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言今年是个好年的时候,沈书月着实不曾料想,这美好的期许并未在全家每个人身上实现。
家里有个人,没过上这个好年。
此事还得从腊月中旬的一天说起。
白日里,裴光霁在州学讲学,沈富海将沈书月唤到跟前,目光灼灼地向她道出了一个提议,而后问她:“你看这也算兴学,不知亦之能不能腾些空闲出来?”
沈书月听后语塞地扶了扶额角,当晚,在裴光霁处理公务的时候,一脸无可奈何地走进了书斋。
裴光霁正在挑灯写岁终奏状,见她进来立刻搁下了笔。
沈书月走到他身侧,歪头往他书案上的公文纸看去:“这是今夜要写完的吗?”
“不着急,”裴光霁摇头推远了纸笔,张开双臂,“怎么了?”
沈书月侧坐上他的腿,叹了口气:“阿爹实在太想上进了,还想着让阿舟参加科考呢。”
裴光霁将她圈进臂弯里:“你是说明年的制科?”
沈书月自去岁正月向山长请假过后,再也没回观川书院,旷学日久之下,沈思舟这个名字早已被列入黑簿,原本今后定然不可再入官学,也不可再科考。
但如今朝廷正值求贤之际,今冬便已放出明年将要开设制科的消息,制科与常科不同,人才的选拔大大放宽门槛,这一来,沈思舟确实又有机会参加科考了。
沈书月点点头无奈道:“原本上辈子根本没有制科这回事,阿爹发现阿舟与我换不回身份也就死心了,阿舟又因着对我愧疚万分,后来那些年一直在努力将生意做到汴京,想借此查探季正康的秘密,所以上辈子这时候,阿舟已经外出经商了,但如今少了这契机,阿舟今年仍旧待在家里,没着急出去,阿爹一看制科的机会来了,便又蠢蠢欲动了,我才知道我们回家之前,他们俩已经为这事吵过好多回了。”
“所以阿舟如今还是不想读书?”
“当然了,别说两辈子,再来上八辈子,他怕也不会想读这个书,其实这次阿舟出海归来以后,阿爹也看出了他的生意头脑,原本已经松口了,但人嘛,一旦有了选择就会摇摆,阿爹眼下劝不动阿舟,就想让你帮忙劝劝,说这也是兴学。”
裴光霁擡眼看着坐在怀里的人:“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觉得,读书最重要的目的是明理,阿舟已读书明过理,只是做不了精深的学问,够不上科考,人各有所长,何必勉强去走那不喜欢又不擅长的路,所以今日我也劝了阿爹,最后阿爹决定退一步,说让你看看,阿舟到底有没有读书的天赋,若是有呢,便让他再努努力,若实在没有,便不管他了,放他去从商。”
裴光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书月皱皱鼻子:“不过我看你也不必浪费工夫了,你也瞧见了,那‘狡兔三窟’和‘班门弄斧’都用不对的人,能有什么科考的天赋,你就干脆告诉阿爹,阿舟没救了。”
裴光霁摇了摇头:“误用成语只是说明积累少,说明不了悟性高低,要判断读书的悟性,得看他的记诵功底和文思章法,看他是不是一点就通,会不会举一反三,有没有独立的思考见解,能不能做到心志专一……此事既是交给了我,我自该负起责来,好好考过他的学问。”
“你还真要管他读书啊?我阿弟可是比我还不如的。”
“怎么叫还不如?你虽根基浅了些,但认真用功起来,学得很快。”
“裴中允,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中允的啊。”沈书月侧目觑他。
“不是吗?”裴光霁回想着眨了眨眼,“我记得我说过,你若将背闲诗的工夫用到科考上,别说月试,殿试的状元也是你的。”
“那难道不是阴阳怪气批评我瞎背诗吗?”沈书月生气瞪向他。
蒙混过关失败,裴光霁抱着她笑了起来,额头抵上她的肩头:“我错了。”
沈书月轻哼一声:“看在你这嘴开了光的份上,原谅你了。”
“开了光?”
“是啊,宣墨十四年的状元郎,难道不是我的了吗?”沈书月扬了扬眉。
裴光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时至今日终于知道了,那年的青竹巷里,沈书月听完他的话后,究竟在笑什么。
“嗯,是你的。”裴光霁轻轻吻了下她的唇角。
沈书月笑着圈紧他的脖颈吻了回去。
暖烘烘的书斋里渐渐添上湿意,裴光霁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往卧房走去。
*
在这姐姐姐夫聊着聊着聊进房的一夜过后,原本翘着二郎腿坐等过年的沈思舟,好日子便到了头。
本想着不必浪费裴光霁的精力,也别为难阿弟了,但当翌日白天,看到沈思舟坐在书案前,对着裴光霁布置的功课痛苦得抓耳挠腮,听见他忏悔着说“阿姐,我终于知道你当初为我付出多少了”的时候,沈书月忽然觉得,确实有必要叫沈思舟尝尝这苦头,体会体会她的不易。
裴光霁白日不在,沈书月便代他将功课一份份布置给阿弟。
“这几份是考你记诵功底的,这几份考你文思章法,还有这几份,考你对文章的见解思考,都是你姐夫照你那三脚猫的水准出的题,不算太难,这些日子,你就先做着这些功课,等你姐夫休沐了来检查。”
“不是,阿姐,做功课就功课,为何要让砚生和守心盯着我坐姿?”
