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梨川,包车,四十。”
迎上来的师傅脸色带着高粱红,嘴巴浮起一层皮屑,腰塌着,阔面方脸很典型的北方人长相,说话间他手已经要摸到孔维宁的行李箱杆了。
孔维宁顾不得擦得锃亮的漆面英伦风小皮鞋,伸出右脚垫在行李箱下面,轻轻一翘,箱子被转到了另一侧。她的行李箱看着很大,但不重。里面就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洗漱包,电脑是吃饭的家伙,害怕托运损坏,她单拎在手里。
“二十,顺风。”她一手握着行李,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几下,至少看着是悠闲不慌忙的,不过她忘了切换语言系统。
司机的嗅觉很灵敏,摆摆手:“走不了。”
孔维宁把电脑包挂在行李箱上打开微信看了眼,已经十二点过十分。清明的太阳不火辣,但正当午,人困马乏,她凝神:“包车三十五,顺风二十五,能拉现在马上就走。”
这回,她顺利切换回方言,但许久没说过了,再说有点像在嘴里塞了一块肥皂,囫囵想吐。
司机两手插在兜里,眼巴巴看着站口闸机旁稀稀拉拉往外走的人,心里盘算着这笔生意。
他转头:“美女,加一点,也不在这五块的。”
孔维宁咧嘴一笑,不吱声,两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往边上寸了寸,给司机让开了位置,钱不就是一块一块挣的,二十五已经高出市场价了。
“行,行,行,二十五就二十五,现在挣两分钱是真不容易,哎,吃的就是这口饭。”师傅的视线还在站口搜寻,他原想着这女人看着不像是缺钱计较的主,能少跑一点是一点,没成想只是摆得阔。
孔维宁把头发往后拨了拨,不争话头,连口道谢。
等司机揽客的空当,她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眼周遭。梨川的高铁站坐落在村子旁边的一片开阔地里,背靠着软绵绵的小山峰,像一块块青草蛋糕,前面是一个风格很朴素的花坛广场,稀稀拉拉几个快餐店,用醒目的红底招牌揽客。
清明的节点,这块土地也正是雨水丰沛的时候,山峦和天空的饱和度都很高,黄绿色的嫩芽马上就要渐变成翠绿,凉爽的风带着湿软的水珠扑在脸上,毛孔一点点痒。
司机动作倒是很快,片刻功夫带过来一个姑娘。他麻利地把两人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孔维宁小声重复:“拼车二十五。”
司机眼珠子往里缩了下,又上下打量她一眼,不耐烦的调调:“哎呀,二十五,二十五。”
一旁的姑娘眼睛瞪大了:“为什么她二十五,你收我三十。”
司机扯了下破了个洞的白手套,食指的指腹瞬间从破洞里面钻出来,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你比人家多了二里地你怎么不说。”
姑娘不说话了,纤细的手指抚着白裙子的裙摆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在后视镜里瞥了眼孔维宁,又把脸上的口罩往上拽了拽,一看就是放假回家的大学生。
那种略带防备,又随时会卸甲的单纯只有特定的年纪才会有,等年龄被时间叠加后,人就只剩下略显怠惰的精明。
孔维宁乐意坐在后面,宽敞些,她也想眯一眯,回来这一趟真累。
昨晚勉强睡了四个小时,五点半就出发了。先是五十分钟的滴滴从龙华坐到宝安机场,又飞了两千一百公里到首府长林机场,又从长林机场转了两次城际才到梨川站。
路两旁的田里正在春耕,她落下车窗,任由风扑在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踏实感滋生,她已经有些心猿意马。
司机的车载音箱里放着一首很提神的舞曲,让人炫目。
她被深圳搅拌着汽车尾气的稀薄空气浸泡后到了这地方竟有点醉氧,提不起精神只好又闭上眼睛。脑海里面窜出来一些跟这个地方有关的记忆,孔维宁无法具体形容每次回到这片无比熟悉又很陌生的土地的感受,她每回来都是全副武装,就像现在身上的这身装扮,是她衣柜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行头了。
在深圳,那是一个全然不知道她底细的地方,她可以拖鞋短袖度过一整个夏天。
手机滋啦啦响起的时候,乱哄哄的。瞥了眼,不出意外是老妈,耳机线还缠在一块,她也顾不得拆开,塞到耳朵里:“喂。”
“你到哪儿了,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也不回。”汪梅的嗓门很大。
孔维宁连着按了几下音量键:“马上十分钟就到了。”
汪梅囫囵话说着:“哎呀,不是让你到站了打电话吗?”
