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2.情人
边月看着因为电量耗尽而黑屏的手机,那种闷躁感又翻涌起来,她甚至质疑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它弹出低电量提醒的时候就快速接上电源。
最近这种感觉像是密林里的蛇,让她的神经处在一种恐惧的虚弱里。她很清楚,令她焦躁的并不是黑屏的手机,而是失控,是她一贯平稳又清晰的人生叙事正在被各种偶合冲毁。
手机电源接通,她看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首位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过去:“师傅感谢,刚才手机没电了,有问题再联系您。”
这种文字里面也嵌套着她工作带来的后遗症,一种框架感十足的礼貌。
回完消息,她点开通知里的一条未读,是昨晚在社交软件上和她聊天的男人的留言。她在手机隐藏的应用里面找到软件,登录。
处在最顶端的头像昨晚还热火朝天地聊过,现在她又觉得陌生。
对方在01:40问:“睡着了?”
过了两分钟又发过来一句:“你不喜欢刚才的话题?”
边月手指松开用力往上按住的屏幕,看到她沉默前对方发过来的最后一句话:“你现在寂寞吗?”
在这句之前他们聊什么来着,对,前男友和前女友。一开始是年龄,身高体重,然后是工作,工作地,户籍地,又接着是避重就轻地聊双方的情史,中间还夹杂一点关于王小波和兰克的闲扯,用来让这场本是动物本能的寻觅多了一丝人文主义的关怀。
接着对方忽然蹦出来那么一句,她当时并没有困到回不了消息,好像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失落感,一种我们竟然都如此的失落。
她摁掉手机,让自己强制关机了。
对方过了五分钟又发过来一句:“不会是去撩其他人了吧!”后面附带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聊天页面几乎千篇一律的打招呼边月也完全没有了点开的欲望,她退出社交软件。这软件卸了下,下了又卸,注册的这两个月她已经反反复复干过几遍这样的事,今天也懒得去管了。
袁梦发来微信问她起了没,边月回她:“刚起。”
“出去转转?”
边月犹豫一下:“嗯,等我收拾一下。”
袁梦回她:“十一点四十,在广场西口见。”
放下手机,她过去打开卧室的窗帘,方才发灰的太阳这会已经隐匿到冬季的阴霾里去了,连半山的枯枝落叶也觉百无聊奈。
没有热水,她快速搓了把脸,整理了下头发换了件衣服。袁梦出门的时候打了通电话给她,两人几乎是同时到约定地点的。
袁梦是边月在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同事,也是第一个跟她熟络起来,处的还不错。大学毕业后大家各自东西,交际圈也更新了一波。
袁梦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宝石绿的耳饰很亮眼,这会她抱臂看着边月问:“你昨晚没睡好?”
边月摇头:“还好。”
她本能地不想告诉袁梦她最近在用社交软件认识新人的事。
袁梦嘴角朝下一斜,盯着她的黑眼圈,直白道:“你越活越回去了,还虚伪。”
边月扔了个白眼给她:“我就是虚伪。”
袁梦很想换个朋友,但也得过了今天:“拌面套餐,加肉加蛋才十二,快团。”
边月掏出手机点开袁梦发过来的链接操作几下,把拼成功的页面给袁梦看:“感谢团购,让我们的伟大友谊长存。”
袁梦不理会她的回旋镖,拽着边月往广场对面巷子里的美食城去,边走边说:“你有什么你就说啊,谁能猜着你想什么,嘴巴那么严实。”
边月不痛快:“喂,什么叫我嘴巴严。”
袁梦依旧是高昂的,广场青灰色的天让她脸上的浮粉异常明显:“你什么都要我问才说,不是嘴巴严是什么。这不现在问了也不说。”
她们穿过干冷的地下通道,迈进巷口,空气鲜辣起来。边月侧身看了袁梦一眼:“如果我突然中了大额彩票你会为我高兴吗?”
