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高中七七八八的科目,即便是陈衍,也没觉得学起来那么容易。她一天天地上课,学竞赛,运动,交友,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12月20日,陈敬章回了北京一趟,陈衍手机里收到消息,一下课就往办公楼的校长办公室走。
她发消息:“爸,我在门口等你。”
“敲门进来。”
她把手机揣兜里,屈起指节,敲敲门板,很快有人过来开门,看着三十多岁,戴眼镜,很斯文,她没见过。她没刻意打量,扫视出宽敞的办公室里一应俱全,里面还有个小隔间做私人会议室,他爸和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人坐在沙发上,还有另外几个人,在椅子上坐着,其中有一位是她们年级的教导主任,这个她认识。
这些人齐齐往门口看,他爸瞧她一眼,嘴角提了下,介绍一句:“这是我女儿。”
“这是陈衍啊,应该在学校里见过,有印象。”沙发上那位很有师长风范,看着门口穿着校服的陈衍,笑得很慈祥。陈衍听他是北京口音,再不就是河北那边的。其余人脸上是附和的笑,都像看孩子似的。
陈衍看看开口那人,叫了声:“校长好。”
陈敬章大方地笑笑,眼角堆起几道细纹,开玩笑地调侃:“还行啊,还认识校长。”
陈衍努了努嘴,跟他爸讲话时语调黏糊了一点点:“学校电视台里有。”她其实记不太清了,但这是校长办公室,她想要是书记在,他们该在书记办公室,加上坐位坐成这样,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张季礼爽快笑了声,“孩子是记性好。”接着轻微遗憾的语气:“可惜了,她们这届开学典礼我没在北京。”
陈衍看看她爸,也不知道哪里可惜了。
她脑袋里想的都是这局面啥时候结束。
她爸很随和地说:“今天倒是凑巧,孩子过生日,我回来一趟,你还正好在。”
“下次咱叫上国益一起。”意思是晚上那顿就免了。
张季礼表情有些惊讶,“是吗,你这父亲当得称职。”
“比她妈差得远,”陈敬章语气里叹息的意味很轻微,笑说:“没办法。”
果然很快,这场就散了,她爸不会让她多等。他们走专用电梯下了楼,电梯里不方便站太多人,有几位态度很周全,道了别,没跟着下楼。陈衍一出办公室的门,就贴在她爸旁边走,她爸也不怎么看她,和那几位中年人聊了一路,到了停车场才分开。
他们一出办公楼大门,司机刘昌就下车来等着,站在副驾这侧。陈衍远远摆了摆手,一张温煦的笑脸,喊他:“刘叔。”刘昌看着也沉稳,眉眼和蔼地看着陈衍,笑说:“闺女好像长高了。”距离他上回见她得隔了大半年,但也才大半年。
陈敬章闻言,低头打量陈衍扎着辫子的脑袋,还是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长了么?看不出来。”
陈衍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她爸,“我测身高长了一厘米,还是刘叔眼神好。”
陈敬章视线停在陈衍脸蛋上好几秒钟,越看,心里越轻松。还是像简柔好,可爱点。
他微微俯身,给陈衍开这侧的门,随口说:“可能我变矮了。”
刘昌给陈敬章开了副驾的门,陈衍上车后立刻把双肩背包卸下来,扔到一边。车子一直是启动状态,刘昌打了半圈开出车位,陈衍接着刚才的话题,跟她爸说:“人哪有变矮的,我妈都看出我长个儿了。”
刘昌这人有分寸,一到车上就不怎么讲话了。陈敬章靠着tຊ座椅,姿态很松弛,问了句:“你妈最近休息怎么样?”
“你不会自己问她吗?”
陈衍见他问话,身体往前坐,屁股就占了后座一点点的宽度,白皙的下巴靠在陈敬章座位上肩垫的位置,悠悠闲闲地跟她爸回嘴。
陈敬章啧一声,语气很轻:“问什么说什么得了,那么多话呢。”
陈衍用手背蹭了蹭他爸的脸,陈敬章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觉得孩子是想爸爸了,稍微有点难受,也不能表现出来。
陈衍的小脑袋挨在他旁边,嗓音清亮,抑扬顿挫地开口:“我妈晚上跟我一个时间睡,我觉得她睡得还行,不怎么醒,白天起得挺早,我感觉她应该是五点多钟就醒了,有时候早饭都不用阿姨做,她自己就做了。”
陈敬章静静听完,逗了句:“诶,那是你妈做饭好吃,还是阿姨做饭好吃?”
陈衍想了想,不愿意讲那句公道话批评她妈,老规矩,怼了提问的那个人。
“都比你做得好吃。”
陈敬章哈哈笑了声,说是。
刘昌把车开出校门口的时候,陈敬章想起什么来,偏头问陈衍一句:“你小叔家老三是不是也在这上学。”
“周景钦?对呀。”陈衍自然地接。
“叫上他一起。”
“为什么?”