“我不一早就告诉你到站的时间了嘛!”孔维宁几乎是习惯性的脱口而出,跟汪梅的对话逃不出这样的无意义重复。
汪梅声音依旧大:“你爸原本打算去接你的,我刚打电话给他,说喝了两杯酒。”
“哦。”她也没指望孔老板能跟她守约。
孔维宁没问为什么去喝酒,汪梅自顾自絮絮叨叨:“你小姑她老公公去世了,你爸去送丧了。”
“嗯。”她低头把耳机线圈在食指上绕了几下,缠得更紧了,刚刚清爽的空气也给人感觉多了点土腥味,“好了,马上就到了。”
孔维宁的小姑名字叫孔令华,是孔老板的小妹。孔家祖辈不是当兵就是从医,在小辈的教育上也是严格。
孔令华18岁那年高考落榜,家人知道消息已经是她出事后,拿到成绩她就一头扎进村里一口废弃的古井里,被救上来已经奄奄一息,命是保住了,也留下了没法治愈的精神疾病。
她上次见小姑,还是大二放寒假的时候。那个她从来都没有喊过小姑父的人,带着孔令华来找孔老板借钱,他手放在已经起来了毛边的袖筒里,头微微低着,说话结结巴巴:“腊月那场雪雪太大了,羊没有草吃,已经死了三个了。”
他说话的时候孔令华顶着一头剪坏的短发,打开家里所有能看得见的抽屉,到处探索。她身上的衣服倒是比自家男人的要干净利落,个头又高,眼神清澈坚定,很难跟精神病人联系到一起。
但临走的时候,她把孔维宁放在楼上卧室桌面的U盘揣兜里带走了。过了几小时,是那个有点邋遢的放羊汉送回来的,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直说抱歉,看得孔维宁心烦。
那晚,她跟孔老板爆发了剧烈的冲突,最终那场冲突以落在她脸上的巴掌结束了。
司机问她在哪里下车,才把孔维宁从这段记忆里抽出来。
梨川是这附近有名的中药材重镇,镇子的规模比一般的县城都要大,孔维宁父亲也是众多的药商中的一员,相熟的人都管他叫孔老板,孔维宁很少直接喊他爸爸,她觉得“孔老板”这个称呼更适合他。
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你也不看看到底值当不值当。”
孔家在主路一侧的居民区里,这片都是镇上的原住民,没有板楼,全是二三层的自建小楼,风格半土不洋,有中式的庭院,也有欧式的,混乱又和谐,很合小镇的气质。到家里要穿过商业街,到后街去。这一路上全是老熟人,她脸上堆着笑跟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们打招呼。
“还是大城市的水养人,维宁看着比之前漂亮了。”
她嘴咧得很大:“有吗?”
“做生意谁说假话,假话就让我这袜子卖不出去。”阿姨两手撑在摊位上跟孔维宁打趣,孔维宁憋着腮帮子跟她寒暄几句。
好不容易逃脱,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进去就闻见了一股浓郁的猪肘子味,被太阳一晒,肉和香料的味道被搅拌在了一起。
汪梅前襟上套着一个粉色格子的围裙,挽起袖子往锅炉里面添碳,这么大阵仗,一般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有,不过现在对她来说女儿回家就是家里的节日。
“你煮这么多要吃到什么时候。”孔维宁把行李箱拎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嘀咕道。
汪梅看她一眼,手底下没停:“给你叔一盆,给你姥一盆,你吃一盆能剩多少。”
孔维宁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太阳里:“我又不是猪,吃一盆。”
“能吃是福。”
孔维宁讨厌这句话:“你就是因为这样,小时候才把我胃口喂得那么大。”
“有好身体才有劲做事,你可别学人家搞减肥那套。”
她跟汪梅嘀咕的同时,巷口挂着“袜子大全”招牌的店里池家正顶着黑眼圈,手上还带着被菜刀划破的伤痕出来喊他妈吃饭,他问:“妈,你刚跟谁说话呢?”
“孔维宁。”
池家正露出一口白牙:“啊,大脸妹回来了。”
孔维宁在院子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汪梅又嘀咕起了她的衣服:“你穿这两片东西能管什么用,风一刮,喝一肚子凉水,感冒了就赶紧去把药吃了。”
孔维宁觉得她指望着回家就能静下心产出内容的想法有点太过于荒谬了。
“妈,我困,上去睡觉,晚饭前别叫我啊。”
她想安静一会,于是拎着箱子上楼。孔家的楼没什么特定的风格,共三层,厨房和客厅在一楼,二楼的主卧孔老板夫妇住,剩余的变成了杂物间,三楼隔出了两间房,一个洗手间,就她一个人住,视野也好。
也能看见
算了,她拉上帘子,把那个念头物理隔绝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黄昏落在纱帘上,拖着尾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摇曳,颜色艳丽得真像是勾兑出来的。
汪梅在楼下喊:“你爸回来了,赶紧来搭把手。”
孔维宁拖着刚睡醒还虚乏的身体下去的时候孔老板蹲在堂厅地板上抱着垃圾桶呕吐,往日里那点小老板架子完全没了。她走近,扯了下他衬衫的缝线:“倒点水给你?”
