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4.情人
边月已经忘了昨晚翻来覆去几点才合上眼的,但六点半还是准时醒了,她睁眼看着青灰色的天花板放空了几秒钟后爬起来。
周一是晨会,七点半到校。
袁梦给她带了豆浆包子,她们已经熟练地习得了一种体面。她早上有两节课,上了一节课,又组织学生布置了一下班级文化墙,十点吃上早饭,又上了一节课,写了一周的业务笔记,一早上结束。
她刚收拾了包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班里来了个学生把她堵在了办公室。
边月扫了他一眼,把包放下,问:“什么事?刘坤林。”
初中的男孩,刚入校的时候大多还有点憨样,到了初二身体会迅速窜高,那股憨劲慢慢成了少年羞涩的张扬。
男生的个头已经超过边月,下巴尖了起来,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他手里握着册子,跟边月说话的时候弓着腰,声音是绵软的:“老师,第二单元我已经背完了,找你背,还有几道题想问你。”
边月想速战速决:“开始吧!”
十分钟盯完,边月把册子还给他:“继续往后背吧,下次先找小组长背。”
男孩看她起身,跟着移动:“老师,我想给你背。”
边月多少有点困扰,每周二和周四这个男生都会来找她,要么背书要么问题,偶尔也会说说题外话。被迫额外加班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抬头看男生:“刘坤林,不会做的题找我,背诵找组长。”
男生举起手指很虔诚地保证:“你放心,我肯定没问题,边老师。”
边月卡在舌尖的话又吞了回去,一同往外走的时候,她不经意地问了句:“今天李晨豪来了么?”
男生脱口而出:“来了,老师。”
边月没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
十一中是几十年的老校,藏在老旧的居民区里。这几年老城改建大多楼都换了颜色,旁边又起了一个新楼盘,原本敞亮的视野显得有些逼仄。
从学校出去拐个弯会经过一片苏联援建时期留下的建筑,红色的墙体被风化成了褐色,围在四角,春冬交替时节的树木仍旧沉睡,莫名缓慢、宁静。
边月扯了扯灰色微透的高领,沉沉地吐了口气。
但没安分两天,周五下午,德育处杨主任的电话打进来。边月等着电话铃声响了几秒接起:“喂,杨主任。”
“你在学校吗?”杨主任问。
边月眉心一跳,回:“在。”
杨主任压着声音:“来德育处。”他又补了一句,“李晨豪的家长在。”
边月忽然鼻头一酸,一时分不清恐惧和委屈哪个占了上风。从教师的办公区域走到德育处要横穿一整个教学楼,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大辅导课,正襟危坐的学生,讲台上侃侃的老师,十分熟悉的模式,但这样的氛围让她开始胆寒。
边月过去的时候德育处的门大开着,杨主任和副主任都在里面,对面的黑色皮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斜眼一瞥,回头去看杨主任。
杨主任推了下眼镜:“李晨豪家长,边老师来了,有什么事我们沟通解决,别动不动就往教育局举报,你举报了,到时候还是要我们来解决。”
女人声音恨恨:“你们就是这么培训你们的老师的,暴力侮辱学生,有没有师德。”
她推了把一旁的男人:“你倒是也说话啊,被打的那是你儿子。”
杨主任从老板椅上起身,过来坐到另一边,他示意边月也坐下。
“边老师,李晨豪妈妈说你在课上侮辱打骂他们家孩子了,怎么回事,你说说。我们学校在师德师风建设上一直都是全区的榜样,我就不信我们的老师这点觉悟没有。”
今天温度异常低,从下午开始就阴风阵阵,德育处外边那颗巨大的泡桐树被吹得摇摇晃晃。
边月的眼皮有点疼,有几天了,她伸手按了下,回忆这件事。
“主任,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杨主任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你先说说事情的经过,别急着道歉。”
边月没有狡辩就认了,这让坐在对面的女人一下子有点泄气,但是很快她泄愤的劲儿又回来了:“从一开始家长会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的你就不是个安分的老师,对我们女家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跟男的笑嘻嘻的。”
女人边上的男人欲言又止,起身出去了。
边月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女人:“李晨豪妈妈,上个星期二,李晨豪在我的课上扰乱课堂纪律,我多次制止无果后,情绪上头用卫生纸捂了他的嘴,课后我就向他道歉了,在次向您和孩子再次道歉。”
女人跳起来:“杨主任,这就是你说的师德榜样,我的孩子那么小,她都敢用这么不人道的手段对待,这以后还了得,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怎么处置她。”
边月觉得耳边仿佛挂着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蚊子,横冲直撞。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呈现着那天的场景。
李晨豪的习性很差,所有的科任老师都知道,班主任也是没法子在最后给设了特坐,后面又因为家长不满意挪到了前面。
那天从边月一上课开始他便频繁往后面转头干扰后座的同学,为了维持纪律,边月好几次中断课堂。
最终让她失去理智的是,她在举例说到某个物品的硬度时,李晨豪冲他边上的男生哈哈大笑着说:“你硬不硬啊?”