“当然会。”袁梦不假思索。
边月跟她一样高,看她不用低头,也不用仰头:“那我谢谢你,可惜我没有。”
袁梦笑斥她神经。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店门口,边月无心道:“这家我之前吃过。”
袁梦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边月有点伤情:“跟蒋青林一块来的。”
这是实话,这家金色门头的炒面店,她以前跟蒋青林经常来。喝茶,吃面,加个肉,坐在小二楼的最里侧随意聊聊天,一场很务实的约会。
袁梦不耐:“行了,你都跟蒋青林分手快一年了”
“十一个月。”
袁梦实在无法为她这场爱情长跑的碎裂产生多余的共情:“你够了,每次去个什么地方你都要说这句话,从现在开始,这个地方的记忆是我们两的。”
“感动。”边月的表情有些做作,带着那么一点生硬。
袁梦谈过最长的恋爱也就五个月,她打心眼里觉得边月有点矫情:“你们两到底为什么分手?”
“不合适。”边月还是一样的说辞。服务员端上来茶盘,她拿了袁梦的茶杯过来,挨个放上茶叶、红枣、枸杞、玫瑰、芝麻、又把桂圆捏碎扔了进去,放了一大块黄冰糖,倒上水。
袁梦将茶杯带着茶托移到自己手边,对她这个回答有点不以为意:“什么不合适?”
“很多地方,一两句哪能说清楚。”
袁梦挑眼去看边月:“一两句说不清,那你多说几句。”
边月在给自己泡茶,她不喜欢玫瑰和芝麻,也不喜欢将桂圆捏碎,她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看袁梦:“你就是想听八卦吧,刚不是还嫌弃我总提这事。”
袁梦很坦然,没有被戳穿的羞赧,直言:“什么不合适,我看你就是不爱了。要是爱,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边月摸着在注入热水后慢慢升温的杯沿,茶杯口的氤氲似罩在她眼珠上,她没反驳:“是,你说的没错。”
她这么快就“投降”,袁梦又觉得不舒服:“你这是消极抵抗,别给我来这一招。”
边月忽略掉袁梦这句话,偏头跟后面的服务员小哥说:“我们的面做了没?没做的话换成加工的。”
“套餐里面的面不能换,您要重新点单吗?”
边月看了眼袁梦,回:“重新点单吧,两个加工炒面,再要个凉菜。”
服务员问:“凉菜要什么?”
边月让袁梦选了。
面上来的空当,两人闲扯,一些过去的琐碎,道听途说的八卦,没了刚才那股子较真,轻松。
小伙将面端上来两人吃了没几口,边月放在一边的手机响,袁梦下意识瞥了眼,是单位的同事。
边月等手机响了几秒,拿过接起。
“简老师。”边月说。
电话那头的简文静声音很勤快:“小边,我们班周末的作业你不需要学生在小管家上传打卡吗?”
边月柔声道:“任务阅读就不让他们打卡了。”
简文静顿了下说:“你最好还是让他们打卡,不然总有些钻空子的,不好好做。”
边月有点无奈:“阅读也不好打卡。”
简文静出招:“就让家长拍视频上传,再让他们写读后感什么的,不然这作业对他们来说就是摆设。”
边月沉了沉下颌:“嗯,我督促他们,但是打卡就不用了。”
简文静声音没了刚才那么轻快:“我就是给你一个建议,怎么做还是要看你自己。还有,小边,你要把你的作业要求清楚地发到群里,及时在家长群里反馈学生的情况,这样家长也能看到你的认真负责,也会认可你的。”
“嗯。”边月看着碗里面条上的油光在凝固,“我尽量。”
简文静语重心长道:“现在带我们班物理的小范就特别认真负责,上周一节体育一节劳技给我们班加了两节课。”
“嗯,”边月平和的口吻,“简老师,什么时候校长让我带一个班我也给你们班加课,不要说两节,加三节也行。”
简文静在电话那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件事我和你说一下,咱们下半年马上初三了,我看上一届的老师们都打印了资料,你有空也给我们班整一下。”
“复习的事我会和赵老师商量着来。”边月的语气尽量柔和。
简文静又事无巨细交待边月要多跟有经验的赵老师交流一下,再又苦口婆心将自己这近二十年的带班心得吐露了一些,十分情真意切,又带着不信任。
边月有时会想,“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算不算一种过时的性癖,学会使用皮鞭后的爽感真是无与伦比的。
总算挂断,边月再用筷子去挑碗里的面已经坨掉了,她抱着侥幸心理咬了一口,绵软没劲道。
袁梦已经快吃完了,她压了一口茶,骂骂咧咧:“我真受不了简文静,自己爱卷就卷,卷别人干嘛,有病啊!”
