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相亲相爱一家人
越往西走,景越旷,人愈少。
公路笔直插在并不嶙峋的山脉中间,望不见尽头,手握着方向盘,一不小心油门就给多了,导航上的提示音一遍接一遍。
孔老板窝在副驾上昏昏欲睡,听见超速的提示音,睁开眼睛骂人:“我看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孔维宁没空理他,她突然生出一点感慨,人生就好像这条道,太笔直,没有弯路就会让人变得狭隘和贫瘠,甚至是虚浮。
感情是不是也一样?
也许,人有可能天性就贱,不然她为什么无法经营一段长久的感情,又擅长在大家都优雅品啜生活的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大笑声。
也没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从梨川离开去上海读书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像今天一样,她试图回忆那天的心境,已经无法准确复刻。
几乎是顷刻间,车子不知道碰上了什么一声巨响,车胎爆了,车子向一边倾斜,孔老板被惊醒。
差点以为自己要看见孔家的祖宗了。
孔维宁使力摆正方向盘,减速靠右停下。好在不是高速,这边路阔,车又少,不然她都不敢多想。
孔老板先她一步下了车,他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外奔波,像这样的状况也不少见,甚至是比这更恶劣的。
但从昨天瞧见那小子之后就心情不大好,他吭哧两声:“前面过去有个沟,你干脆一脚油门干沟里,还省事。”
孔维宁侧眸瞪孔老板一眼,看了眼瘪掉的轮胎,应该是胎压不正常,刚才又经过了一段比较崎岖的路段,轮胎被扎破了。
“你不要激我,不然等你老得走不了了,我真把你推沟里。”孔维宁半趴在地上,装模作样检查车况。
她不会修。
孔老板双手叉腰:“哎呀,翅膀硬了。”
孔维宁抬眸去看他,那会太阳很刺眼,周围的植被覆盖率越来越低,大地是干涸的,她用手挡了挡,回敬:“翅膀硬了,说明我会飞了。”
“你还想上天。”这句话是孔老板的口头禅。
但听着着实不让人喜欢,孔维宁站起来,从落下的车窗钻进去,拿出手机,打开视频软件,点开了搜索栏。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她愣了下,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孔老板一点无措,很快又恢复之前的姿态:“你怎么一句都说不得,你看看你林叔家的姑娘,就跟她爹很亲,我哪点亏待你了。”
孔维宁手里操作手机的动作停下,太阳蜇得人眼睛疼,她平缓有力地控诉:“林叔知道他姑娘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明星,他会带着孩子去游乐园,还陪她逛街,吃饭更不会两下扒拉完,让孩子一个人坐在那吃。你就不一样了,大男子主义,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称呼你们这批人吗?”
孔老板面子上很是下不来。
“老登。”孔维宁补充完整。
然后继续在手机上查怎么给车换胎,孔老板本意不是要和她吵架的,不过每次局面都会变成这样。但又因为是真话,所以让人有一种被看穿的尴尬。
他挽尊:“你受的教育就是教你这么对你自己的老爸的?”
“我受的教育里讲,人应该互相尊重。”
“哈哈,”孔老板也没闲着,把车胎拖出来,“得,我现在还多了一个不尊重你的罪名。”
“本来就是。”孔维宁问他,“工具箱在哪里?”
孔老板又从后备箱里把工具箱拿出来,他真的开始变老了,以前他不会在赶路的时候放任孔维宁这么个新手磨磨唧唧干这些事,他习惯自己三下五除解决掉,然后继续赶路。
“你支的位置不对。”他站在一边提示。
孔维宁挪了下位置,问:“这?”
“嗯,”孔老板抱臂,“先把轮毂上的螺丝松一松再往起来撑。”
“谢谢!”
孔老板哈哈笑了两声:“礼貌得很。”
“当然,”孔维宁的手已经变得黑乎乎,她头一次用正常的口吻对孔老板提出要求,“你以后对我和我妈说话都要客气点,不要动不动就骂人,还威胁。”
“你刚不是还要把我推沟里。”
“是你先骂我的。”
“你错了我还不能说?”
“好,”孔维宁不辩了,“反正我也是学你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你这孩子”孔老板上手扶住轮胎,“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主心骨吧,我要是跟你舅舅一样,脾气是好,有什么用?”