“都是孩子,热闹。”
陈衍没拒绝。她爸妈跟她说过几次,家里就她自己一个小孩,她和这些同辈人之间要好好相处,上一代关系好,她们也算兄弟姐妹。
跟她同辈的,年龄最接近的,也就是周景钦。陈衍心里一直知道周景钦挺有大样儿,很多时候她快言快语,用她爸的话说就是嘴欠,自己也能反应过来,就是没想道歉,周景钦也很少跟她计较。她都知道。
因为这个,她对他的态度还算比较热情。
陈衍想想说:“他这会儿应该在打篮球,要不我跟他说一声,去体育馆接上一起吧。”
“你给他打电话,让他直接来家里。”陈敬章说。
陈衍指了指:“不是顺路吗。”
“没时间等。”
陈衍弯弯嘴角,上手掐她爸的胳膊,声音甜甜的:“我看你是想我妈了吧。”
刘昌目不斜视地开车,陈敬章低头看了看没大没小的那只手,小手没怎么使劲,轻轻掐起一圈来。
这习惯竟然也能遗传。
陈敬章抬眼看她,神色很温柔:“你以后坐别人车,不能把身子探到前座来。”
“安全第一。”他说。
陈衍笑容粲然:“我知道。”
“对了,你跟文立姐说了吗?她应该知道吧。”陈衍问。
“谁?”
“黄文立。”陈衍一字一字地说,很不满意地盯着她爸的侧脸看。
“那保镖啊?”陈敬章想起来了。
“你妈说了吧。”
陈衍抻得身子有点僵,好好地坐回座位上,批评他一句:“我妈比你靠谱多了。”
“那当然了。”
陈衍大一些的时候,回想起来,她生活在一个父母很少吵架,不必为生活琐碎,多干少干而争执,也不必为衣食冷暖操心的家庭,所以她学习好是应该的,因为她没有其他事需要操心。
唯一可惜的是,她父母太不赶时间了,她还在最好的年华,他们就已经老了,她一个人再怎么赶时间,也没用。
再后来,她又觉得,赶不赶时间都是很无谓的事。因为人的时间无论如何就只有那么多。
周景钦接到陈衍电话的时候,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听见他干妈在那边说了声:景钦你人来就行了,不用带东西。陈衍又复述了一遍,他应下来,电话挂断后,他又给他妈打了一个,问她送什么给陈衍比较好。
张蓉方人在外面,一听他晚饭解决了还挺高兴,电话里跟他讲:“你学校旁边不是有商场吗?你给她买个香水啊,手链什么的,小女孩喜欢的,不用太贵重。”
周景钦提前下场,冲了个澡,打车到附近最大的那个商圈,在商场的购物导航上看了一圈,手链太贵,没必要。香水这东西,总感觉和陈衍非常不搭。
他看了会儿,在一楼买了个富士相机的新款,付款的时候问店员:“有保护壳没?”
“有的,”店员穿着深灰色羽绒马甲,上面有公司的标识,示意他:“在这边,请您看一下。”
“粉色的有吗?”
店员笑了下,“没有。”
他点头,“好。”
周景钦电话里说他到了,简柔让陈衍穿好衣服去楼下接人。陈衍刚回家,就换了身姥姥买的一套新衣服,白色的针织衫柔软贴身,下身是淡彩色的条纹毛呢裙,青春活力。她套上了上学穿的羽绒服下楼,周景钦一见到她,就笑着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浅笑着贺她:“生日快乐。”
陈衍很配合地哇了声,看包装就知道是什么了,她笑意清甜地说:“谢谢啦。”
“我爷爷奶奶和姥姥都在。”她对他说。
陈衍一路上都笑呵呵的,心里的小雀跃完全藏不住,她天生就是张笑颜,淡粉色的唇一张开,就让人感觉在笑,周景钦少见她这么实打实地开心。
他嗯了声,“很隆重啊。”
“我爸觉得还不够隆重,所以把你叫来啦。”
她正对着门,过了人脸认证,周景钦看着她上扬的嘴角,也笑了下:“我很荣幸。”
周景钦进门后,很利落地跟屋里的人打招呼,章琬之和陈湘,还有张慧秋。张慧秋他是第一次见,陈衍介绍了一下。陈敬章和简柔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欢迎他,身上都系着围裙,周景钦平时还是习惯叫他俩大爷大娘。
老一辈都很慈祥,至于他大爷,一般就是:“来了,景钦。”一在桌上坐下来,话才变多,大娘就相反。
简柔神色很柔和:“饭快好了,景钦,坐沙发上跟陈衍聊聊天吧。”
