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家后,简柔没像往常一样钻回书房去,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偏头问沙发上颓然坐着的陈敬章:“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想出去学这个吗?”
陈敬章没什么精神,摇了摇头。
简柔有点难受了,“好吧。”她端着水杯坐下来。
“我大概知道原因。”
“你知道?”
“差不多吧。”陈敬章眉眼间有些倦意,轻轻往后一靠。
“讲讲呢。”她想听。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你有轻度的心理问题,你自己应该意识到了。就算不做这行,多了解一下也是好的。”
除了分离焦虑,她每次应激时,真实的心理反应要在人应有的反应上乘上几倍,人的性格并非完全由天生决定。
有些理论认为,十岁以前,家庭环境作用下人的性格基本定型,简柔父亲去世时她七岁。
陈敬章有快一年没抽烟了,这会儿手边没有,突然有点难受。
简柔默然了一会儿。
她垂眸说:“你怎么知道。”
陈敬章没回答这问题,只说:“如果我来告诉你,恐怕你会更严重,可惜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应该看不出你有问题。”
简柔靠在沙发上冥想,忽然感慨了一声:“这段时间我过得好幸福。”
陈敬章偏头看她,眉峰松开了些,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多幸福?”
“幸福到让我想面对不幸福的那部分。”
幸福到她想看清那段模糊的来时路。
陈敬章有几秒没出声,想着想着,笑了下:“我觉得你挺适合做这行,可能比其他工作更适合你。”
“儿童心理咨询吗?”
陈敬章点点头,释然地说:“你去学吧,我不懂这个,明天找人问问这一行的市场。”
简柔知道他会同意。
她闭了闭眼,对他开诚布公,听上去还是很为难:“你说会不会我学完以后,我想做的事,也不足以作为事业呢?”她自我安慰似的,自顾自说:“那我就再考个公务员吧,35岁之前都能考。”
陈敬章看了她一眼:“什么样足以叫事业。”
“创业,开公司,高薪,升官进爵,功成名就。”
“那中国有多少人没事业?”他问。
简柔怔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那应该挺多的。”
“简柔,你一直都有事业。”陈敬章搓了搓脸,让自己在状态一些。而后他平静地说:“我更希望你能快乐,你父母一定也这么想。”
“哪怕你母亲希望你工作稳定,也是因为她觉得工作稳定会让你快乐。”
简柔迟缓说是。
他宽解她:“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年轻了,这是人之常情。等你坐到教室里,你会发现你的同学多少岁都有,头发花白也并不少见,你是为了事业,有些人是觉得那所学校离家里更近,而那些垂垂老矣的人只为一个‘想要’。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未必要换取到什么,只是出去看看。”
心的开阔比什么都重要。
简柔垂了垂眼睑,轻轻把头贴在他胸口上,抱着他听他的心跳,玩笑了句:“那不就成出去玩了。”
陈敬章拍了拍她的背,“我是想让你宽心,你不会的。”
简柔鼻音有点重地笑了声,眼神渺远,拇指轻轻摩挲他手臂上的肌肉,“我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人财两空啊。”
“那我认了。”他说。
简柔的学历背景符合要求,虽然工作经历不垂直,但每一份经历都算拿得出手。她的简历刚好能对上一些学校的口味,她回母校找了自己读研时跟着的第二个导师,在心理学系教授开的一家机构学习了一段时间,顺利拿到了两封推荐信,加上她考的证书支持,开始度过漫长的套磁过程。
每次年底陈敬章都很忙,不止单位忙,春节将近,还要安排时间代她母亲在亲友间奔走,河北,天津,山东,简柔也忙着学英语和心理学教材,在真正的分离之前,他们已经聚少离多。
2018年的春节在2月16日,陈敬章那天必须要在他们家那院子里过,简柔带着电脑回了东北,她一回家就舍不得离开,安然过了个年,迟迟没买票,初四那天下午,陈敬章来了个电话。
那天上午陈湘回了南京,陈敬章电话里先问了问张慧秋的病情。
张慧秋示意简柔把电话拿过来,和陈敬章很热情和气地说自己基本已经好了,老家的医院也很关照,让他不用担心,然后在一系列感谢中,把手机还给简柔,她一出声,陈敬章醉后意识才涣散开,听上去有点懒:“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
也不知他是醉话还是真的:“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你家那个机场接你。”
简柔啊了声,蹙着眉:“别说醉话啊。”
陈敬章话音含笑:“真的,你家离北京太远,一个人坐飞机没意思,我接你回来。”
有这么接人的吗。
结果他那天真的闪现到了东郊机场,也没找谁安排,电话里说是提前一天过来,在市区找了家酒店住了一宿。
机场门口,他穿着深色羽绒服,身姿挺括,看着也不嫌冷,笑着喊她名字。简柔下了车就看到他,小跑过去嗔怪道:“你怎么不来我家啊?车程也没多远。”
陈敬章眉眼的温柔一览无余,他一直觉得简柔很适合穿白色的羽绒服,东北的茫茫雪景和她很相衬。
陈敬章舒臂揽着她,挺满足地说:“我怕麻烦阿姨。”
简柔抬头看他,抱了他一下。
陈敬章心情晴朗地笑了下。
简柔背了很大一个包回家,但不至于需要托运,她原样背回来,陈敬章甚至没拿什么行李,他把她的包放到行李架上,抽空埋汰了她一句:“诶,我说,你带的学习资料,回家真看了?”
简柔直视回去,言之凿凿:“看了啊。”
陈敬章一副过来人的态度:“回家净玩了吧。”
简柔瞪了他一眼,随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一个小本,在空气中平晃了两下:“随便考。”
陈敬章瞥见封皮:雅思词汇。
“吃老本儿谁不会啊,背单词也算学习?”他一高兴,嘴就很欠。
“厉害死了,”简柔呵一声,“那我考考你。”
陈敬章也呵一声,无惧无畏:“爷英音美音切换自如好么,就是从来没想拽那几个洋文。”
简柔倒也没那么幼稚地配合他,自己在一边翻了起来,陈敬章太久没见她,嘴里嘟嘟囔囔的:“我爸过年又给我说一通。”
“为什么啊?”
陈敬章也不占理,声音稍微有点虚:“说我过年不帮着干活儿。”
“……”
“别不说话啊,冷暴力吧你。”
简柔轻轻拧了下他胳膊,毫无痛感,陈敬章低头看笑了。
她配合着问:“那你怎么不干活儿?”
陈敬章理所当然地说:“也不需要我干啊,一帮人跟那儿瞎忙活。”
“都是瞎忙活,那你怎么吃上的饭?”
陈敬章哎了声,“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厉害了。”
简柔什么都能往正事上扯,正经叹了声:“哎,要是我的英文也像我的中文这么好就好了。”
“哎,别提这事了。”他忽然脆弱了一下。
简柔摸了摸他的脸,眉目柔和地看他:“不是你先提的吗?”
陈敬章把她的手拿下来,放自己手心里,没讲话。
简柔看看他,哄孩子似的:“一年很快呀。”她都不记得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
“这一年是挺快,前两年就不怎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