他的眼神里带着肆无忌惮的试探。
边月站在一尺高的讲台上,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那一瞬她真的丧失了理智,脑袋被身体控制,一个箭步冲下去,在邻座学生桌上抽了一团纸塞到李晨豪的嘴边。
李晨豪似乎被边月的举动吓到了,眼神里冒出一点慌张和难堪。
后面他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多余的举动,边月冷静下来后觉得心惊,她真的失控了,在一个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面前。
下课后她叫了李晨豪到办公室去,委婉地道了歉。
这事就这么梗在心上了,不管李晨豪的父母来不来,她对这份工作真正产生厌烦和恐惧。
杨主任把隔壁总务老师倒的茶奉到李晨豪妈妈手边:“家长,你看这孩子也没有受伤,边老师也是事出有因,年轻老师在这种问题上技巧不成熟,我们批评教育,孩子等会过来该道歉道歉,别给孩子心理上留下阴影,这事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女人不依:“你就是这么包庇你们的老师的,我要录下来传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们十一中恶心的嘴脸。”
杨主任不想激化事态:“那你想怎么解决?”
女人被架住,她对这事本没有什么想法,儿子不光是学习上不成器,打小习惯差、多动,这些她不愿意承认。自孩子上学,她没少在老师那受气,但是通常她是没有理由叫板的。上周有天回来闷闷不乐,问了才知道,说老师在课上针对他,甚至对他动手了。
她气不过,一通渲染,发网上征求姐妹们的意见,收到了很多讨伐老师的鼓舞,于是有了今天这么一遭。
她声音很高:“必须辞退她。”
杨主任拿起架子:“家长你也冷静一下,你解决问题我奉陪,要是撒泼就不成了。我提个建议你听听,学校再通过班里同学调查一下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光听谁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一定不失公允给你一个交代。”
边月没有说话,她越来越沉默,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瞥见镜子里人有些肿,是青白色,已经没了刚毕业时的精气神。
这时李晨豪进来,个头不高,眼神定不住的一个男孩。他手背在宽敞的校服后面,站在了中间的茶几边上。
边月下意识地说:“你把手放前面。”
李晨豪妈妈听了边月的话,炸了:“你刚才这话什么意思?”
边月抬眸看她:“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李晨豪妈妈有点气结,她想看到的并不是边月现在这幅极其礼貌又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她要她慌张无措,为她隐身的丈夫和不听话的孩子承担责任,如果全都压在她身上,未免也太沉重了。
杨主任走到李晨豪边上,凑近他:“李晨豪,你妈妈说边老师在课上侮辱打骂你了,有没有这回事,你是怎么跟你妈妈讲的。”
李晨豪看了眼边月,点头又摇头:“边老师打也不算打,她给我嘴里塞卫生纸了。”
外面骤起的风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倒是天色越来越暗沉了,伴随着丝丝雪沫,像是盖了一张吸饱水的破棉被。
边月起身,跟李晨豪拉开一点距离,在屋子里人的注视下,郑重其事地弯腰低头,一字一句道:“李晨豪,对不起,由于我的不当行为,给你造成的伤害实在抱歉。”
李晨豪愣住了,眼神躲闪,他抠着自己手上的死皮,不自觉把手背到身后去,想起刚才边老师的话,又默默伸到前面来。
杨主任完全没料到边月会来这么一出,不过也好,他每天要处理很多学生之间的,家校之间的矛盾,就怕大家都轴着不愿意低头。
他立时补充道:“李晨豪妈妈还有李晨豪,边老师确实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
李晨豪妈妈站起来,手指指着自己孩子:“你是不是害怕她,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厌学是老师针对你,她还辱骂你了对不对?你跟你们主任说她是怎么骂你的。”
李晨豪眼神躲闪不说话了。他妈妈扯了一下儿子的手:“你那天怎么跟我说的,你现在就怎么玩说,不用怕。”
边月看了眼李晨豪,转头对杨主任说:“主任,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具体的事件经过刚才您也了解了,剩下的麻烦学校调查,我就先回去了。”
李晨豪妈妈想阻止边月,被杨主任拦住了。
从德育处出来越过长长的走廊,边月看眼前的世界都觉得摇摇欲坠。连着一周高强度的运转,她身体的各个器官开始发烫,现在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连眉骨都隐隐作痛。
傍晚回家,屋子里的温度下去了。她走到厨房,将壁挂炉的温度拨到七十五,哗哗的水声淌起来,她才卸下力气躺到床上。
被褥上散发着淡淡的干燥的香气,她拿起捂住口鼻,眼泪瞬间从眼尾溜出来,猝不及防。一开始是无声的,不几秒,她觉得痛的厉害,便放开了声。
隔壁周末局还没有开始,她心想正好给他们做点前戏。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累睡着,再醒来已是晚上的十一点,外面已经昏黑一片,那种世界都热闹纷繁,而她被遗忘在寂寞的真空里的感觉瞬间将人包裹。
边月直挺挺躺着,身上出了层薄汗。她先是打开微信翻了一圈,大多是工作关系,再打开手机的通讯录,也是一样。
社交软件已经卸载,她忽地看到那条短信息。
鬼使神差发过去一句:“能给你打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