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简柔去陈衍卧室里,陪她一起睡的觉。
母女俩聊了很多,她告诉陈衍要保护好自己,陈衍趴在床上,说她知道的。她把她妈妈的手拿过来,端详自己的作品,翘着脚,悠悠闲闲地说:“我记得我爸去超市会买那个。”
简柔顿时语塞,勉强维持了不动声色:“知道就行。”
说完在心里暗骂陈敬章,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人。
“为什么你们这么晚才生我?”陈衍转过脑袋来,问她妈妈tຊ,“每次提到这个问题,我爸脸色都不怎么好。”
“这个要看时机。”
陈衍想了想,点头,“我尊重你们。”
简柔目光如温水,对女儿笑了一下。她问陈衍和周景钦相处得怎么样,陈衍随口说还可以吧。
“还可以?”她目光停留在陈衍的脸蛋上,语气里有隐忧,“你觉得有哪里不可以。”
陈衍偏着头琢磨——“好像也没有,我没觉得谁特别可以,他就是还行。”
“其实不一定是周景钦,”简柔神色很认真,告诉陈衍:“你们还没订婚,都可以变。”
陈衍抿了抿嘴巴,支着下巴思考起来。
“你跟妈妈讲讲,你是喜欢做生意的,还是搞学术的。”
“为什么不是像我爸那种?”陈衍侧过头。
简柔笑意浅浅,“妈妈希望你生活得简单轻松。”
陈衍很不理解:“我觉得我爸挺好的呀。”她一直觉得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很幸福。
简柔嗯了一声,“你爸是个好人。”
“我不懂。”陈衍声音很静。
“好人比坏人更复杂,也更累。”简柔很温柔地回答,接着回到正题:“你爸觉得你小叔家比较好,但我不太喜欢做生意的家庭,你呢?”
陈衍脑子转得快,弯唇,笑了:“那就只能选老师了,妈妈。”
“就是让你多考虑一下,你不用都听我们的。”
陈衍翻个身,躺到她妈妈怀里,简柔手臂虚揽着她。她问她妈:“为什么做生意的也不行呢。”
简柔温声说:“因为做生意的人心狠。”
“周景钦心狠吗?”陈衍抬眼问。
“这和他是谁无关,”简柔抚摸女儿年轻柔顺的头发,语调柔和:“心不狠没办法经商。”
陈衍听得懂,脑袋想一想,小脸染上点红晕,“我还挺喜欢他的。”
她妈笑了:“不是说他也就还行吗?”
小姑娘毫不害臊:“跟我比,他是还行。”简柔习惯了她女儿自恋的风格,淡笑一下。
她是真的想让女儿生活得平凡些,可她也知道,陈衍享受了这种物质条件,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占尽便宜的人。她说这么多,是想到前几天,在教研室里,有人介绍了个副教授,年轻有为,长相俊朗,家境也很好,经济上和她们家没有太大的差距。简柔听完陈敬章晚上讲的事,忽然又没死心,这会儿又问女儿:“你喜欢他哪方面?”
“我觉得他挺有前途,处事也大气,而且——”
简柔等着听。
陈衍笑得眼睛亮晶晶,唇角一抹古灵精怪的笑,肯定道:“而且他身体不错。”
“……”简柔愣了下。
她蹙起眉,正色起来:“你不能跟妈妈说这些。”
“Why?”
“这是你的隐私,”她有些头疼,觉得自己开放教育过了头了,语气很无奈:“你一定不能跟你爸说这些。”
“我愿意告诉你,”陈衍言之凿凿,“不愿意告诉他。”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陈衍打断她的话,笑着说:“哎呀,开玩笑的,我知道的。”
她就是玩心重。
简柔睡前又跟陈衍讲了很多,提到周景钦想利用他们家的公司,去解决那个和她起冲突的人,陈衍顿了顿,说她不知道这事。
她告诉陈衍:“做人应该宽仁些。”何况她知道,肯定是陈衍起的头。
陈衍很坦诚:“老实说,他们没干什么,是我主动挑的火。”
“你看不惯那些人,是吗?”简柔静静地问。
“是,”陈衍眨眨眼,答得果断,“我不喜欢看人这样。”
简柔沉吟了片刻,思绪飘到很遥远的时间里,继而浅淡笑了笑,“有些事无能为力的。”
“先解气再说。”陈衍答得很利落。
简柔乐出声来,“你自己衡量,如果能解决问题当然好,如果不能,就不要只是为了发泄,让景钦太为难。”
陈衍没在意这句,还在想上一个问题,她问她母亲:“怎样可以解决这种问题呢?我想不到。”
“你不会遇到这种情况的,”简柔讲实话,“就算不会,你也想替人解决吗?”
“想。”
她生了一个不愿独善其身的女儿。
简柔眼神很温柔,对女儿说:“我们只能尽力帮助身边人。”
第二天周景钦接陈衍一起,去户外露营。
他抽了半天的时间,打电话让保姆提前准备了东西,没让跟着。
四月里,空气还是干燥,早晚微凉,陈衍穿着红棕色的美式外套,淡蓝色牛仔裤,手上拿了个防晒帽。
她明显没打扮,一身轻松,两手空空。
她拉开车门上车,周景钦打量她两眼,潇洒而漂亮。他笑说:“你好像很喜欢这种风格。”
陈衍低头看看,“你不喜欢吗?”
“哈。”
“怎么了。”陈衍顶着素净好看的脸蛋,偏过头问他。
“受宠若惊,”周景钦打了半圈方向盘,开出停车坪——“你还会在意我喜不喜欢。”
“我在意啊。”清脆带甜的声音。
周景钦挑眉:“我要是说不喜欢呢?”
