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7.情人
四月底,柳树抽新芽。
边月坐着机场巴士早早去候机,巴士离开市区的时候,空气清爽,远天变得辽阔。她不是勇敢的人,也没有先享受世界的资本,所以一直以来对这句互联网时代的风向标“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无感。
包括这趟行程,更多的是需要用逃避来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这种逃避对她来说是有代价的,一周的假,工资、绩效、年末的奖金都要扣掉。
来回的机票食宿,都是钱,等计算来计算去,爽感就会打折。
她把包寄存了,在机场里面逛了逛文创,回去的时候在登机口遇到了一波来旅游的深圳阿姨,其中一个在摆弄她的相机,随口跟边月搭了两句话。
话题开头无非问对方是哪里人,边月回是铜城的。阿姨感慨:“你这么白,脸上干净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江南女子。”
其实越往北人越白。
阿姨又问边月去过深圳没,对深圳有什么样的印象,边月回了三个字:“很务实。”
阿姨觉得跟这小姑娘有的聊,又说了些自己年轻时候当企业高管的经历,又讲了讲去年在美国自驾去黄石公园的故事,轻轻松松把人生的沉重浓缩成了简短几句感悟,也并没有年轻人该如何如何的多管闲事,听着很舒服。
临了又让边月介绍了一下铜城的特色吃食,说下次还要来。这次报了团去新疆,只是途中经过,并未停留很长时间。
这样的偶遇让边月放松,并不想却遇上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闫森就背了个简单的双肩包,在舱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赶了上来。
那会登机即将结束,广播里开始循环播放还未登机的乘客姓名,边月听见闫森的名字,觉得好巧,同名同姓,又想他不会真的也来了吧!
他来,那他只能是为她而来,她应该会很开心。真见到人的那一刻,她的湖心掀起一阵波涛,让人眩晕。
她的座位在最前排,恰好跟那个深圳阿姨在同一排。
边月语气惊奇:“你怎么来了?”
“我也想去绍兴,”闫森把他的背包脱下来,放在边月脑袋顶上的行李架上,“等会下了飞机说吧,要关舱门了。”
空姐在轻声催促了,闫森往后找到他的位置坐下。
阿姨看两人认识,说:“我可以跟他换个位置的。”
边月有点不好意思,她发消息给闫森说了这事,问他要不要过来。
没成想,他拒绝了,说了句:“不用,你出来就是换换环境的,下飞机了见。”
边月心里揣着一只小鹿,阿姨也没有过分去追问,只是当了个“知心姐姐”听了段关于“邂逅”的故事。
她跟阿姨聊了一路,闫森睡了一路。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是下午的两点半,滑行的时间尤为难挨,等停稳又过了十几分钟,闫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座位后面的。
他问边月:“哪个行李箱是你的?”
“灰色。”
他又问:“阿姨你的呢?需不需要帮您拿下来?”
真是个五讲四美的好青年呢,边月笑眯眯的。
闫森把她的小包递给她:“这个你拿。”边月偶尔会享受这种被摆布,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还有床事上。
咳咳,她脑海里爬过昨晚的画面,脸立即升温,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哇,杭州五月就这么热了,我还没下去就感觉到了。”
闫森也不知道她叽里咕噜一通在说什么:“还好吧!”
等舱门开了下客,边月跟阿姨道了别,同闫森一道出去了。
她问:“你工作怎么办?”
绝对的一个超合格牛马,闫森看了眼出机场的指示牌:“休了年假,三天。”
领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假期给整懵了,早上又去交接了一下工作,紧赶慢赶才算是赶上了。
“你酒店定了没?”边月问。
闫森看她:“我今早才敲的假,买的机票,哪有时间定酒店。”
其实假是今早请来的,票是昨晚买的。
边月抗议:“你说话就说话,语气不用那么强硬。”
如果一开始对他的印象是有礼貌,现在就是极其没礼貌。
闫森问她:“你定了哪家,现在帮我看看有没有房。”
也不是旅游旺季,五一假期还未开始,房子倒不是很难定,边月又加了一间,闫森当场就给她转了钱。
“这么客气?”边月就顺嘴一句调侃。
闫森回她:“你也很客气。”
他们之间的气氛彻底因为昨晚那一遭发生了改变,或者可以说边月和闫森至少在昨晚都接受了对方的入侵,就像两个小女孩分享了彼此的秘密,裸露出了自己的痛点来换取信任。
界限感正在消失。
边月撇撇嘴,拉着闫森看地铁的线路图,他们要搭地铁去绍兴,在机场站上了7号线,还需要换乘。
驶出杭州,有段路程是在地面上的,能初见水乡的容貌,边月有点兴奋,手不自觉扯了扯闫森的袖子,扯完两人目光撞上,带着暖意的阳光变得灼热。
“你看它这个地铁上面的间距是用桥的样式。”边月别开眼,指了指路线。
闫森也看到了,问她:“你为什么想来绍兴?”