边月没有直接搭言,袁梦把手里的盖碗刮得呲呲响,脸色气得膨胀一点,憋闷道:“你看你就是这样,下班跟朋友一起吐槽一下同事领导不也是一种乐趣嘛,你总这么谨慎干嘛!”
食色炒面二楼的灯只开了几桌坐人的地方,窗户外面是一栋老建筑的天井,青色的瓦沿上挂着鲜红的灯笼,下方老旧掉皮的墙壁上写着时兴的网络宣传语。
边月放弃碗里的面条,皮笑肉不笑的:“没心情吐槽她。”
袁梦摊在椅背上:“就你清高。”
“我为什么一定要吐槽她。我今晚会不会失眠,明天早上能不能顺利把上周安排的事做完,找个男人让我现在不那么寂寞都比吐槽她让我来得更痛快。”边月连珠似的。
红灯笼的光晕在地面,一层一层,一波一波,荡掉边月浮在肉皮里的痛感。她是很会迎合聚会氛围的人,不会让大家的话落在地上。
但是愈来愈,她觉得频繁重复的周末小聚,再迫使自己做出大家能接受的反应,让她在浓稠的泥潭里更加深陷。
好几次,袁梦坐在对面,托着手机,点一杯她没有喝过的咖啡,漫不经心地在边月充分调动情绪吐露心事后来一句:“啊,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边月讨厌泛滥的“girlhelpgirl”,在她和袁梦之间,是一场争夺。
但她们都在试图侵犯对方,又恐惧对方的侵犯。尤其是这段时间,她们的关系也变得疲劳。
袁梦的情绪在边月话音落地后攀上高潮,但是碍于两人对外朋友的关系,她好歹是只动了嘴:“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是杠精吗?我说一句什么你都要来一句反问,我还不是为你打抱不平。”
边月平静地汹涌,声音振振:“没必要。”
袁梦挤出一个十分无语的表情,但是又不想任这场争夺更加剑拔弩张,她占据道德范式的高地:“别激动,激动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
她提议出去找一家咖啡店坐坐,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到了咖啡店后袁梦先开口:“换个话题,你刚才在回谁的消息,是不是你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
边月抬眸盯着袁梦看了几秒,摇头:“我妹发的。”
袁梦撇嘴:“不信。”
“不信算了,”边月错开话题,“我最近失眠很严重。”
袁梦了解她:“归脾丸试试。”
边月点头:“我爸妈年后给我介绍的人我没见,拒绝了。”
袁梦往边月身边靠近了点,咖啡杯被她捏的吱吱作响:“为什么不见,不是在部队嘛,至少稳定离咱们比较近。”
边月用舌尖轻轻碰触了下停留在唇瓣上的海盐味,交心:“他父母跟我爸妈很熟,这样大家从开始都是客客气气的,我不喜欢。”
袁梦不一样:“这知根知底的多好啊,我现在想法变了,找对象就要找这种两人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的,我不占他便宜,也不要比我差的,就是搭伙。心不心动都是虚的。”
边月看咖啡杯上的标签:“你悟了。”
“悟了,悟了。”袁梦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她觉得有点难言,她和边月都是90后,接受了一套陈旧的范式,等她们成年后,眼前又是一幅全新的景象。
而她们,无法否定,又没法建立新的肯定。
袁梦略带不好意思问:“你那要是谈了新的,会不会跟对方说你跟蒋青林的事?”
边月眉心微皱:“你指什么?”
袁梦表情里藏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骄傲:“我是说你两同居过的事?”
边月反复用眼神确认她问题后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语气僵硬道:“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