周景钦坐到沙发上,被几个长辈齐齐看过来,也没多尴尬,安之若素的样子,简柔倒了杯橙汁给他,他站起身,双手接过来。
陈衍咋咋呼呼的,比在学校欢实,周景钦觉得她穿这一身,看着也软乎一点。
“诶,你吃不吃我烤的曲奇饼干。”陈衍端过来一盘子,上面摆了些抹茶和黄油曲奇,黄黄绿绿的,很成样子。那盘子一看就是她自己挑的,长得就像个巧克力曲奇,边缘处还用彩瓷点缀了几个碱水结,冰激凌,兔耳朵的造型。
周景钦看着那饼干,就觉得甜腻,但还是伸手拿了块抹茶口味的。“我尝尝。”
屋子里热,章琬之穿的是普通的线衣长裤,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盘着,她老了也像她母亲。陈衍把电视打开,想找个电影看,被她奶奶嗔怪着挑了一句,“人家比你大,你怎么跟谁都‘诶’。”
陈衍嘴里嚼着曲奇,手里握着个很小巧精致的遥控器,白皙的指尖来回按着,调出一个软件来,拖着长音,跟章琬之撒娇:“奶奶,那我应该叫什么呀?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叫别的多别扭。”
陈湘讲话依然厚重有力,无奈而纵容:“不能什么都不叫吧,多没礼貌。”
周景钦笑着把话接过来:“我们是同学,没有关系的,爷爷奶奶。”
陈衍很认可地点了点头。
保姆李姐厨艺精湛,行动很利索,弄了大部分菜,陈敬章和简柔两个人打下手。陈敬章调完蟹汁,过去帮简柔揉面,简柔把位置让开给他。
陈衍声音很亮,她在厨房隔着老远也能听见。简柔表情有轻微的不悦,低声开口:“我跟你说,陈衍有点被惯坏了。”
“被谁啊。”
“你说呢?”简柔看着他问。
陈敬章笑了下,“我陪她少,应该是你吧。”
简柔:“你是流毒很广的那种。”
李姐乐了一下。
李姐在这儿干了很多年,家里给她的印象是,女人很温柔,看着客气疏离,其实是很实在人,男人嘴上不饶人,但没怎么红过脸,闺女跟他讲话多冒犯,他也就一乐,反倒是简柔在一边听着听着,真会生气,然后会很严肃地开始教育人。
陈敬章听了简柔那话也忍俊不禁,笑完轻描淡写一句:“等她过完生日我说她。”
简柔看他蹂躏那团面,指挥了两下,随便问了点家常:“东北还是冷吧。”
“冷啊。”
他故意似的:“不如北京。”
“废话,”简柔笑了下,“让陈衍给你讲讲地理吧你。”她心里有点不平衡,忽然又跟陈敬章说:“我们就是发展太早了。”直接从气候过渡到经济了。
陈敬章笑着说是。简柔看着他问:“明年能回来?”
“差不多。”他又加了个前缀:“我觉得差不多。”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他们家的饭厅很少用,里面是张很显大的红木桌椅,老人们坐在主位,简柔和陈敬章挨着,两个小辈被安排坐在一起。陈敬章一直张罗让周景钦喝酒,周景钦也吃敬,让喝就喝,后来陈敬章发现,周元任他们家这孩子tຊ怎么喝都不脸红,心想真是随了爹妈。
陈敬章一高兴就来劲,多大岁数都一样,要让李姐再开一瓶,简柔手背拍了拍他胳膊:“你消停点。”哪有这么灌高中生酒的。
陈敬章就没再折腾周景钦,陈衍把她爸爸妈妈这样子看在眼里,呵呵地笑,陈敬章见到小孩脸蛋笑笑的,心里就舒坦,扬了扬嘴角,跟他闺女说:“陈衍,跟你哥喝一杯。”
陈衍手里攥着一玻璃杯葡萄汁,再旁边的一杯酒,就是最开始倒上,让她尝个新鲜的。周景钦看了看陈衍,想碰碰她的葡萄汁,圆过去,没想到陈衍不扫兴,坐椅子上挺直了脊背,身姿柔韧。
还是比这些人矮一截。
“可以,”她笑吟吟地,顺着他爸的话,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瞄着周景钦说:“不过我喝一口,哥喝一杯。”
一桌人都笑起来,说这丫头一点亏都不吃。
陈衍一笑,两颊的苹果肌会微微鼓起来,睫毛和眉毛都很秀气,杏眼清清灵灵,澄澈见底,映着没有丝毫攻击性的朗朗笑意。
她就是迷惑性太强。
那瞬间笑语嘈杂,周景钦牙根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