“喜欢这种有点小,又不那么小的城市。还有想看看鲁迅先生生活过的地方。”列车正好经过一段桥面,下面全是红砖的矮房,边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闫森也读书,但阅读量肯定没有边月那么大,尤其是昨晚闫星辰说他们老师毕业后都不读书学习了,其实多数成年人都这样,生活只会越来越麻木,很多东西会被贴上不实际的标签,他们只能抱怨生活的琐碎,这甚至都成了一种正确。
他问:“你都看了鲁迅的什么书,跟我说说,我提前补补课。”
没成想边月说:“啊,我看过的你肯定都看过,都是语文课本里面的。”
闫森顺势问:“你喜欢看什么,我看你那书很多。”
边月微仰着头,她脱掉的外套搭在腿上,领口露出白皙的锁骨,头发抓成低马尾,阳光从车窗漏进来,笼在她身上。铁轨带着他们晃荡进一个陌生的、新的城市,车厢里只有他两是熟悉的,她张开唇瓣,说:“很杂,历史、文学、诗歌、心理学、社会学、经济都看一点,猪八戒吃人参果。”
“不是有那种吗?最喜欢的,top1,top2之类的。”闫森问。
边月想了想:“只能说最近喜欢的吧,我每个阶段喜欢的不一样,最近看的有,使女的故事,天使望故乡,还有,喏,还有这本。”她掏出包里的那本《长日将尽》。
她不光每个阶段喜欢的书不一样,就连喜欢的男人都不一样。
闫森觉得很惬意,他们居然在聊一些不那么实际的话题,那些细微的表情和好时节契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好天气,他说:“但你身上没有文艺女青年的气息,我第一次在你那看见那些书的时候有点吓到。”
“啊,”边月转头去看他,“可能我读书比较功利,文艺女我还尚可,文艺男我比较讨厌。”
闫森表情是疑问。
边月解释:“有点吃太饱的油腻,男人还是接地气一点好。”
说完她低头笑了笑,闫森压低脑袋去看她:“你笑什么?”
边月挑了挑眉:“不告诉你。”
酒店就在地铁口,两人走过去的,闫森先给边月放了行李,才去了他那边,他就带了两条内裤,一件短袖和一条换洗的长裤,背包里面占地最大的是相机。
行李没什么可收拾的,只简单冲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趁手洗了晾起来,这是他的习惯。边月来找的他,第一天的傍晚就去了鲁迅故居,他只记得她很开心,一直在笑,白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将其他的风景变成了幕布,哇,那一刻,空气热烈的像盛夏。
他提醒自己都快三十的人了,不要沉溺于校园言情的剧本。但那确实很美好,很值得回忆。
夜幕降临的时候从故居出来的广场音响震天,两边的小吃街亮起了灯光,它变成了万千小城市的模样之一,就连迅哥赋予的文气也没了。
晚上吃完饭回来到酒店已经十点,边月已经好久没这么暴走过了,腿酸痛无比,上电梯的时候就在喊。
闫森没其他招:“你回去洗个热水澡会缓解一点。”
边月说他心太狠,她都这么难受了他还无动于衷,这当然是一种示弱的小把戏,她刚洗完澡,闫森就来敲门。
边月把着门边问他:“什么事?”
闫森不看都知道她遮遮掩掩的什么,他眼睛于是直直盯着她的脸看:“买了瓶药油,你涂一点。”
“进来吧!”她又觉得没什么不能看的。
闫森就看见她两条腿光溜溜地在他眼前晃着,他问:“你多高?”
边月回:“一米七。”
闫森指了指腿:“腿很长。”
边月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你现在很不礼貌。”
闫森不理她,把手里的药酒递出去:“你自己涂,还是我帮你?”他说得没有一丝非分之想的意味,更不色情,却让边月觉得更心痒。
她从他手里夺过来:“我有手。”
闫森皱眉:“你生气了?那你要不穿条裤子吧!”
言下之意,就是她露了,他就要看。
边月觉得他有病,过去一掌按在他眼睛上:“这样你就不会看了。”
闫森拨开她手:“我不理解了,你想展示自己的身材就大大方方露出来,想露又害怕被人看是什么心理?”
