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回北京之后没再联系过简柔,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没找过他,她想把最后的主动权交给他。
两个人依然是朝九晚五的上班,简柔稍微忙一些,这份工作的待遇比不上之前的,好在工作内容和她专业对口,算是比较感兴趣,因此尚能接受。
过了几个月,已经入秋了,陈敬章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想了几天,在某一个晚上敲了字,出于习惯,先是加了个称呼,而后又不太自在,于是再删掉,发了条信息给他。
——什么时间方便?把手续办一下吧
他还是没回复。
*
消息弹出的时候,陈敬章扫了眼内容,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心被一次一次地撞击,简柔性格温吞,但其实很有凌迟别人的潜质。
他想不明白,她要是没有别的打算,这手续办不办有什么区别?
现在也是各过各的,以后不也一样。
他对简柔的怨怼到了一个极端的程度,但凡能让他想起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书柜里乱放杂书,衣服当时也没全都拿走,在柜子里很占地方。不知道她怎么浇的花,他再去浇,这东西居然能一个劲的掉叶,好在保姆挽救了一下。对了,请了保姆,他才发现她做家常菜真这么难吃。
都多长时间了,前几天还在床角冷不丁地看见一个黑色皮筋。
他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胸膛缓缓起伏,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他去找了他妈,他觉得他妈会说话,可以跟简柔再说一说。章琬之当时心疼得不行,人怎么都是向着自己孩子的,她知道自己儿子有问题,但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这儿媳妇太不知好歹。
他们结婚以后,她和陈湘没说过简柔一句不好,但很多事上,她都觉得简柔太不通人情,丝毫登不上台面。还想让她儿子怎么样?应该夫妻俩一起面对的场合,全都是他一个人应付,人还能单打独斗一辈子么。
章琬之没同意儿子的要求,也没说什么早告诉你了的话,她一向不碎嘴。她只看着陈敬章说:“过日子其实跟谁过都一样,早点分开未必是坏事。”
陈敬章默然良久,再想死乞白赖地争取一下,就听见他妈爱莫能助的语气,小心又心疼地说:“她连这种工作都能辞,你觉得她能回心转意吗?”
就是怕自己回头,才不会留回头的空间。
然后陈敬章跟他妈辩驳,也不知道能赢得什么,垂着眸,声音低哑:“她说她爱我。”
章琬之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她静了一会儿,告诉陈敬章:“我不管她怎么想的,你三十多了,这事尽早处理完。”
她审视她儿子,看似什么都正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和衣着也整洁如旧,但气势上就是有种颓然和萎靡。
“别让妈妈再看到你这副样子,”她轻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我心疼吗。”
章琬之问他用不用在家里住一天,他说行。第二天早上起来,阿姨做了饭,他吃着吃着,想说比简柔做的好吃多了,嘴唇微动,没给他妈再添堵。
他埋着头,咬一口焦圈儿,忽然说,想把那房子卖了。
章琬之在一旁说没必要,“怪难受的,卖了干什么?你把那房子给她吧。”
陈敬章没讲话。
没办法,得帮他做个了断。纵然她是雷厉风行的性子,只能温着耐心说:“让律师出个协议,别留话柄。”
陈敬章眼睛有点湿。
他现在可以自己跟自己闲扯淡,心里骂一句,大清早的就演上了。
“行。”
他白天有事,章琬之早用过早餐了,坐旁边陪他吃完了饭。不出意外地,快吃完的时候,他又低声一句:“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她了。”
就那点事,不是都改了么。
章琬之听够了他磨牙,没回这句,眉眼严厉些,让他好好吃饭。
她倒是知道。
但没必要说了。
那会儿距离收到简柔那条消息,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
张慧秋问简柔,你年纪不小了,有没有别的打算。她身体不好,放心不下女儿,对成家这事还是有执念。
简柔说她没有打算,也不想结婚了。
然后她就忽然想到——她和陈敬章还在婚姻关系里。
他这么会养生,会照顾自己的人,她莫名觉得他生病了,病了估计也是富贵病。她就去看他们单位官网,前两天的动态里还有他名字。
他手机不离身,那就是故意没回消息。她不想逼他。
简柔生得温柔漂亮,眉眼神情少有世故,单位里这些同事多数喜好接触文学,想法比较浪漫,私下认为她人如其名。总有人问她结没结婚,她不想让自己的事成为茶水间的谈资,又不大想编瞎话,就说自己结婚了,有老公。
她是新来的,别人闲聊时会问一嘴:“老公也在上海吗?做什么工作。”tຊ
她就嗯一声,说和咱们工作性质差不多。
不是她自恋,已婚的身份还是能省一些麻烦。
*
那个月陈敬章需要去美国出差,短期学习,十五天内返回。同行人有几个他认识,有些出过国,有些没有,总之机会难得,那几天在食堂吃饭,总有人讨论这个事。
他出发前让章琬之的律师拟一份协议,回来给他看。律师电话里说,他们没有孩子、没有财产争议、双方关系和平,应该比较好解决。
他当时兴味索然地想,什么叫解决,解决什么呢。
他淡淡嗯了一声,没跟人家抬这个杠。
几乎每天都是一身衬衫西装,轮番地穿,白天行程排得很满,飞了几个主要城市,晚上可以自由活动一段时间,他就在酒店休息,等待点人数。
他的确娇气,在床上躺着望天花板出神,不经意想起那个消息,心脏会锐痛一下。他就担心自己是不是得心绞痛了,他不想不长命。
然后他就顺道在心里念叨简柔,觉得她没良心,几天没回消息了,也不知道问问他。散买卖也散交情。
他有一些撒泼打滚的猎奇想法:要是他这几天挂了,她得后悔死。
完了他又极端起来:他要是不死,她就永远不后悔了。简柔到底是不是人啊。
天花乱坠,天崩地裂。
*
他回国的时候晒黑了一点,体重掉了五六斤。
他不想面对,却没办法,还是叫律师来了一趟。
保安送律师进了他的家门,陈敬章颔首让人坐沙发上,那人叫他名字,礼貌恭谨地笑一下,拿出个文件夹来,陈敬章接过,放到茶几上看。
他扫了眼标题,视线已经微僵。律师在旁边给他补充解释,说:“敬章,您和简女士,”他老练地顿了一下,说:“我这样称呼,您介意吗?”
