿给你的,他拿给你之前做些处理很正常。”

    令冉不作声了。

    “你让我听,是想让我说说看法的,对吧?我可以告诉你,陈雪榆这人很懂说话技巧,很擅长攻心。你爸给我的感觉,不太聪敏,火灾根本跟他没关系,但陈雪榆还是让他稀里糊涂认罪了,我看陈雪榆也适合干刑警,是审讯的好手。”

    “你觉得跟我爸爸有关吗?”

    “我不知道你父母之间的事,你爸爸跟火灾肯定没关系,陈雪榆找他,大概率是安抚你的,让人相信你妈妈的事,跟他也有关,毕竟你跟你爸关系不好,他常年不在家,父女之间没什么感情。你怀疑你爸爸,有一定依据。”

    “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吗?”

    “不是,他应该是想转移目标,或者说分散目标,营造一种你妈妈的死不只火灾一个原因的感觉,是你爸比火烧得还快,先一步害死了她。这样,你就不会只揪着火是谁放的了。”

    令冉又不作声,过了会儿,问道:

    “上次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只说了一部分。”

    她脸上映着冷气。

    老杨却道:“我刚说的那些,没有私人恩怨的成分,就事论事,你要问我凭什么那么判断,我只能说凭经验。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接下来也是。”

    “我明白。”

    她觉得心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像有一年,十里寨的水沟里死了条狗,泡很多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火灾是怎么回事?现场有汽油成分,是你查出来的。”

    老杨沉思着,还要说吗?还能继续说吗?本来是被伏天顶着,要吐出去的,全吐出去,也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尝尝滋味,兴许不算滋味……他有一瞬的犹豫,但这一瞬间,抵不过这许许多多过去的日子,也抵不过未来许许多多的日子。

    这一瞬间,实在不算什么。

    “我知道。”

    那条死狗,多泡一天,便又膨胀几分。

    真是奇了,当时怎么没人去捞呢,明明污染了水沟,大家都瞧着,却又都不管,都等着别人管。

    “是不是他?”

    她听见牙齿咬得战栗作抖。

    老杨说:“你真想听?”

    她点点头。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觉得我故意冤枉谁,可以不信。”

    老杨脸上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在派出所上班,咱们这片辖区,什么KTV什么洗浴中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也认识了一些人,想打听什么事没那么难。那场火,现场确实有汽油成分,也不是消防问题那么简单,我找到了拆迁队的人,那些人,是专门替人解决麻烦的,十里寨的拆迁进度一直卡在那两户人家身上,要想快点推进,谈是谈不通了,只能想别的法子。”

    那条狗,为什么还飘在那里,无限膨胀着。

    令冉喃喃着:“拆迁队故意放的火?”

    只有肖梦琴不愿意随便加盖,不愿意趁此多要赔偿款,她真好,还是死了。

    老杨不表态,沉默着。

    这件事说简单简单,不难联想。说复杂也复杂,牵涉了许多人,也不仅仅是开发商的层面。

    但他不愿意多解释了,有些话不能说,说了要负责。

    “拆迁队是他安排的,是吗?”

    老杨还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怕我录音吗?怕要担什么责?”

    “我马上要去乡镇了,没什么好怕的,都这个岁数了也谈不上什么前途不前途,能平安退休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去乡镇?”

    “你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去乡镇?他最清楚了。”

    “他有这么大权力吗?”

    令冉恍惚了,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老杨脸色阴郁着:“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个社会有权有势的那帮人,想整人多的是手段。令冉,这件事已经结案了,放下吧,去念书,好好念,要是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也许有机会,谁好说呢?”

    她往恍惚深处恍惚着,什么名堂?这世上有什么名堂?

    老杨突然恨得血液直窜,“我原先只觉得这些人贪得无厌,草菅人命。没想到心理更变态,害人家妈,还要……”他没说下去,太难听了,也太丑陋了,根本没法细想,他想她终究算好孩子,不愿母亲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走吧,念书去吧,你是聪明孩子,将来未必不能成事,先把书念出来了再说。”

    老杨要送她,去哪儿呢?老杨提议找个宾馆住几天,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他的记忆里,八月份就是学生们陆续上学的日子了。

    “身上有钱吗?没钱我先借你,等你有了还我不迟。”

    令冉想起那串数字,妈妈,我们有钱了,钱好多,花不完,能买数不尽的蛋糕。钱,花不完了。

    怎么办啊,钱这样多。

    老杨自顾给她安排,以为她答应了,他中途接了个电话,又跟她说:“小冯出警半路没油了,我得给他送点,这样,我先给他送过去,再送你找宾馆?”

    令冉不说话,老杨便开车带她去加油站,加油站是红色的,喜气洋洋,车子加满了油,就能带着人们奔向远方。

    肖梦琴从没去过远方,永远坐在小超市里,小超市坐在十里寨中。

    老杨先去给冯经纬送油,车子停路边,还是那辆破桑塔纳,他们身边总是有破车相陪。掉了的车门,又修上去了。

    冯经纬没想到会见她,很高兴,他脸晒黑了,黑中透红,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们简单说几句话,各自上车,冯经纬什么都不知情,因此此刻拥有简单的喜悦,见到她就很高兴了。

    老杨的车途经一家银行,他跟令冉说道:“我给你取点钱,你等一会啊。”

    令冉同老杨对视着:“上次找我,其实就想说这个的吧?只不过还是没说完。”

    老杨的手都已经摸到车门了,侧着身:“好好念书吧。”

    “你也不是单纯关心我,对吗?”

    “我是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实在不能服务,也会尽到提醒的责任。”

    “杨警官,我不是要责怪你。”她想,只是没有人真正关心我,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真话里,未必有真情,人家肯说真话,已经不容易了,她应当原谅。

    她依旧很沉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老杨都要吃惊了,他以为她会暴怒,会痛哭,会发作一通,他动机不够单纯,但自问没有不良企图。他希望她活在仇恨里,这样才能活得有劲,有目标。

    老杨又重复一遍:“我给你取点现金,很快就回来。”

    令冉没说自己很有钱很有钱了,她看着他朝银行走去。

    银行办业务的人很多,自动取款机坏了一台,另外一台前,好几人排队,有个人忘记密码,试了几次,还是错,被后面的人催着不情不愿去了柜台。

    那人嘟嘟囊囊着:“奇了怪了,明明就是这个。”

    老杨立马想起有次出警,就是因为银行密码,有人跟银行的人打起来了。

    鸡毛蒜皮的事啊,就是人活着的主旋律,他忽然转脸往外看,找自己的车,他想他一定要再劝劝她。

    老杨回来时,发现令冉已经走了。

    她带走了他给的那瓶水,哎,都在后备箱晒得发温了,应该给她新买瓶凉的。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拨不通了。

    那瓶水,是真情,没有任何目的,只为关怀一个酷暑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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