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书月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女扮男装代替阿弟去了书院念书,同今晚的阿弟一样,被人关锁在了一间屋子里。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醉醺醺晕倒在屋内,昏黑之中,有人一剑劈开了门锁。
那道破门而入的身影,与今夜她在观川书院遇见的那位郎君正相吻合。
只是梦里的他并未穿书院的襕衫,而是穿了一身青色。
梦醒时分,沈书月满面恍惚地从榻上坐起,擡手抚上莫名怦怦跳动的心口,望着窗外大亮的天光,迟迟没能缓过神来。
等轻兰闻声进来,她问,阿舟上学去了吗?
轻兰说是,郎君已经去书院了。
昨夜后来,沈思舟笃定地与她说,那位崔郎君平日在书院里对待同窗确实称得上温煦,那位裴郎君却一惯以冷淡面目示人,实在与温柔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边。
她想那大概就是崔郎君了,便嘱咐沈思舟翌日一定要去谢谢人家,顺便为她的失礼之举表达一下歉意。
但不知怎的,从梦里醒来后,她总觉得如此不甚妥当,似乎应当由她亲自去道谢才是。
有这个必要吗?会不会显得太过郑重,别有企图似的?
沈书月来回纠结了一早上,剥了整整十个蜜橘,一瓣一瓣数着“去”“不去”,数到最后,轻兰砚生邹嬷嬷齐齐告了饶,说当真吃不下了。
轻兰提议道:“姑娘,要不还是别问橘子了,我觉着那位章夫子如此对待郎君,姑娘理该向山长告上一状,还是去趟书院吧?”
没错,不说为着道谢的事,她也该去趟书院,替阿弟做个主啊。
恰逢歇假日,书院午间便散学,此时出发,刚好顺带将阿弟接回家来,一举两得。
这么想着,沈书月当即作了决定,让轻兰去备马车。
临出发,又觉既然要去告状,必得摆足气势,于是换了身光鲜亮丽的行头。
如此耽搁了些时辰,抵达观川书院时,书院已散了学,学生们正陆陆续续步出山门。
沈书月让车夫将马车停在山门外不起眼的角落,想着避开这波人潮,一面移开半扇车窗,悄悄观察着那一道道从里走出的身影。
眯眼分辨了半晌也没对上昨夜的人,倒先等来了面色铁青,一脸愤然的沈思舟。
一见沈思舟神情不对劲,沈书月连忙让砚生下车去接人。
沈思舟一坐上马车看见她,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阿姐,那个崔景恒真是太过分了!”
沈书月一愣:“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谢谢人家吗?”
“我是去了,今早到书院的时候,我刚好在讲堂外碰见了他,便问了他,昨夜阿姐在书院遇见的人是不是他,他说怎么了,问阿姐可是有话与他说,我便将阿姐你教我的话如数说了,说多谢他将我从思过室救出来,还有阿姐你昨夜匆忙之下忘了对他致谢,深感失礼,结果我刚一说完老师就来了,我们便匆忙进了讲堂。”
“我想着话虽带到了,但还未得他回应,方才散学之后,我见他与一交好的同窗一道去了恭房,便跟了过去,谁知正巧在恭房外听见那同窗问他今早与我在讲堂外说什么,何时与我交情这么好了,他居然说……”
沈书月迟疑眨了眨眼:“他说什么?”
“他说……”沈思舟咬了咬牙,“他说‘我与那商贾人家能有什么交情,不过是来攀高枝的罢了,我这沾了一身的铜臭味眼下都没散呢’。”
在生气之前,沈书月先感到了难以置信,默了半晌才开口:“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那还有假?虽说书院里确实有不少人不喜欢我们商人子弟,但大家都是不喜欢就不打交道,哪像这个崔景恒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前脚还笑着问我阿姐有什么话与他说,转头竟这样嚼人舌根,这分明是伪君子真小人!”
沈书月还沉浸在不可思议里,难能想象脑海中那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既是如此,他为何还处处帮你?”
“估计是我猜错了,那几次兴许是山长帮的我,方才我出来时遇见山长,山长还很和蔼地与我说,往后不会再发生昨夜这样的事了,至于昨夜,定是那个崔景恒碰巧撞见了这事,要在山长面前立他那君子的招牌!现下想来,他平日就是个假模假样的装货,这种人,绝对不可能当真乐于助人为同窗讲课答……”
沈思舟忿忿细数着崔景恒的罪状,听得沈书月跟着气从中来,胸脯一起一伏。
“好在我没与他多提阿姐,往后再不与他打交道了,阿姐,你说的对,我这眼光真不行,险些害惨了你……”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不全怪你,这什么书院,学问最拔尖的学生都这么表里不一!”
