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卡号和密码都是张成均替简柔按的,她扶着取款机的机身边框,张成均顾着战友情,就义般帮她操作完说:“千万别跟他说是我帮你的。”那晚他们的状态更像两个不法之徒。
到了确认数目的时候,简柔还能回忆起送张慧秋回东北时,问医院要的账单,或者说她压根没忘过。她又计算着添了一些,她也知道,就算当时把这些钱全部拿出来,也调不来那几位医生。不过这会儿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还钱。
凌晨两点多,后叫的这辆出租车才开到他们小区门口,简柔勉强开了门禁,张成均极其不想在这种情景中面对陈敬章,又怕简柔在游离的状态里发生磕碰,他扶着她走到楼下,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楼。
入户门需要另按密码,他叫醒简柔,对方昏昏沉沉地要去按,结果门从里面开了。
张成均在那一刻马上抬头,陈敬章穿着深灰色家居服,身形颀长,站在门内,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门外两个醉鬼,不用怎么费劲就能看出其中一个已经意识不清了。
张成均有几年没见过陈敬章,发现他变化不大,气质比之前更稳重些,就是眉眼比从前透着点冷。
从刚才出了电梯,张成均就不敢再多碰简柔,到了门口,只虚虚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着门边站稳,在心里感叹自己聪明的时候,简柔迟钝了很久,终于抬起了头。
张成均先堆着笑打了个招呼:“敬章哥,她有点喝多了,麻烦您照顾。”说完又懊悔地咬了咬舌头,这话说的像陈敬章是外人。
陈敬章一直看着简柔,她眼底像漫了层雾,对不上焦,脸色酡红,头发蹭得有些乱。简柔一停下来就想吐,扶着实木门板开始反胃,他这才看了看张成均。
倒也看不出陈敬章有什么不满,他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清淡一句:“劳驾把她扶进来。”
张成均一愣,然后照做。
陈敬章到厨房弄了点冲剂,混着温水搅匀,深眸看过去,视线定在那两个人身上——张成均没办法,只能按在路上的原样揽着简柔的腰,给她弄了进来。
简柔坐倒在沙发上,张成均想快点一走了之,搓搓手要告别的时候,看到陈敬章倾身,把两杯液体和一个药片放桌上,淡声问七歪八斜倒在沙发上的简柔:“蜂蜜水还是解酒药。”他似乎是存心,让她在快要醉晕的状态下还得动动脑子。
简柔勉强睁开眼,拿了那片药,干咽进去,陈敬章俯身要把她抱正了睡,用手托着她的腿弯和背,简柔被轻微挪动一下就头晕目眩,抬首,在她半开不开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一张这会儿特别讨人嫌的脸,她在他怀里动了下,陈敬章没防备,差点摔着她,立刻对她喝了声:“别动。”
他话音刚落,静谧温馨的屋内,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啪'。
简柔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力度很轻,可能是因为她这会儿没力气。陈敬章还维持着那个抱着她的姿势,正经僵了几秒钟,脸上有微微的痛感,他无言地端着她的身子,把她平放到沙发上。
张成均都没敢去看陈敬章的反应,深邃立体的眉眼跳动了下,他真得走了。他一边说着“她可能喝多了”,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奔,到门口忽然又被心里一个念头扯回来,转身回来,犹犹豫豫地问了句:“敬章,你们不会动手吧。”
他怕陈敬章气极了和简柔有肢体冲突,他在娱乐圈见得多,真出什么事不好办。
陈敬章瞥向近乎于落荒而逃的张成均,觉得这两个都是小孩子,不过这人还挺有义气。他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她。”算是回答。
张成均哑口无言,关上门离开了那地方。
屋里又重新剩下他们两个人,陈敬章屈身蹲下,轻轻拍了拍简柔的脸,似是自言自语道:“你真是长本事了。”
陈敬章没再动她,凌晨五点多,简柔觉得口渴,醒了一次,拂晓的晨光照进来,她脑子清醒了不少。看了看桌边的解酒药盒,心想估计是解酒药起效了,陈敬章家里的某些药比市面上的更好用。
她坐起身时,才发现陈敬章也靠在边上的沙发上,阖着的眼因为身边的动静睁了开。陈敬章偏偏头,挺平常的语气,“醒了?”