“那你以后就不要这样穿啊。”
“哈哈,行。”
陈衍和男生一起出门,需要干活的时候,她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只有最开始,周景钦一个人支帐篷,要固定最后一个角的时候,她懒懒走过去搭了把手,她的肤色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手心里是两个地钉,伸过去递给他,周景钦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他接过来,蹲着的姿势,钉了两下,陈衍负手立在他旁边,贯彻袖手旁观。他刚要站起来,陈衍伸手胡乱摸了摸他的脑袋,周景钦发质偏硬,带着股没被驯服的劲儿,他由着她玩,顺从地蹲到她撤手,仰起头,勾勾唇角,“好玩吗?”
“你像阿拉斯加。”
他被她弄得有点痒,随便抓了下头发,起身:“我认为我没那么可爱。”
“我认为有。”陈衍笑吟吟的。
他笑一下,眉目俊朗。
“我们家衍衍会聊天啊。”
那天阳光很足,两个人也没在帐篷里待多久,陈衍后来又说想躺吊床,周景钦给她绑好一个,她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双腿交叠,静谧安然的样子,唇角挂着小小满足的笑意。周景钦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像对着摇篮哄孩子,考虑到陈衍对这字眼敏感,他没敢提。
过了好一会儿,陈衍也没让他自己坐下,就那样跟他聊起来,周景钦递了个枇杷喂给她,黄澄澄的,陈衍咬在嘴里,汁液香甜,说了句不错,小表情傲娇可爱得很。周景钦没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让他摸,接着随口问他,是不是想找前天那人的茬儿来着。
周景钦手上顿了顿,应一声。
他其实猜到她父亲会跟她讲,也猜到他面上对自己再不满意,私下里都会批陈衍一顿。
“诶,周景钦。”
“嗯。”
“我是不应该摆脸色给他们看。”听着像要道歉,可语气漫不经心。
周景钦未置可否,只淡道:“无所谓。”
“为什么。”她看着他。
他稍微想想,拧眉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改变。”
陈衍看他一眼,没回答,轻轻阖上眼皮。
他几乎要以为她睡着了,想转身去背包里取个外套,就听见她睁开眼,语气颇为平和,静静开口说:“你知道吗?我爸特会耍嘴皮子功夫,但他不动真格。”
周景钦原地怔愣住,半天没接这个话。
她刚才回想了一下,周景钦这个人的处事风格,忽然明白了她妈讲的“狠”是什么意思。
他是平日里不拘小节,但到了杀伐决断上,他会漠视交情和他人感受,今天是他朋友,明天说不准会是谁。
日光下,陈衍的瞳孔看着颜色淡了些,呈现清透的琥珀色,惊艳而珍贵。周景钦视线停在她的脸上,问她:“然后呢?”
她扬起脸来,对他笑一笑:“我觉得我以后应该少耍嘴皮子,你应该相反。”
周景钦点了点头,说是。
他们那年年底订了婚,再过两个月,陈衍的奶奶去世了。
92岁,算喜丧。
她没什么基础病,身体自然衰竭死亡。她去世那天很晴,目之所及,天空的每个角落都是湛蓝的。护理人员想推她下楼晒晒太阳,给她穿衣服的功夫,她就像是突然睡着了一样,所以生命停在了那一刻。
她们很慌乱地叫了她几声,得不到回应,陈湘走过去看了看她,叫了急救,其实心里清楚,他妻子已经离开了。他打电话给儿子,陈敬章从另一个区赶回家里。
简柔一直都没有哭,直到最后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才没忍住。她身上明明没有多少肉,但人骨头还是重,简柔深吸了口气,气息骤然堵塞于胸前,心里一酸,眼泪就砸了下来。她的很多安稳幸福,都是她给的。
人生从始到终,大多数想法都不能一以贯之,比如她受尊严折磨的时间里,曾把关心和爱一并当作负担,平白蹉跎光阴,但亦是命中注定。
陈敬章极少tຊ去红白仪式,那天办得也快,他在人前始终都很平静,有礼,沉默,人后就只剩沉默了。总会有几个人喊“敬章”,陈湘听在耳朵里,眉目平静也暗淡。他坚持要送,结束后坚持不需要人陪。
陈衍很怕说错话,于是话也少了,告别仪式那天,她和周景钦都没怎么讲话。
生活要运转,她爸隔天就恢复了工作,又过了几天,她才出来找周景钦。
走出家门时,她才觉得喘过气了。
周景钦下车来给她开门,近距离看,她显得很憔悴,头发也没从前乌亮光泽。
他问了她一点家里的情况,陈衍说她爸妈已经正常工作了,自己第二天也要上班,她很少老老实实地答别人问题,几乎每个人都讲到了,像是本能地运转脑筋。
车里有挺长的一段空白,周景钦知道陈衍长这么大,其实没经过家人离世,已经算是很有福的孩子。车开到国贸附近,他下车买了瓶甜饮,糖分刺激多巴胺系统。他让她不要着急,其实也没什么可急的,他本来就是带她去散散心。
车流行进缓慢,周景钦虚握着方向盘,搭话说:“这个时间就有点堵。”
陈衍吸了一口奶茶,眼睛看看窗外交织的繁杂声光。她记忆力惊人,能不自知地背下金刚经,那些天总是萦绕于心。
她听他讲完,若有所思地,发散思维,接着忽然说了句:“我妈妈跟我说过,很多人和北京的缘分,只是一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