沈书月说着偏头瞪向窗外的书院,这一望出去,忽见一位身穿竹青色襕袍的少年郎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沈书月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道侧影。
正是崔景恒。
沈书月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绪,恰此刻,山门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移开的半扇车窗投来了目光。
一眼过后,他像是踌躇了一刻,而后迈步朝她走来。
来做什么?又来立君子招牌了?
眼看着来人一步步朝马车走近,沈书月眉头深深蹙起。
一旁不知情的沈思舟疑惑之下正要探头来看,沈书月重重一把移上了车窗:“回家!”
*
沈书月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更生气。
此事于她其实本无损失,但大概是因赔上了一个梦境的缘故,总让她心中觉着不平。
回家以后,沈书月从白天气到了黑夜,直到深夜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心里骂了崔景恒这个名字一万遍方才睡着。
好在这一夜没再入那奇怪的梦,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沈书月打着呵欠起身下榻,忽然瞧见轻兰匆匆进了卧房,跟她说府上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见轻兰支支吾吾的样子,沈书月疑惑问道。
“我说了姑娘可别生气,我方才去前头瞧了一眼,厅堂里的那人好像是崔郎君。”
沈书月讶然道:“他竟还敢登门来?阿舟也是,竟没将人扫地出门,还请进了厅堂?”
轻兰面上有同样的不解之色,点了点头道:“方才郎君还让砚生上茶去呢,也不知怎么回事,难道郎君是故意使计,想在茶里下些什么药捉弄捉弄崔郎君?”
“这可不能胡来,我去看看!”
沈书月慌忙披衣出了后院,因着尚未梳洗,不宜直入厅堂,便绕到了堂屋后檐墙根,与轻兰一道悄悄蹲在半开的窗下听起了墙角。
沈思舟诧异万分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什么?你是说,前夜里我阿姐遇见的人不是崔景恒?那昨日崔景恒为何认了这事?”
沈书月一愣之下,与蹲在身侧的轻兰对视了眼:厅堂里的人不是崔景恒?
轻兰面露迷惑:可能是我认错了?
沈书月继续侧耳去听,却分明听见那道属于崔景恒的声音响了起来:“崔弘远昨日是如何与你说的?”
“我就问他,那夜阿姐在书院遇见的人是不是他,他说怎么了,问我阿姐可是有话与他说。”
“所以,他并未确切认下此事。”
沈书月一愣。
沈思舟显然与屋外的沈书月一样愣了愣,片刻过后一拍脑袋:“对啊,瞧我这脑子。”
“他此言模棱两可,本是刻意误导于你,任谁听了皆会如此作想,不怪你。”
“可他为何要这样误导我?”
厅堂里的客人默了一默:“他应是猜到了令姐遇见的人是谁,意欲打探那人与令姐发生了什么,这才套了你的话,后来发现并无别事,便作罢了。”
“有道理啊,不愧是解元郎,要不是裴郎君你登门提醒,我可真被那咬文嚼字的玩意给骗了!”
沈书月倏地睁大了眼睛。
解元郎?裴郎君?
所以她前夜里遇见的人其实是……
“不过裴郎君,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阿弟大概也同她想到了一处去,“这么说,你也知道我阿姐那夜遇见的人是谁?”
沈书月心头怦怦一跳,紧张吞咽了下,高高竖起了耳朵。
却迟迟没有听见回话。
半晌过去,才听这位裴郎君再次开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与令姐往后须多小心着些崔弘远,还有,令姐既已定亲,你在书院里更要注意谨言慎行,少与同窗提起令姐,否则恐会为令姐带去麻烦。”
“我……”
“话已带到,沈郎君,裴某这便告辞了。”
怎么这就告辞了?沈书月在心里着急“哎”出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一路奔到堂前,却早已不见那位裴郎君的身影。
厅堂里,沈思舟满面惊讶地迎上前来:“阿姐,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沈书月沉沉闭了闭眼,“就二选一,你还能给我选错了,叫我说你什么好?”
“所以阿姐你方才认出来了,那夜救我的人真是裴光霁?我刚刚就这么怀疑了。”
“那你怎么不揭穿他?还有,他刚刚说到我定亲的事,你怎么不解释解释呢?”
沈思舟满脸的无辜:“阿姐,我可是与你发过誓,再也不会擅作主张了的。”
沈书月偏头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庭院,冲着沈思舟恨恨一跺脚:“净发些没用的誓!”
沈思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