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钦是清楚知道陈衍对自己没意思的。
女生紧张羞怯的样子,他从没在陈衍脸上见到过。
她不粗神经,也不大大咧咧,恰恰相反,陈衍聪明细腻,能察觉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注意男女之防,很少和男生距离太近。
他觉得她是太坦然了,坦然到在她心里,没有一点点不能拿到台面上的东西。
因此,关于她不喜欢他这一点,也是昭然若揭。
他很无厘头地想过,能不能在陈衍喜欢的那个人出现之前,让她先喜欢上自己?郑辛出国前还言之凿凿,总结经验,说“追人,要么展示自己的钱,要么展示自己的魅力。”说实在的,前者对陈衍是个笑话,至于后者,他没觉得自己比陈衍更有魅力。
很多时刻都能让他加深这种感觉。他记得高二上半年,有同学弄坏了一个物理教具,老师买来延伸胡克定律用的,是弹簧片组件结构,传看来传看去,就给玩到锁死了。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想着顺路带到物理学办公室,楼梯口的位置,碰到了陈衍。
她刚下编程课,发现他手上的东西,有些好奇地问:“这个能给我看一下吗?”
他歉意说这个坏了,明天给她弄个新的。
她说没关系的。
陈衍在手里摆弄了一下,然后研究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很喧闹,她低头的样子很安静,这个角度显得她眉眼静谧,下巴精致小巧,看着比平时柔美些,有点像她母亲。因为专注,眨眼的频率也慢了一点。
她皮肤薄,因为用力,白皙的手指被硬质钢材压出了点印子。过几分钟,她手上动作停下来,和他一样,下意识将容易伤到人的尖锐面朝向自己这侧,递给他说:“好了。”
周景钦觉得自己在她眼里,最多也就是“还行”的水平。
陈衍高三上学期结束前后,她爸回了北京。他们两家人加上另外的几家一起聚过几回。毕业之后,堂而皇之的情况,他也就见了她那么几次。他俩一般都坐一起,长辈们喝喝酒,陈衍只顾自己吃好,嘴上都不停。
他寒暄似的问她:“大学想去哪?”
她没犹豫,吸溜一口橙汁,说:“不太想在北京了。”
周景钦顿了半秒,“嗯。”
陈衍明朗地笑:“诶,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啊?”
“从小都在这个区,腻了吧。”
“是这样的,”陈衍点了点头,转头问他:“你不觉得这有点没意思吗?”
他平心而论:“还好,城市都大同小异。”
陈衍一开始扫了眼他的侧脸。吃饱饭之后,因为无聊,又打量他一会儿,周景钦被她这么看,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发紧。她又接着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很灵,很亮,微微地扫视别人就很明显。
周景钦忍了有小半分钟,偏过头来,漆黑的瞳仁对上她的视线。
陈衍眨眨眼睛,好信儿问他:“你上大学谈恋爱了吧。”
“没有。”
“怎么没谈呢?”
他顿了顿,“没合适的。”
“谈恋爱只考虑喜不喜欢,不用考虑合不合适。”陈衍笃定的语气。
周景钦嗯了声,平静地问:“所以你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啊。”她轻飘飘地答。
周景钦笑说:“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告诉我一下,让我也高兴高兴。”
陈衍拿了块果盘里被切成等大的西瓜,咬上中间最甜的地方。
她很合期望,果然回嘴,随口就是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你会高兴?”