边月被他踩中了尾巴似的:“你不能理解因为你是男的,男的才不会因为说个淫秽的笑话和袒胸露乳难堪。”
“为什么?”闫森真觉得无法理解。
边月没有去换长裤,而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着药油在自己的腿上抹:“因为你们自信,因为你们长了鸡鸡。”
她这话说得口无遮拦,闫森有点无语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他简直没法把她跟白天那个人联系起来:“你吃错药了。”
“哦,”边月低头费力地揉自己的腿,“sorry,不该跟五讲四美的好青年说脏话。”
闫森满脸不可置信,无语至极,走到她面前,蹲下,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腿肌,痛的边月大叫一声,他却没事人一样:“这么严重?”
边月想动手,但是她忍住了:“你趁我的良知还没有泯灭,赶紧走。”
闫森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帮她揉完药,又用热毛巾敷了会,气氛变得越来越燥热,边月在她心脏的水分快要被烤干前把人赶走了。
第二天,在酒店吃了早饭,一起去了老街,那边有个徐渭艺术馆,边月原本很喜欢徐渭的文创人偶,闫森要买了送给她,结果边月看了徐渭生平后死活不要了。
她皱眉指给闫森看:“四十五岁。病易。四十六岁。杀张下狱。四十七岁。狱。四十八岁。狱。生母卒。四十九岁。狱。五十岁。狱。五十一岁。狱。五十二岁。狱。”
闫森吐槽:“你这是封建迷信。”
边月摇摇头:“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从徐渭艺术馆出来,太阳越升越高,两人从七绕八绕的老建筑群里穿出来,闫森看见一只猫,去逗。
白墙青瓦,门上挂两个墨字的牌匾,写“酥鱼”,猫就躲在边上的门廊里,低矮的廊道避开了光线,看着凉爽。
边月要了半斤鱼,啃了起来。她递给闫森一块,他却大发善心给了猫。
她评价:“好吃,这是来绍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拎着鱼,又闲逛到一处河边,两岸是民居,下面有人在坐乌篷船,楼上的阿嫲在洗菜做饭,桥边的游客在拍照。
闫森问边月要不要拍,她说:“好啊!”
闫森把拍了的照片给边月看的时候她说:“你不要给别人拍照。”
恰巧旁边的情侣让闫森帮忙拍照,他欣然应允,帮人拍了照。边月在对方面露难色之前就拉着他走了。
“你带个相机,别人还以为你多专业。”
闫森觉得不至于:“还好吧!”
边月表示无语,她好奇:“所以你拿着这么扎实的工具,拍什么比较拿手?”
“美食。”
边月望着他,灵光乍现:“你的声音跟沐沐沐好像。”
“我就是。”
边月震惊:“啊,牛,我可以要你的签名吗?”
“干嘛?”
边月觉得闫森的魅力再加码:“等你成了百大,我可以用它卖钱。”
“过时了,现在谁还要签名啊。”
边月很快已经接受他是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up主,她问:“你喜欢做这件事?”
“相对喜欢,比较擅长。”
边月又思索了一下,问:“你是什么契机下开始做这件事的?”
“老板觉得我应该为他卖命的时候。”闫森把手里抓拍到的一张边月的照片给她看,那时候他们在八字桥边的一所基督教堂门外,骤起的风拂动了街上的树枝,“那段时间我觉得很混乱,是继续熬了,还是找一找其他的出路,就开始尝试做了。”
还有一个原因,他和裴康共同的好友因为尿毒症去世了。
边月看了眼他拍的照片,照片里面的人很美,她厚颜无耻地说:“果然拍照三要素,模特,模特,模特。之前那张你删了。”
然后他两一起进了教堂,巨大的穹顶带来的视觉冲击让人真得想下跪,边月想起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谆谆教诲”只想逃,但是又无路可逃,回去,她又无法高高兴兴地投入到那套模式中去,所以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变得扭曲。
她想用一种冷漠的态度来对待她的工作,用堕落随便的态度来对待感情,本质是少女心态的最后痉挛。
这种“自由”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叫“清醒”。
她清楚那些掩饰,是在给自己套上一个没所谓的外衣,消解苦闷,所以站在十字架下投向闫森的眼神带着怯懦,她求十字架上的耶稣,虔诚:“给我点好运吧,暴富暴富,辞职辞职。”
闫森觉得她眼里是真有恐惧,他打破气氛:“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偶尔唯心。”
“你信吗?”闫森问。
边月回:“灵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