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高考的通知传遍大江南北的那个冬天,陈湘拿到录取通知,从常德的一个生产队返回校园。
当时的生长军官普遍年龄偏大一些,对机会的珍惜和希望,令他们像一面面年轻鲜红的旗帜,昂扬矗立在训练场上。陈湘从无怨言地出每份公差,在学习和训练的狭窄缝隙中,勉强挤出时间来读读闲文。他爱看书——当时最好的军校里,图书馆资源也没那么丰富,在学校能力范围内,弄来了大量理工科的教材和书供给学生。
那会儿理论公式全靠在粗纸上手推,工程制图唯手熟尔,唯一还算充足的阅读资源是伟人选集。陈湘在学校里,手抄了第一卷,后面的精神内容被他用更滚烫的方式,留给了南疆的山河风光。他毕业那年没等学校的分配,主动递交了赴祖国边远地区的决心书。
有一天,时代的浪潮会将个人主义推升到一个更显眼的高度,他们这些人也不会艳羡。陈湘分得清理想主义和理想之间的界限——区别就是,那些要守冷板凳的岗位,他不去,总要有人去,他愿意替别人去。陈湘很幸运,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受重视,他跟随领导调任到北京,在北京成了家,有了儿子。
他父母不认字,在明里暗里被戳着脊梁骨的情形下,他给他儿子取了一个,能让所有人更加有凭有据地、继续戳他脊梁骨的名字。
陈敬章生下来就没受过什么苦,在儿子身上,陈湘很轻易就打破了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准则,他训儿子时,一定要切中肯綮,鞭辟入里,因为他觉得陈敬章的性格天生散漫,简单而言,他认为他儿子即便上了中学,有时依然听不懂人话。
陈湘对陈敬章的苛求远超过了一般严父的程度。总有一些方法,能让你逼近真相,例如商业里的拆分测试,科学上的控制变量,但生活里没有平行世界,没有所谓的真相,即便有,也不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无从得知,陈湘这种过度和偏激的要求,有多大一部分是望子成龙,有多大的一部分,是一个成年人的自卑心作祟。
兴许陈湘自己都身在此山中,无法破除迷障,但他儿子以仰视的视角,从小就看得清楚。他看得到他爸在和他妈家里人相处上,是怎么在言语交锋中给陈家人维护自尊,在私下里又是怎么卯着劲地,想超过那两位同辈人。
所幸陈湘有肩膀,对妻子不会流露半分不平,他给陈敬章起的名字,也完全出于真心。不幸的是,他对儿子的态度又是另一番光景——真实,迫切,残忍。
陈敬章还小的时候,陈湘常驻京城,岁末年终总有聚会,小孩子之前展示才艺也就是图一乐,没人把这个当真,除了陈湘。有一年宴会前两天,章琬之提前回章家帮忙宴客,剩下陈湘和陈敬章两个人在家,陈湘让儿子写了一百幅天道酬勤。
陈湘有迂回高深的话术给底下人做思想工作,可惜那些都没怎么用在陈敬章身上,一方面是他儿子早慧,不吃先苦后甜这套;另一方面,他想至少在一个人面前,他能做到直抒胸臆。陈敬章刚参加工作时,陈湘会经常打电话给他,问他工作干得怎么样,要他和同事好好相处,要低调,不要拿架子,不要不合群,是这么个意思,但说出来不是这个话。
陈敬章27岁那年,在家宴上喝多了酒,因为大着舌头说错一句话,陈湘当众骂了他十分钟。
后来他哪怕喝得再多,进家门那刻之前,都不会有醉态。
零几年之后,陈湘就没那么神经质了。只要有陈湘参加饭局,永远都有很多人,他们一家三口,除了过年时能单独吃个早饭,其余时间,都跟着一桌子人。
再后来陈敬章离婚,那会儿他经常给自己找班儿来加,宁愿在单位闲着,也不愿意准点回家。
陈湘当时难得回北京,谈兴大发,在十几个人的饭桌上批评陈敬章,事业和家庭总是只能顾上一头,一成家就越活越回去,现在个人生活又没了秩序。场面尴尬地静止一瞬间,有叔叔辈的人打圆场说:“敬章已经很优秀了。”陈湘没讲话,片刻之后他打量着陈敬章又说:“我看就应该把年轻人送到部队去,哪那么不经事。”
陈敬章手里拿着汤匙,少有表情地喝自己面前那例白菜汤,连应付的话都没讲一句,任由陈湘的话掉地上。除了他手边传来的,极轻的,陶瓷碰陶瓷的声音,宽阔的宴会厅里阒寂无声。
饭局结束回家的时候,陈湘的秘书开车,陈敬章和陈湘坐在后座,两个人各坐一边,一言不发。
陈敬章眼神空旷,在长安街的流光夜色里,无厘头地想起来,简柔大三的时候,他带着她在京郊游玩,中途接了个电话,有人朝他问中南那边招商引资的利好政策,他应下后对简柔说:“我打个电话。”简柔在小摊面前排队,正好等来了一碗杏仁茶,吸溜着浮上油脂香气的茶水,她听见陈敬章电话里喊“刘参”,没怎么过脑子,等他挂断,她随口说起来:“我好像没见过有人用‘参’这个字做名字,倒是有取它多音字的,比如岑参。”陈敬章正想着怎么转述刚才的事,反应了几秒钟,问她:“什么意思?”简柔把手里那杯茶水的吸管递到他唇边,脾气很好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一直觉得自己记不住这些小事,结果离婚之后,它们却总是在一些冷不防的时刻,像北京秋冬季节里,手指上的倒刺一样,烦人地冒出来。
陈敬章表情漠然地出神,陈湘又在一旁开启了教育会,论及年轻人在军队淬炼的重要性,说就得这样才能把身心的矫情都磨干净。陈敬章态度如秋风过耳,等陈湘一番伟论讲完,他转过头来,两对肖似的眉眼隔空相对。
他声音很淡,对陈湘说:“你光荣伟大,今天桌上的人都听到了。”那位秘书连后视镜都没敢看,目不斜视地看前方的路面。
陈湘紧皱着眉头,刚要说什么,陈敬章又没什么生气地说:“我现在没机会当兵,但我保证,哪天打起仗来,如果国家需要人,我一定应征。”他声音很淡,不等陈湘反应,兀自转过头,双目寂寥地,继续看繁华流逝。
其实他当时很想大逆不道地,问他爸一句:现在你能闭嘴了么。
陈敬章没讲出这句话,陈湘的嘴皮子也没再动起来。他神情一怔,哑然,看向他儿子。
陈敬章置若罔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