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动车子,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简柔,不是在陈敬章带她匆匆离开的那个饭局上。
他毕业没多久,被派回北京的分公司工作,上班时间很弹性,只要工作内容能完成,上午11点到公司开会露个面就行。
过了一年,陈敬章磨蹭地读完书,也回了北京,就住在章家燕南园的那个房子里。他们两家挨着,房子都是由同一位建筑学院的老师设计的,连布局都差不多。周元任交友广泛,对朋友的态度是从善如流,给他接了个风就发现,陈敬章跟他几年不见,丝毫不见客气生疏,也是神奇。
陈敬章当时不愿意开车,上了几天班,很快就发现,周元任竟然还有晨跑习惯,每天八点多晨跑结束,回家门口取车。他就和周元任商量好,早上时间正好,捎他一段,去B大教学楼。
陈敬章能心宽到完全把周元任当司机,每天一身休闲地出门,隔空喊他一声,然后一屁股坐上宽敞的后座。
周元任嘴上骂他,心里觉着和发小逗逗闷子也挺好,其实陈敬章在B大一共也没待几个月,老老实实地朝九晚五,刚过一星期,就觉得这工作没意思,不愿意和学生打交道。
周元任听他讲带学生那点事,心里知道陈敬章不怎么适合教书育人,他没那耐心,事实是也就学生能让他觉得麻烦,更上面倒不会。他载着他往一教开,顺茬接道:“你跟章姨说呗。”让陈敬章当老师是章琬之的意思,估计他们家是觉得陈敬章回国的处境不算四通八达,至少没他看上去那么轻松。
陈敬章没想明白,也不太愿意有空窗期,淡声说:“过两天吧。”
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学校。
国庆假期里,陈敬章去B大找人事处的朋友,递交函调的材料,他手里拎着个文件袋,中午才磨蹭着出门,刚好又看见斜对面那辆路虎,四平八稳地停在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周元任熄火下了车,陈敬章闲闲走过去,问了句:“有时间没?”
他打量陈敬章,看出他又要去什么地方,对他脾气再好也不耐烦,一挑眼,问:“你就不能弄个车?”
陈敬章走到车后座,示意他开门,“在国内开车不习惯。”
周元任无奈又上了车,语气挺冲,对着后视镜说:“那你找个司机啊。”他也没被谁这么差遣过,踩油门都重了点。
“去西南门。回头我也送你,行吧?”陈敬章仍然没什么羞愧心,周元任啐了他一口。
那天因为是节日里,出了园子就是一派车水马龙,游客和学生纷乱混杂在一起,车也不好开,周元任是性格挺大气的人,答应下来就不计较,路上堵得人心烦,也没埋怨陈敬章。
陈敬章无聊,偏过脸冲着窗外,觉得人多到憋闷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孩,简单扎着头发,穿了个长袖T恤和牛仔裤,侧面看过去是纤瘦的一条,后背还背着个格纹的布质双肩包,看轮廓里面有书本,简单清静,自成神韵。
他发现简柔看路的时候,视线习惯向下飘。
周元任正发愁不能按喇叭,听见陈敬章在后座说:“停吧,我找个人。”
他的车堵在中间,周围人头攒动,又看了眼路况,告诉陈敬章:“人多,在这停不了。”他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车就是人,疑惑问陈敬章:“你在这儿找人?”
陈敬章随手往窗外指了一下,他看过去,在很多人里,一眼看到一个气质很清隽,皮肤很白的女人,看着像是学生。
“我找她吃个饭。”陈敬章说。
他这明显是临时起意,周元任愣住,很无语地问:“你认识?”
“嗯。”
“之前约人家了?”周元任微动着方向盘,见那女人微低着头,气质文弱,朝B大最近的那个门口走。
“没。”
周元任觉得莫名其妙,一笑:“那她就能跟你吃饭?”
陈敬章看着越走越远的人,随口对周元任说:“问问呗,不行就算了。”
左右被堵得水泄不通,周元任干脆回过头,正对上陈敬章满脸温然的笑意,像发情的傻子。
周元任懒得跟他掰扯,“你打电话约地方,我送你过去。”
“我没她电话,”陈敬章左右看看,“你过这路口之后左转,在公交站前面停。”
“……”服了。
周元任拐弯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那女生的人影,估计是进了学校。
不过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陈敬章下车前他都没问什么,再后来,周元任在家门口见着他,随口问了句:“那天饭吃上了吗?”
陈敬章早忘了什么事,茫然愣了下,问他:“什么饭。”
周元任看向他,“B大那女生。”
陈敬章才想起来,嗯一声。
周元任扯起嘴角笑笑,陈敬章用钥匙开着门,忽然就有了兴致,拉着周元任到家里看酒,还让家里阿姨炒了几个菜。
陈敬章给他倒酒时提起那事来,说挺喜欢她。
“哦。”周元任看了眼瓶身上手写的年份,明显不怎么关心,随口评价一句:“气质挺好。”
陈敬章说是,跟他喝了点酒,又突兀说了句:“她过得挺困难。”周元任当时想,人家倒不一定真有多困难,从陈敬章的视角,看谁不困难。
他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因为陈敬章讲得诚心,态度不好把握,倏忽之间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就无所谓地笑笑:“那不正好,你帮着点。”
他们处了几年,但是直到陈敬章说想跟她结婚,周元任都没觉得,她这个人会跟陈敬章有什么关系。
他相信陈敬章喜欢她,长久的情色关系一定掺杂着喜欢——毕竟谁也不是种猪。
可这种喜欢不值一提。
他一直觉得陈敬章选错了人,是一出真心错付的悲剧。他父亲陈湘正当时,母亲富贾一方,从各方面看,他都会得到最好的发展,事实也如此,但如果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他会更好,哪用得着受这么多苦,操这么多心。
他私下不会跟谁提起这些,他们这些人都成了家,有了后代。为感情烦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停车坪旁的冬青丛上还积着薄雪,他看到陈敬章和他爱得惨烈的人,站在青灰色平整的砖地上,眉眼俱似冬日晴雪,一来一回地讨论自行车的高度。
时过境迁了,周元任第一次觉得,也许他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