他差不多一夜没睡。
简柔点点头。
陈敬章让她去卧室睡,简柔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被他的平静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回他一句:“你也进屋睡吧。”
陈敬章看看她,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说:“你看着清醒了不少,咱们谈谈?”
简柔点头。
他先问的是钱的事,让她回忆:“你昨天给我卡里打了80万,还记得?”
“记得。”简柔垂了垂眼。
陈敬章眼神平静,问她:“是你妈在北京治病的费用,对吧?”
简柔可能不知道,陈敬章才三十多岁,再有前途也不在眼下,比起那些年过花甲的医学专家,他只是个年轻的晚辈,不过是配合着给他家里面子罢了。陈敬章为了求一个最稳妥的方案,要敲定几个人的时间,把这些泰斗安排到北京来研究手术方案,辗转费了太多的功夫和人情。
他讽刺地想,如果多给几十万能解决问题,他也愿意直接给人家钱,但钱不是万能的,从来都不是。
简柔塌着肩膀,说了声“是”。她没理,她知道。
陈敬章忽然发现,简柔幼稚的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他听完她那声浅淡的肯定,特想现场口述一篇议论文出来——指责她,这种行为不仅不合世故,而且有悖于人情常理,除了半夜转钱那一刻有爽感,其他的没一点好,更重要的是,基本就绝了别人再帮她的后路。
他就没见过简柔这种人,立时立刻很想问问她:你妈再生病怎么办?你还想怎么开口找我帮忙?有几个八十万可以让你这样挥霍。
过了半晌。
“没花这么多,”陈敬章敛去情绪,按了按眉心,“如果这样能让你轻松些,那我收下。”
简柔神情复杂地看向陈敬章,他平静得有点反常。虽然她是喝完酒办的这事,但难说她潜意识里是不是一直想发这个疯。
陈敬章苦中作乐,觉得自己可能掌握了长寿的秘诀。
“第二件事,为什么突然转钱?你昨天好像一直情绪不高。”
他几个小时前去抱她,肩膀撕扯着疼,一瞬间冒了冷汗,偏头去看,发现伤口渗了点血出来,结果一波未平,又挨了她一巴掌。
简柔有点不敢置信,他是装糊涂还是怎么样。
怎么能有人装糊涂,可以装得这么自然?
简柔被问得不知从何说起,他的确没留下什么话柄,她觉得陈敬章狡猾,皱了下眉。
陈敬章在一旁无奈地冷言:说话啊。
简柔看了看他那不知情的样子,似乎无懈可击,顿时觉得会不会是真冤枉了他。
她咬了咬唇说:“你昨天‘要求’我留下。”
陈敬章静静看她:“从我的角度看,的确是要求,但你可以不把我的要求当回事。”
“你都那么说了,我怎么不当回事啊?”她心烦意乱起来。
陈敬章愣了一下,“我怎么说了?”
简柔怔怔看他:“你提我妈的事了。”
“有吗?什么时候说的。”
简柔又咬唇,恨恨地想他最好是真忘了,没什么好气地说:“就昨晚。”
陈敬章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哦了声。
他淡淡道:“想起来了,随便问一句。”
简柔狐疑地睨他一眼。
春日晨光大亮,慷慨地映在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折腾了一宿没睡,脸色没那么好看,陈敬章往沙发上一靠,似乎挺大度地闲道:“想太多了你,你觉得我是威胁你?我有那么无聊?”
简柔:“……”
她想说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又觉得没什么证据,而且自己的确容易多想,于是只能作罢。
陈敬章打了个呵欠,又想起简柔扇他那一巴掌,这辈子也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了。他慢悠悠的,声音倦然地起身:“还有个事,以后咱慢慢算,我先补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