周景钦看了看西瓜中间的那个豁口,挺想让她把那几块挨个儿咬一口,只吃中间的就可以。
他收回视线,“替你高兴。”
接着他又问:“要是我恋爱,你高兴么?”车轱辘话,挺幼稚的,但他又没其他可问。
陈衍转脸看看他,思量几秒,坦诚地说,“还好吧,人早晚都会谈恋爱的。”
他说是。低眸,轻描一笔:“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衍手里捏着精致的果签,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半点不带卡壳:“高的,帅的,身材要好,聪明一点,稳重一点,要正直善良,有责任心,专一,不撒谎骗人,不爱吹牛,脾气得好一点,不小心眼,不记仇,有幽默感,会做家务,经济独立,别太粘人,差不多就这些。”
周景钦静静听完,然后笑出声来,“等你上了大学,我碰见这种类型的男生,一定介绍给你。”
“行啊,那你复述一遍。”她眼底有顽劣的光,又是那种明晃晃的,欠揍的眼神。
然后他真的重复了一遍,连那些“一点”,都加得一字不差。
陈衍盯着他讲完这些词,有些讶然:“你记性真好。”
“还行。”
那之后没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他们一家人在北京附近玩了两天。周景钦提前给了她送去一份礼物,通俗,昂贵,是一只包。陈衍觉得他教养好过头了,平时不在一起玩,但每次过生日他都记得。
她妈一回到家,陈衍就拉着她来看。简柔望着茶几上亮橙色包装里的东西——粉色的,包面有张挺可爱的笑脸。太贵重了。她问她闺女:“你知不知道人家生日?”
陈衍摇摇头,语调轻快:“不知道啊,他什么时候?下次我也送他。”
她爸觉得是周元任教的他儿子,挺大方,他在沙发上闲躺着,笑陈衍:“你哪有钱。”她的压岁钱都被存起来了,衣食住行都是现成,她还想买什么就跟爸妈提,手里的确没什么钱。
“礼轻情意重嘛,他又不缺。”她对付一句。
陈敬章说:“回礼应该差不多价儿,关系再好都一样。”
她妈记性好,告诉她周景钦的生日是正月初四。
年后初六的时候,他们两家才有时间再聚到一块儿,周景钦两个哥哥也在,看着都很沉稳。他二哥周景安和陈衍都差了有十岁,然而陈衍一进包间里,就朝两位哥哥叫了声:“哥哥过年好。”然后美滋滋地收下了两个很丰厚的红包,笑得更甜了。
周景钦瞧她一眼,真挺能卖乖的。
张蓉方看到陈衍就乐,问她说:“陈衍,我怎么没见你管景钦叫哥啊?”
陈衍:“叫过啊。”
周景钦一笑:“叫过几次。”
他挺喜欢给陈衍过生日的,她会长大一岁,会心情好,心情一好,嘴也跟着甜起来。
张蓉方上手摸了摸陈衍饱满光滑的脸蛋,爱不释手似的,笑呵呵地说:“不叫也行,你们都是同龄人。”
陈衍照旧坐在他旁边,唇畔轻扬起来,对他说:“我给你带了个生日礼物,等会儿结束了给你。”
周景钦并不意外。
他没想要她的回礼,但她父母看到那个包,一定会吩咐陈衍做这事。
但他还是配合着挑了下眉:“是吗?那我期待一下。”
那是一个签名的篮球,被包装在方方正正的,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浅白色礼盒里。他们两家打麻将的时候,陈衍拿着钥匙,带他去车子后座取出来塞了给他。周景钦觉得好笑,送别人礼物的tຊ包装,她都得选自己喜欢的。
她这两年长高了,身高快接近他心脏的位置,唇角一勾,露出一点整齐到可爱的牙齿。他有点走神,心想人的唇齿哪能谈得上可爱。
“其实我妈给我钱了,但我还是想等以后挣钱了,再给你买贵的吧。生日快乐。”她裹在羽绒服里,笑着贺他。
周景钦拆开看了,那个签名他有。他手指摸了下篮球细腻均匀的皮面,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衍歪着头,还是没放过任何一个惹人生气的机会,大大方方地说:“虽然我这个礼物不贵,但是是认真思考过才买的。”
周景钦拿着那礼盒,低着头,视线对上她的。
他愣了一下,失笑说:“我也是认真思考过的。”
“送包不是很普遍吗,哪需要认真思考。”
“包是在澳门买的。”他觉得彰显自己很无趣,但也没有必要遮掩。
“你生日是澳门回归纪念日。”
陈衍:“……”
“你去澳门玩儿的时候买的吗?”她问。
如果陈衍她爸在这,一定觉得和周景钦很有共同语言——面对的对象都装不得半点傻,执着于把每个暧昧的气氛挑明。
“我飞了一趟澳门。”模棱两可。
但陈衍听懂了,她看了看那篮球,觉得这上了大学之后,平时都不怎么联系的人,竟然给她过生日还是这么费心。
她惊叹一句:“你这么看重生日礼物。”
周景钦视线定在陈衍的脸上,疏密有致,微微蹙起的眉头下面,眼里是不屑于掩饰的不解。
她可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完全是没事闲的。
周景钦想到这里,没忍住笑,胸膛起伏间是年轻的生命张力。他说是的,“我喜欢给人过生日。”
*
没过半年,陈衍因为走竞赛,提前被清华大学数学专业录取了。六月前后,张蓉方去银行谈事,忽然发现信托以外,周景钦的账户里少了很多钱。
她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周景钦当时在校办和校领导闲聊天,越是高层的教师,就越是喜欢这样放得开的学生,也亏得他和他爸一样,交际方面是神人一个。过会儿他给张蓉方回电,电话那头他妈听着着急,问他说:“你压岁钱怎么都没了啊?”