孔老板听见声音,瞥了孔维宁一眼,又呕了一团出来。孔维宁有点嫌弃地退了两步,她去厨房兑了杯蜂蜜水拿过去给孔老板。
他也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倚着那张过分结实的贡台蹲着,怎么拉都拉不动。孔维宁也不管了,打开电视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跳台。
回家的空洞已经开始一点点啃她的脚趾了。
半个小时左右,孔老板摇摇晃晃地起来,孔维宁赶紧站起来过去搀他:“回房间休息?”
孔老板回看女儿一眼,甩开她的手,就要出去,孔维宁也很不想理他,语气很尖:“你干嘛去?”
“上厕所。”孔老板背着身子警告,“别跟着我,我没事。”
孔维宁觉得孔老板年纪越大越别扭,也可能这就是人衰老的征兆。
她重又躺在沙发上去,还没找到想看的频道,邻居家的阿姨慌忙跑进来喊:“哎呀,快点,汪梅,你们家孔老板跟陈大夫又打起来了。”
孔维宁鞋都没来得及提上就跑出去了。
陈家跟她家算是背靠着,他家的院子门开在靠主街的一边,做了个很大又气派的门面开一家名叫德生堂的诊所。
孔老板是从侧门进去的,她跑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在院子里扭做一团。花园墙边挂着的输液瓶散落一地,孔老板脸色红的吓人,发福了的身体压在陈大夫身上,陈大夫的眼镜掉在脸颊一侧,往日的儒雅变成了咬牙切齿的狰狞。
孔维宁过去拉孔老板,他手劲很大,一把推开孔维宁。
醉酒的人姿势和动作不够灵敏,只是揪着陈大夫的衣领,恶狠狠道:“你个杂碎骂人的话……”
“你别喝两杯黄汤就欺人太胜。”陈大夫眼睛气得在发颤,手从后边扯着孔老板的衣服,不让他使劲。
孔老板粗俗多了:“你他妈放你娘的屁,”他站起来指着中堂的位置骂道,“你们陈家的先人都是不得好死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陈大夫气得钻心,他把眼镜扶起来,指着孔老板说道:“你和你们家先人好事做多了,你儿子短寿。”
孔维宁心先沉下去一截,她伸手去搀颤巍巍的孔老板,他眼睛发了红,几乎是同时,陈大夫的眼镜已经飞了出去,孔老板也不饶人:“哼,谁跟你一样,断子绝孙。”
这话是狠,也是事实,没能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是陈大夫的心病。果然,陈大夫委屈极了,开始向来劝架的邻居们指控孔老板的人品。
把孔老板从陈家折腾过来,给他擦洗了一下,安顿睡下已经八点了,孔维宁跟汪梅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吃饭。
汪梅对丈夫今晚的行为没有丝毫抱歉,她觉得男人就该这样,她眼底有一股怪异的兴奋,也没有问孔维宁两人打架的细节,当然孔维宁也不想去揭那个疮疤。
她习惯性脱掉鞋,一只腿踩在凳子上吃东西,汪梅斥她:“都三十多岁了,坐没坐相。”
“三十一。”
“三十一还小?”
“舒服。”孔维宁不接话,肘子肉蘸着秘制的蘸水,味道绝美。
汪梅嘴里骂骂咧咧:“嫁出去也就摆这副姿势。”
“啊呀,”孔维宁不耐烦,“我都说了不嫁人,不嫁人。”
汪梅看着恨铁不成钢:“你也是疯了,疯了,全家都是疯子。”
孔维宁吃得津津有味,吃罢跟汪梅一块收拾完,她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人物。陈大夫的好大儿,陈潇水。
洗漱完躺床上,她点开微信,在通讯页面一页一页慢慢往下翻,好不容易在吃了灰的记录里找到了他。
上次联络还是去年八月份,他发过来一个专栏盗用孔维宁一篇文章的链接,她道谢,他没有回话。
“我爸被你爸打伤了。”孔维宁很快敲了一条消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