砚生和守心一左一右站在书案两边,对看一眼。
沈书月双手负在身后,绕着书案一面走一面道:“你姐夫说过,写字需先正形,形不正,则书不成,体魄为读书之本,若你连这点耐力也无,将来如何在科举考场上坐得住三日?”
“我这不是也没想上科举考场嘛……”沈思舟低声嘀咕,“那为何又要减我屋里炭火?”
“怎么,你冷?”
“人是不冷,手有点……”
“太暖和容易犯困,你姐夫说了,动则生阳,多写字,手自然会暖。”
“那让砚生把我零嘴拿来放边上行吗?我这嘴里能有点滋味。”
沈书月容色坚决:“不行,我都没吃上零嘴,你还想吃上?”
“阿姐,姐夫当初这么对你,居然还能做我姐夫?”
守心瞪大了眼,一急之下张了张嘴又没敢说什么。
好在沈书月立马拆穿了沈思舟的诡计:“怎的还挑拨离间上了?我和你姐夫可不是你能挑拨的,好好做你的功课,砚生,守心,你俩在一旁监督好了。”
守心肃着脸重重点头。
砚生一阵恍惚地道:“感觉好像又回到临康了呢,郎君,姑娘在临康就是这么学的,当时学了大半月便从丁等考到了乙等呢,你就听姑爷话吧。”
“听姑爷话!听姑爷话!”一旁栖架上的彩宝热闹地跳起小脚。
沈思舟望着这间连鸟都不站他这头的书斋,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
经历了几轮绝望的功课,沈思舟迎来了更令人绝望的,裴光霁的岁假。
彻底有了闲暇之后,裴光霁便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在书斋里教授考问沈思舟。
沈书月则坐在裴光霁身侧,吃着瓜果点心旁听,顺道在裴光霁给小舅子留面子的时候评议几句,替他把话说了。
“这都背几日了,你姐我当初熬了一夜就背下来了。”
“不是,你姐夫说的哪是这个意思啊!”
“这不就跟上一句异曲同工吗?上一句都给你讲明白了,这句还不懂?”
沈思舟含泪与沈书月悄声道:“姐,姐夫压迫感真的好强,你就让姐夫放弃我吧……你说这难得的岁假,让姐夫多些时辰与你作伴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不偏不倚的裴中允是一定要对自己的判断负责的,所以仍是耐心地进行了反复的求证。
直到这日,最后一次考校过后,一家人围坐在书斋里,等待起了上首书案后的裴光霁宣判沈思舟的命运。
裴光霁看了看顶着两个青黑眼圈的沈思舟,又看了看满眼希冀的沈富海,沉默片刻,清了清嗓:“阿舟这些日子……”
沈富海正等着那一句“进益良多”。
“……很是刻苦。”
对上沈富海一噎的表情,裴光霁接了下去:“当然,也有一些进益,譬如……”
沈富海瞪着眼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这个譬如,倒是先等来了沈书月的叹息:“都是一家人,你就直说吧,阿舟到底是不是读书的料。”
裴光霁轻咳一声,摇了摇头:“确实不是。”
沈富海往后瘫坐在了椅凳上。
沈思舟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我就说吧!姐夫,你当真是慧眼识珠!”
沈富海不死心地直起身来:“亦之,会不会是时日太短了,还看不出阿舟的天资?”
“爹,亦之巡学的时候,一场考校就能将那一众学子的资质看得明明白白了,这都给阿弟考校多少场了,连我都瞧出来了,什么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心志专一,阿舟真是一点不沾,我都还能沾上点呢。”
裴光霁点头肯定,看向沈书月:“婵婵只要想读,还是能读进去的。”
言下之意,沈思舟是硬塞都没法将那学问塞进脑子里。
沈富海沉痛闭起了眼。
沈思舟高兴得手舞足蹈:“阿爹,姐夫都救不了我了,我明年就出去做生意了啊?”
“随你!”沈富海起身一甩袖,摇头离开。
书斋内,沈思舟感激涕零走向裴光霁:“姐夫,再造之恩啊!”
也是第一次,什么都没教成,还被人冠上了如此大恩。
裴光霁正无奈,又见沈思舟后怕地拍了拍心口:“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都做噩梦了,居然梦到我当年没逃成家,被阿爹逮去了临康念书……”
“嗯?”沈书月打断了他,“你是说,你梦到自己去观川书院念书了?”
“是啊,我还梦到姐夫在书院里给我讲课呢,别提多恐怖了!”
“那我呢?你姐夫给你讲课的时候,没有问起我吗?”
沈思舟噎住:“姐,你能不能管管你亲弟的死活,那是我的噩梦,你不关心我,关心姐夫在我梦里有没有问起你?”
“那当然了,”沈书月一脸的理所当然,“那说不定是我和你姐夫的另一辈子呢。”
沈思舟无言看向裴光霁:“姐夫,你是公道人,说句公道话。”
裴光霁眨了眨眼:“我也想知道,我在你梦里见到你阿姐了吗?”
到底是什么绝世爱恋能让人迷信成这样啊?
自己的梦就算了,连别人的梦也不放过?
沈思舟瞠目半晌,在两人认真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我真没梦着,要不你们自己去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