陈敬章说没事。
都这么叫了,能有什么事。
律师点头说好,继续说了下去:“您和简女士感情基础还在,没有争议财产纠纷,所以我们出协议时尽量保持简洁。因为涉及资产规模较大,有些内容必须写清楚,第一条很常规,声明您双方自愿离婚——”
陈敬章听着累,打断了一下:“您直接说给她什么。”
对方愣住,说好的。
律师又坐得端正一些,说:“考虑到您双方共同生活多年,女方对家庭生活有付出,因此协议中声明,男方同意向女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财产补偿——”
陈敬章皱眉,“我同意了么?”
律师神情凝滞了一下。他和陈敬章此前打过数次交道,第一次觉得这位这么喜怒无常。
没同意,何必问那么一句。
“是这样,”他捏了把汗,解释:“您母亲交代了,公平、合适为主,她的意思是要给些补偿,当然,主要还是看您意见。”
什么叫补偿。他还是蹙眉。
陈敬章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清楚地说:“我不是过错方。”
“是的,是的。”
律师殷勤地应完他这句话,然后忽然默了一下。
他莫名觉得今天和这位大爷聊不下去了,但又必须得伺候好。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策略,问道:“您有什么建议,我立刻回去修正。”
然后沉默的人变成了陈敬章。
他拿起那份文件来看,稍微翻了翻,停在某一页。
“有笔么?”他问。
对方怔住,“有的。”
他将公文包上放置的那根签字笔递给他。
陈敬章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几个字,笔尖朝内,还了回去。
“这文件怎么给她?”他问。
律师看了看对面矜贵却倦然的人,顿了一下,说:“敬章,我去趟上海,简女士签署后,我带回北京归档。”
陈敬章点了点头。
*
隔天他便收到律师的回音,电话里对方语气为难:“敬章,我提前联系了简女士,她说放弃接受财产分割。”
陈敬章不意外,问:“她原话是什么。”
律师回忆了一下,他太太声音听着很温弱,听着很有礼貌,好像没说什么。
他思索着,妥帖回答:“我向她简单描述了协议内容,她就说,她不要了。”
电话里静了几秒。
律师陪着他安静,拿不准他的意思。他小心地措辞,缓声告知他:“我回复她说要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敬章,正常情况下,即便对方声称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为了避免日后争议,稳妥起见,也应该请她签财产知情确认书及相关文件,另外,我还是应该去一趟上海,我会跟她反复确认她未被胁迫,确认她了解您的主要资产情况。”
接着他就噤了声。
他看不懂,这态度到底是想给还是不想给。
半晌之后,陈敬章问:“会有什么争议?”
“您是说如果她放弃分割,日后可能产生的争议吗?”
“嗯。”
律师斟酌了一下,严谨地回:“例如她可能会主张放弃分割时信息不对等,声称自己不清楚您全部的财产范围,可能几年后会因巨额资产重新起诉,这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这种希望未免太渺茫。陈敬章心想。
就不该给她任何钱,她以为她一个人在大城市生活有多容易,B大毕业生就能富贵风光,一点罪都不用受?当然,除非她再找一个。
可谁会拒绝她。
陈敬章平稳了下呼吸,说:“你告诉她,如果她不接受,会对男方的名声有损害。”
律师有些意外,从业这些年,这情况是第一次见到。
他默了默,照办了。
后来律师回复:简女士说她想一想。陈敬章以为这件事终于要尘埃落定,不必再听这些破消息的时候,律师又递了话来。
话音听上去,人家都很无奈。
简柔还真是会膈应人,天生反骨,蔫蔫巴巴地给人找罪受。
律师叹了口气,“她还是不同意。”
陈敬章揉了揉眉心,觉得疲于应付。
“她怎么说。”
律师转述了原话。
“她说,敬章的名声没有这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