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矛盾对立统一,她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不能安受别人的帮助。
第二天上午她打电话给陈敬章,很快接通,一瞬间能听到有很多人声。
陈敬章以为她母亲有什么状况,冲谁说了句:“稍等。”环境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事?”
简柔问:“方便讲话吗?”
“方便。”
简柔知道陈敬章的手机隐私性很好,谈话内容不会被听到。
她这些天熬得心脏不太舒服,声音也有点哑:“敬章,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秘书见陈敬章神情略显肃然,起身要组织会议晚些再继续。
陈敬章摆了摆手,自己离开了会议室。
他猜简柔大概是想这个糊涂问题,想到整晚都没睡。
“你在哪?”
“我妈这儿。”
陈敬章抬手看了下表,“三小时后我去找你,你先睡一觉。”
语气重些,又加了一句:“听话。”
陈敬章找人安排了轮换照顾的护工,夜间的这个阿姨很有经验,还很会聊天,整宿尽职地照顾简柔母亲。
但简柔依旧没睡着。
陈敬章发消息说到楼下了,她随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下乌青明显,因为熬了一夜,头发都很没光泽。
他远远看见她的样子,觉得她像是被虐待了一样。
司机下车来,给她开门。
简柔坐在陈敬章旁边,外人在的时候,他话就少。简柔心里装着事,陈敬章简单问问她母亲的状态,之后两人一路没有说话。
车没开多久,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区,建筑风格偏经济温馨。
陈敬章带她上楼,用指纹打开一间,两室一厅,里面家具简单,一眼望去,客厅只有生活必需的沙发、电视、餐桌餐椅,主体是暖色,打扫得一尘不染。
简柔抬头看他,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陈敬章轻推她肩膀进去,“平时有护工,你要是回北京看你妈,可以住在这。”知道她性格麻烦,陈敬章特意找了这么个简单的地方。
没想到,简柔没有任何犹豫地接受了。
她心想自己未必能再回上海。
她刚关上入户门,就又问:“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他觉得她性格麻烦,其实是真的。说重一些,他非常厌恶简柔这一点。
他常常觉得自己才是被为难的那个人,被她没什么情商的计较和固执。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进去,用水的清凉压着火气。
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简柔,语气冷淡地反问:“你想怎么感谢我。”
兜兜转转,回到比原点更糟的境地。
简柔眉眼俱是倦怠沉重,“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说是相依为命不为过。”
“我能做到的事,怎么样都可以。”
——唯一的亲人,陈敬章涩笑一下。
他拣重点问:“要是别人帮你,你也会这样?”
简柔迟疑了一下。
“还得起,就不会。还不起,就会。”
有个词叫无以为报。
陈敬章似乎真的在仔细考虑。
简柔渐渐发现,年岁长起来,陈敬章的气场已经隐有威严。
他认真问:“我们回到从前那样,你做不做得到?”
简柔双眸微敛。
陈敬章说的“从前”,是她迎合,他享受。她隐藏喜好,他全然接受。
她会在家做不同种类的、她不喜欢的菜系,他体会不到做江浙菜的繁琐和辛苦,每样只吃那么两口,偶尔还会淡淡地品评两句。
她配合他的家庭,再困倦也要在宴席上和最聪明的一桌子人强装老练,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她离世故老练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小宠着她陈敬章长大的长辈,没有一个不举足轻重,逢年过节聚在三四层的别墅也不空旷,而她早习惯了过年只有两个人,亲缘疏浅。
他生日前几天,邀约已经不断,到了日子,家人为主,其余人接茬地聚。
凡是非工作场合的聚餐,他都喜欢她在旁边,因为这个,那些年,他秘书私下里的出场频率都低了很多。
但简柔多么喜欢平和安静。
她没有考虑太久,就直接道:“你可以提具体些的要求。”
她让他提。
陈敬章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地笑:“我让你辞了上海的工作,我不喜欢你做那个。”
简柔看向他。
陈敬章皮笑肉不笑,“让你留在北京随叫随到,我工作上的局不用你参加,其余的叫上你了就得一起。”
“日常起居你负责,累活儿另找人做。”
“对了,不用你做饭,你厨艺一般。”
“我不习惯碰别的女人,我们那方面一向很和谐,之后也照常。按你母亲这次看病用的人情和费用,这协议先签个五年不过分吧。五年而已,你做得到么?”
不全是气话和嘲讽,他对简柔有过度的占有欲和贪婪,刚刚提的要求,都是他真的想要。
没等简柔回答,他不信邪似的,执着于问她:“换个人你也做得到?”
简柔好似被他刻薄的大段说辞冲击了,半天没开口。
陈敬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说话。”
简柔声音很轻,但又确定地回答:“我做不到。”
不管是谁,她都做不到。
陈敬章竟然有点释然。
如果她真的答应,他会更生气。
陈敬章也没就这样放过她,淡淡挑眉:“那你能答应我什么要求?”
简柔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脸上又浮现了她念大学时偶尔表现出的茫然,她自己都不知道。
陈敬章被气笑了,不跟她计较。
他把手轻放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低了点身子,对上她的眼睛:“你要是什么都做不到,就答应我,在上海好好照顾自己。”
语气软一些:“我也答应你,在北京好好照顾你妈,这样行不行?”
简柔精神萎靡,被他引导得下意识点点头。
随后喃喃道:“其实我特别不喜欢欠人情。”
陈敬章被磨得叹了口气。
他轻揽着她坐到沙发上。
他身量长,坐下侧身看她时,膝盖超出沙发一大截。他凝视简柔眼下的乌青,开始瞎掰:“我就喜欢欠别人人情。”
简柔配合:“为什么。”
“按佛家的说法,这辈子欠谁没还清,下辈子就还能再见面,不是挺好的?”
他捏捏她的脸。
简柔说:“不是。”
陈敬章等她的伟论,听见她低不可闻地说:“我喜欢简单一点,两不相欠,”
他学她的调调,扯了句哲理:“只要一个人占有过另一个人的时间,就不会两不相欠。”
简柔撇撇嘴,这话逻辑漏洞太多,“那周薇…”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