“买东西了。”
张蓉方脾气大,语气很不耐烦:“说什么废话呢?买什么了。”
“给陈衍买礼物。”
张蓉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这事来,她记得他当时说是要买包。
但没说是买这么贵的包。
她倒不是心疼。人情有来有往,陈敬章对她们家一样大气,大人之间送什么都没问题,她是觉得儿子这样逾矩了,不合适。
她很直接地批评周景钦:“你怎么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她还是学生,她爸妈也不一定高兴。”
“知道,”他说,“当时没看到更好的。”
张蓉方听完这话,刚要说什么,又闭了嘴。举着电话的姿势维持了得有好几秒钟。
周景钦不会先挂电话,蹙眉看了眼屏幕。
“喂?妈。”
张蓉方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吸了口气,语气里尽是八卦的激动和好奇,像是硕大的一个乐子从天而降,正正砸她手心里。
她声调都高了几度:“你喜欢陈衍啊?”
周景钦:“……”
张蓉方等了他一会儿,乐了:“妈太了解你了,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您能小点声吗?”
张蓉方满不在乎地说:“矫情什么,跟你爸一个样。”
“反正别跟别人说,好吧。”他心里特清楚,也无奈,大概率这话说了就是没说。
他也了解他妈。
张蓉方第二天就给简柔去了个电话,简柔非常惊讶地啊一声,心想陈衍才多大啊,养女儿的确不太一样,她觉得心酸,面上跟她聊了两句,说那挺好的,能照顾照顾衍衍。还是刚上高中的那些话。
后来周元任跟陈敬章打电话的时候,张蓉方又在旁边提了一嘴,陈敬章之前没当回事,这会儿听她说完,心里细细密密地也难受起来。
他在书房坐着,神情冷淡地听他俩当月老。简柔能听到张蓉方说话的声,手里端着个果切,看她老公。
夫妻的意义是能感同身受。
张蓉方大咧咧地说完了这事,周元任没他媳妇儿那么直白,圆了句:“自由恋爱,挺好,看有没有缘分了。”聊着聊着就跑偏了,挺乐呵地说:“诶,你说咱两家也太有缘了。”比他媳妇儿还直白,直接上升到亲家的高度。
陈敬章拧眉,“陈衍才多大,小孩一个。”
周元任:“你都多大岁数了,人陈衍总不能一直不长大。”
陈敬章心里一酸,想想也是。
后来对面那俩人原形毕露,说——处得好的话,要不毕业了就订婚,越说越离谱。
陈敬章被这夫妻俩气得笑了声,电话里说:“行了,陈衍也挺能折腾人,看他俩怎么发展吧。”
后来挂了电话,简柔和陈敬章面面相觑,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来,简柔先叹了口气。
“景钦是挺好的。”她说。
周元任他们把未来展望得太宽了,弄得简柔也开始多想,脸上写着舍不得。陈敬章看她一眼,开玩笑说:“这两口子会聊天啊,跟我聊包办婚姻。”
简柔会意,轻轻笑了下。
“这么看,包办婚姻有时候是合适。”她晚上翻开本书,看着看着也没真入眼,又跟陈敬章讨论起来。平平常常的,时过境迁了。
陈敬章正看着新闻联播,随便回了句:“怎么的,你那会儿有包办的对象啊。”
简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