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基本告别了倒春寒,简柔出门前还是穿了件女士夹克外套,款式利落典雅,陈敬章在玄关处打量她,走心夸道:“这风格很适合你。”
简柔也看他,一年四季衣柜里都是不出错的白黑灰,今天也是件黑色针织,没什么能夸的,就回一句谢谢。
“别客气。”他心情很好。
朝阳公园离他家也就二十分钟车程,走进地库时,陈敬章偏头问简柔:“你开还是我开?”
简柔在车头前停了一下,“都行。”
“你开吧,近。”
简柔在驾驶位调整了下位置和角度,陈敬章手肘拄在车窗框上,看着悠哉悠哉,给她指指路。简柔开出地库时想起来:“我刚才看你的沙发,有点被晨晨划坏了。”在上海嘱咐过让陈敬章盖罩布,他估计当耳旁风了。
“晨晨?”他讲话逻辑不着四六,“我都没叫过它这个。”
“那你叫它什么?”
陈敬章想想,“好像没跟它说过话。”
简柔:“好吧。”
“一小猫,你说什么它也听不懂啊。”
简柔心道这事你要不说真没人知道了,面上淡淡嗯了一声。
周末去公园的游客多,陈敬章指的这个门有大概几百个停车位,全都停满了,简柔最后把车停在蓝色港湾那里,他们步行过去。
今年是暖春,路边郁金香丰蔚,许多一家人在这里春游,还没进到公园里面,小孩子就多得满地跑,陈敬章对生儿育女没什么执念,朝公园门口散步过去时,很平常地问简柔:“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听起来就变了味。
婚后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心有戚戚,觉得和他的婚姻像海上航行,就算阳光明媚也有沉船风险,怕自己到时没有后悔的余地,于是就拿工作当借口,对陈敬章说还是想避孕,他也没犹豫就同意了。
陈敬章这个人天生缺乏追问精神,不会在某一件事上过不去,简柔当时一直心悬着,怕他深问原因,可他一直没问过。
想起来忽然很伤心。简柔低声说:“都行吧。”
陈敬章低低头看她,发现她头低得更甚,他俯身对上她眼睛说:“商量个事行不行?”
简柔抬起头来,他瞳孔里映着她一张小脸。
“以后咱能不能想什么说什么?”
她犟嘴:“我是都行啊。”
陈敬章又打量她,有些没心没肺地说:“你刚才那表情,想的是这事吗?”
简柔唇角耷拉下去,他很欠揍地叹了一声,“想拍文艺片,我可以想办法让你过过瘾,生活里咱就少点儿吧。”
简柔吸了口气:“你烦不烦?”
他眉眼温和,“开玩笑的。”
朝阳公园里一片春和景明,四月份,从西门朝南门方向走,沿路是更舒展灿烂的郁金香花海。
简柔感叹一句:首都人民真的很幸福。
陈敬章顺着她视线去看,“上海没有吗?”
她闲聊起来,“应该也有,总觉得北京不太一样。”
“滤镜挺重啊。”
简柔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陈敬章静立在一旁等她。
他觉得她比春风更好。
简柔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再和他并行时,他的话就少了一些。
简柔转过头看他的侧脸,找话题问他:“下周工作忙吗?”
陈敬章立刻问:“有事?”
“没有,就问问。”
他哦了声,“最近手底下人有点纠纷,他们聘的人对薪资不满意。”
简柔有点惊讶:“你们也有这个问题吗?”
陈敬章笑笑,“有啊。”
“严重吗?”
“事儿不严重,我感觉他们挺不尊重人。”
他难得用这么严重的说辞,简柔就认真地问为什么。
陈敬章说得也模糊,“非要给人日结,感觉没把人当人看。”
简柔看看他,其实现在日结的工作并不少。
“可能预算不够。”
“不至于。”
他对工作的事有分寸,她也没问太多,走到草坪那里的时候,简柔有些后悔没带着装备出来,她喜欢和他在自然里待着,彼此都渺小微末,令她心安。
她会安慰自己,没关系,早晚身死形消,所有的不平都会结束,后来发现这不是解决方案,这是轻度抑郁症状。
有家长扶着小朋友在草坪上踩踩,小脚丫在冒青的草地上更显得粉嫩可爱,他们眼底俱是平静温柔,陈敬章问她想不想在这坐会儿,简柔环顾一圈,说这也没垫子啊。
陈敬章也看周围,走到一对情侣旁边,他们腿边有几张不同花样的野餐垫,估计是想拍照用。对方看着都是挺豪爽的性格,陈敬章给其中那位男士转了点钱,对方看了眼手机,仰头讶然看陈敬章,笑说哥们太客气。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找了块空地,把野餐垫铺到地上时,边角被微风吹起,简柔先坐下压住,陈敬章看着笑了一下,坐到她旁边。
没过多久,情侣中的那位女士走过来,送了他们一小盒自己烤的抹茶曲奇,简柔很惊喜地感谢,那女孩子笑容甜蜜蜜的,很有感染力,瞄着她们说:“好恩爱哦。”简柔心里一滞,随后礼貌笑笑,“谢谢。”
陈敬章静默地看她,简柔把那盒饼干挺珍重地打开,自己拿了一块吃,又递给陈敬章,他说:“你一个人的话,最好别吃陌生人递的东西。”
简柔愣了一下,陈敬章不想破坏气氛,伸手也拿了一块。
青空湛湛,春日负暄,简柔双腿自然伸长,陈敬章是盘着腿坐,两个人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其实这个公园他们来过很多次,几乎看过它的四季。2007年蓝色港湾还没建成,为了迎接奥运,整个国家大装修,这个公园也不例外,内部多次施工动土。
他们当时在这个区吃完饭来消食,还是逛得很开心。热恋中的人能贡献很多蠢事,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情侣间都问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变成了虫子你会怎么办。那年夏天他们走到喷泉广场这里,陈敬章当时还穿奢侈品,她记得上衣是一件巴宝莉的polo衫,简柔“灵机一动”问他这个问题,陈敬章一瞬间神色很纠结,思考了能有十来秒,才真想出来个方案:“我会让它转个圈,证明它是你,然后再想办法吧。”语气犹疑,表情仍然怪异。
她回忆着轻轻笑出来。
“笑什么呢?”他看着她笑。
简柔想起他刚才说的文艺片那段,就实话说:“想起我问你,如果我变成虫子你会怎么办。”
陈敬章带着笑音,“哦,我刚才在想,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爸了。”
“…怎么突然想这个?”
“灵光乍现呗。”
简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膝盖软,怪不得别人。她疑惑地看向他。
陈敬章说:“因为在我们家这些人里,你最欣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