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绪青在半个月后打进了第一笔款,即便是落了槌,这么痛快的投资人也很少见。第二天他找到崔昂斯,提出想和简柔这位校友吃顿饭。
崔昂斯那天庆功宴就看出点什么,当然杨绪青也没藏着,那会儿她才明白过来,这天使轮投资是借了谁的光。
她跟简柔说了这事,没勉强她。简柔直觉这个人有点怪,但行事又挑不出什么来,答应下来,说她请投资人就好。
简柔和杨绪青简单通了话,找了个周六,她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杨绪青,成为那个聊天框的第一条记录。
杨绪青是准时到的,简柔等了他十来分钟,他一身休闲装,更显得眉眼年轻俊朗。
他跟简柔握了握手,坐下后随便点了几个菜,接着很主动地提起来,“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学姐。”这算很客气的说辞了。
简柔其实一直好奇他们以前是怎么碰到的,她对杨绪青是完全没印象,但他明显记得她。她就势问道:“我大概是疏忽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见过吧?”
杨绪青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当时很出名。”
简柔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理解地问:“为什么?”
杨绪青似乎很喜欢把话说一半,又没答她,但回应了第一个问题:“你硕士毕业那年,我在北大读MBA,当时见过。”
简柔明白过来,那年她太忙了,毕业,结婚,考公,也许真是因为什么事认识过。
过了半晌,她问:“为什么说我出名呢?”
杨绪青铺开餐巾的动作顿了下,他淡笑说:“你很较真儿啊。”
简柔诚实道:“我很好奇。”
“来接你的车很少有太名贵的,但车牌号都很显眼。”杨绪青扯了下嘴角,“显眼到足够让你出名。”
简柔眼神沉了沉,杨绪青在对面好奇问她:“你没注意到?”
“我忘了。”
简柔收收心思,侍应生把几道菜上来,她温和笑着说:“这家店我来过几次,觉得还不错,您尝尝。”
杨绪青轻挑眉:“学姐,别客气了。”
简柔知道他是指那个客套的“您”字,她也没纠正,只是笑笑。
她听崔昂斯说,杨绪青是香港人,可能习惯听人喊他杨先生,但在东北很少称某某先生,简柔觉得这种称呼叫起来很别扭,尤其是私下里这样叫,有种莫名的暧昧感。
简柔跟人吃饭一向吃不好,因为她吃得慢,为了和别人同步结束,她会一直控制节奏,通常不怎么能吃饱。那顿饭,她为了填补空白和尴尬,一直在说她们项目的进展和预期,杨绪青讲话很少,偶尔才会点点头。
杨绪青用完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问她:“你很喜欢在吃饭时汇报工作吗?”
简柔顿了顿,她可能的确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吗?”
杨绪青眼神深了些,似乎是在考究她,又像是想逐渐了解她,简柔开始有点不自在时,他轻微摇了摇头,又是一句场面话,“有这么认真的员工,我很高兴。”
饭后杨绪青提出要送她回家,简柔没什么理由推拒,找了个借口说她回公司。杨绪青也没勉强,让司机送她到了那个写字楼,简柔对他礼貌告了别。
她下车后,杨绪青明显心情很不错,身子微微屈向前,问前排跟了他多年的司机:“漂亮吧?”
司机看着简柔清隽的背影,配合着用广东话赞了声:“靓女啊。”
杨绪青则更像是在吹嘘自己的所有物:“不仅漂亮,而且干净。”
“太干净了。”
北京半岛酒店,陈敬章来参加周元任母亲的寿宴。
周元任这些年什么方面的朋友都交,年纪长起来,比年轻时还更通达随和。最里面的包间里,是他们那几个人,这种场合,周元任和冯暨中只字没提他前妻的事。
散场时冯暨中提出要送陈敬章,因为要喝酒,两个人都带了司机,陈敬章应下来。车上冯暨中问他:“你前妻那事怎么样了?”他寻思着陈敬章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儿,他妈私下里都和冯暨中母亲多少次地表示头疼。
陈敬章猜他是天天和钱打交道,也就这点乐子了。他看穿也不避讳,随意说:“杨绪青已经投了。”
“我知道,”冯暨中见他叫得顺口,忽然愣了下,问道:“你认识他?”
“挺多年前,陪我妈去香港时见过他们家人,对他没印象。”
章琬之的家族是北京真正的大户人家,他们和杨家之间认识并不奇怪,冯暨中点点头,“你一直没动静,我原本想着找个人让他出局。”
陈敬章稍开了点车窗,干爽清凉的空气透进来。很多事界限模糊,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乐得糊涂,比方说,找人代持股票仍然算违纪。
陈敬章面上不显,轻描淡写问一句:“有人投钱还不好?”
冯暨中大笑,“那是,这不是怕你媳妇儿跟人跑了吗?”
陈敬章笑笑,“你不用管。”
后来陈敬章问了点他生意的近况,中间提了一句,说他办事有分寸,冯暨中就骂他:“这话像我爸说的。”陈敬章比他生日还小了半年。
他下车时,冯暨中还觉得没聊够,亲自送他到家门口。临走时陈敬章拍了拍他肩膀,似是随便讲了句:“钱这东西,够用就行。”
这些人里,也就陈敬章敢和他说这种话,别人份量不够,自然也不敢往前凑,够份量的又不想多事,冯暨中领兄弟的情,眼神了然,说:“知道。”
那次她发过去法律条文之后,过了几天,陈敬章和简柔约定,说是每周要至少打一次视频电话,跟她汇报小猫的状态。简柔当时撇撇嘴,“我相信你能照顾好。”
陈敬章语气松泛:“没有监督就没有制约,权力无限膨胀,后果很严重,知不知道?”
简柔嘁了一声。
周日上午,陈敬章如约给简柔打了个电话。简柔讲了讲工作的事,电话里陈敬章听上去很通达,总结性地夸了句:“经你手的事都很顺利。”
简柔不自觉地笑,然后神色有些怪异,小声说:“你还真是适合当领导。”
陈敬章一时没反应过来,问她为什么。简柔欲言又止,“听你说完更想干活了。”
他轻笑了声,“没发现有这效果,这跟下属的性格有关。”
也就她这么好骗。
中途有人进来汇报什么,不是涉密的事,陈敬章就不怎么设防,把私人电话放在一边听了听。
他再拿起手机,告诉简柔现在没事了。
电话那头,简柔有点犹豫地说:“我刚才听到了。”
陈敬章顿了几秒,“那怎么了?”
简柔听到的是一个文化开发项目,已经发了公告,有人过来给他把审批回执放到柜里。她一番纠结下,坦然讲出来:“这个我们也想申请一下试试。”
陈敬章哦了声,回得很官方:“具体的事不归我管,就是走程序时经过我。”
简柔有点心烦:“我知道,又没想走后门,只是跟你说一下我听到了,清者自清。”
陈敬章笑笑说:“机会难得,好好干。”
听到他这句话,片刻之后,简柔缓缓叹了声:“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陈敬章忍俊不禁,随后朗声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