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简柔加班到很晚,在网站上检索到那个类似PPP模式的项目,她们只能做其中很小一部分工作,但就现阶段而言,哪怕不获利,能参与进去就是事半功倍。
她和崔昂斯说想要申请试试,崔昂斯当然同意。原因简单,互联网时代信息爆炸,机会众多,但最难的是判断利弊,因为通常不存在绝对的取舍,不是看着光鲜就一定好,也不是看似微不足道就一定没有发展潜力,只有一种情况能打包票,就是引导性质的合作项目。
涉及到外部资金,她们需要和杨绪青报备,这个工作室是杨绪青投资版图中体量最轻的一个,尽管签字和盖印都是他的名字,绝大部分流程都不会呈交到他那里。她们默认他会通过,当即紧锣密鼓地按模板准备材料。
结果出人意料,忙活了小半个月,杨绪青那边批复的结果是“否”。
投资人和创始人之间意见不合很正常,这种时候就需要平衡愿景,但为了这么小、且毫无理由拒绝的一件事有冲突也不多见。无外乎两种可能:公事,私情。
如果是前者,一则这种项目与投资人权益没冲突,二则即便申请也未必会中,至于私情…崔昂斯这个人不喜欢摆弄是非,尤其对方是简柔。
她把杨绪青的批复告诉简柔,简柔先是怔忪了一阵儿,接着点了点头,坐回办公椅上神游。
杨绪青这段时间约过她几次,她拒绝了,对方也没勉强。这个人的心思昭然,来回几次,她并不懵懂无知,也不想让崔昂斯在中间当传话筒,于是单独给杨绪青发了条消息。
他人并不总在上海,大部分时间都在香港,接到简柔的消息,直接给她通了电话。
“喂。”
简柔说想问问否决那个项目的原因。
杨绪青没怎么思考,听上去很理所当然:“我想现阶段还是应该落实企业方的合作,这个case和你们公司定位不符,你觉得呢?”
简柔静默几秒,“我记得之前跟您说过,如果有机会都可以试一下,并不会只做垂类,您也赞同,而且这只是申请,未必会中标。”
杨绪青心里轻蔑,这么个小公司还能拓展到哪去。他笑笑,很有说服力似的:“你们公司挂了我的名字,你认为会不中么?”
简柔心下一凛,明白过来什么:“您不希望我们中标吗?为什么?”
“原因我刚才讲了。”不容置疑的口吻,但随即又说:“我周末去上海,我们见面聊聊这事?”
简柔按下脾气,没接他的话茬,又退后一步:“如果您觉得项目书不够好,我们可以按您的想法改好,再给您过目。”
“见面聊吧。”
简柔皱眉:“好,那周末见。”
她一直觉得工作和其他事要分开,可是这个杨绪青似乎非要把这些搅和在一起,同理简柔也没再和陈敬章讲过这事,她不喜欢模糊界限的事。
周日那天,简柔背着双肩包,骑车到了南京西路的一家咖啡厅。
杨绪青眼睛亮了一下,简柔没留意到,兀自把打印的资料拿出来递给他看。他接过来,翻得也挺认真,最后结论仍然是:“我认为你们不合适做这个。”
“为什么呢?只是申请一下试试,如您所说,有幸能挂靠您的声望,可以中标的话不是很好吗?”简柔很好脾气地请求。
杨绪青扯了下嘴角,突然看着没那么少年老成了,反而有些轻纵和浮浪。“你们这种工作室应该纵深发展,不要分散精力。”
这种说辞明显是为了拒绝而拒绝,简柔意料之中。
她双眼干净分明,平心静气地说:“这个项目不申也没关系,托您的福,我们以后大概也不缺项目做,但我想知道您不同意的真实原因。”
杨绪青神色一顿,拿起手边的美式抿了下,声音平淡道:“我很欣赏你的直接。”
简柔笑笑,“那就请您也直接一些,我洗耳恭听。”
没想到杨绪青真的坦率起来,一字一句表露心声,令人意外:“这个项目需要人长期出差,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在上海。”
简柔被空气噎了一下。
杨绪青注意到她的惊讶,摊摊手说:“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你读研一那会儿,我在学生会,你给一个重病的学长捐过款,你还记得?后来学院查到,想表彰你做典型,学生会这边去联系你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
简柔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
“我问的是,那个学长现在怎么样了,对吧?”
杨绪青温柔地笑:“对,最后你也没接受表彰,而且态度坚决,当时我对你印象很深刻。”
那会儿简柔对其他异性已经不怎么留意了,没记住杨绪青的长相也正常。她是没想到有这种渊源,低下头消化了一下,倒也谈不上震惊和动容,只是觉得有哪里奇怪。
杨绪青耐心十足地等她消化,简柔再抬眸时目光深深。
“这个项目如果中了,”简柔轻轻抽回他手里的标书,“前期要在北京对接。”
杨绪青挑眉看她。
“香港飞北京,只比飞上海多了一个小时而已。”
简柔和他视线相接,“你不想我去北京,对吗?”
2017年2月份,是1961年以来,北京最暖的一个冬天。
陈敬章和简柔都没再提那个项目,两个人维持一周一次视频电话的频率,清水得很,猫,吃吃喝喝。
月初时,周元任母亲和章琬之想弄个公益基金,他到陈敬章家里取章琬之的验资报告,瞥见他微信的置顶,上面清晰写着简柔两个字,他没什么其他反应,只戏谑道:“你们没离的时候备注也是这个?”
陈敬章看了眼屏幕:“是啊。”
“她给你的也是全名?”
“没。”陈敬章看向他,淡道:“你这么好奇。”
周元任一笑,闲聊道:“暨中和我提过一嘴杨绪青的事。”
陈敬章嗯一声,“他是漏勺。”态度却并不在意。
周元任问:“你怎么想的?”
陈敬章扯了个玩笑:“简柔有仇富倾向,越有钱越没戏。”
周元任仰面笑,又问:“这么放心?想办法让她回北京吧。”
陈敬章双眸微敛:“杨要不投这钱,我一时还真没办法。”
周元任一愣,心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琢磨完提醒他:“这种事未必如你所想,那小少爷的反应是个未知数。”
陈敬章往沙发一靠,挺无所谓地说:“他同不同意不影响结果。”
周元任过了遍脑子,目光凝聚地笑了一下,“你这么了解你媳妇。”
陈敬章散漫嗐了声,“那不能白过那么些年。”
简柔月底和崔昂斯提了辞职。
崔昂斯吓了一跳,出神看向她边上的一筐文件夹,错错落落地贴着标准的提示签和便利贴,是留存的纸质版文件,也是简柔这两年的时间和心血。
简柔还是温和地笑:“我预计几个月后会离职,现在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也要给工作室留点交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