“哼,”孔维宁不被他绕进去,“林叔脾气就很好,生意不也照样做得成功。”
“那你怎么不说他那姑娘,年纪轻轻,一点追求也没有,就待在家里,没个年轻人样子。”对孔维宁,他还是很自豪的,人到中年,家庭稳定,孩子争气就足够圆满了,他也没少在生意场上炫耀。
但让他直接夸人,那断然是不能的。
“你刚还说人跟她爹很亲。”
“人总有点缺点嘛!”孔老板这会又很大度,不过他一直对外人大度,就像同样养着的两个姑娘,他对汪意茹向来没有要求,态度又亲切。
孔维宁从前不能理解,现在也不能理解这种情感,她直接道:“是,你的苛刻只用在自己家里人身上。”
“这你还真说对了,但你都这么大了,就不想想为什么,那你林叔的姑娘,还有意茹,她们要是犯什么事了,总不会找到我头上,但你要是犯事了,是不是得我负责。”
“我不会让你担责的。”孔维宁说这句话既有心,也无心。
既是她的真实想法,也是对孔老板的控诉。
孔老板大手拎起破胎:“我不学那些什么都让孩子自己做决定的家长,我还真就跟你说了,你将来要是在大的人生选择上犯浑,我一样敲你。”
人怎么会不犯错,在他的价值观里,中庸就是不作为,不作为就是不负责。
他愿意提意见,就是愿意为她多担一份责。他宁可孔维宁觉得他专制,也不希望真到关键时刻,她觉得无依无靠。
再往西走,大地皲裂,漫天的蓝和地上的荒芜构筑起一副辽阔,是看不到头的戈壁滩,小学课堂上的那首诗她现在才算体会到。
又遇上了刚才的小插曲,她觉得跟孔老板待在一起也没有那么不适了。
也许旅行的试金石在任何亲密关系里都适用。
在这偌大的戈壁里,孔老板好像也不需要再凹严父的人设,絮絮叨叨说起了以前他来这儿的经历。
那是上个世纪末的青年人怀揣着对饱满未来的热切才能描绘出的语气。
孔维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提问一下,那会的气氛真是她活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见。
不过在他们家,温馨是隐藏款。
孔老板叙事里的过时很快又让她翻起了白眼。
他说:“你妈说的话你也要少听,她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没什么见识,一天净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孔维宁不悦:“我不知道你有多少身家,但这里面有我妈一半。”
“我就说你读书读傻了,夫妻哪能分那么清。”
孔维宁知道即使她是女儿,也不该插手人家夫妻关系,但她忍不住:“反正我是向着我妈的,不是她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你能心无旁骛去做厂子吗?”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们?”孔老板也不满,“起早贪黑,操不完的心,你以为我容易。”
“我没说你容易,但我妈在家里也很辛苦的。”孔维宁坚持道。
不过,孔老板很快就选择在这个问题上忽略汪梅,把问题指向孔维宁:“那你呢,现在有没有接触的男生,你林叔跟广州几个药厂都有生意往来,不行让他给你介绍一个。”
“我不需要。”孔维宁很不满他总是在谈到关键问题的时候逃避的态度,她被戈壁的磅礴催生出了跟他对峙的勇气,她说,“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男人多半都能分成两种,一种就是跟你一样的,大男子主义癌,他们要么找个愿意完全依附于他的,要么热衷于征服聪明女人,然后再训练她为自己洗手做羹汤。还有一种就是既没有大男子的责任感,又没有在关系里做配角的勇气的,还要吐槽女人难伺候。总得来说就是普遍自卑、胆小,只不过表现形式不一样而已。”
孔老板已经听不下去了,要是大学里面教的就是这些东西,他就当他花的钱喂狗了。
“什么狗屁道理?”他说脏话完全不用铺垫,信手拈来。
孔维宁放肆:“说到你的痛处了。”
“盐我都比你多吃了几十年,”孔老板惯常的哼笑,表达轻蔑,“你就是只想享受,不想付出。”
孔维宁不可否认:“这有错?”
“你翻翻书,看看权利和义务两个词是不是放在一块,”孔老板教育人有一套,“我还没见过总吃白食,不跌跟头的。”
“什么叫吃白食,我自己完全有经济能力负担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在谈恋爱的时候委屈自己。”
孔老板一点都不留情面,“以前用六百多的高考分叫唤着要上省内的学校时,也没见你这么清楚。”
孔维宁被戳到痛处,打断他:“以前的事,能不能不提。”
孔老板把脑袋转到窗户一边了:“你总是要栽跟头才能听明白人话,你现在挣扎挣扎还有的挑,再过几年,谁会娶一个年龄太大的女人。”
“我不要你操心。”
孔老板也是无奈:“我就一个忠告,不要因为我和你妈是你的亲人,就对我们要求太高,我们有时候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同样,跟人谈朋友,也要把对方当个人来看。”
孔维宁不喜欢这样的时刻,尤其这个时代更叠太快了,已经不是孔老板意识里的经验社会。
她冷不丁问了句:“你以前常年外面跑,有没有背着我妈出过轨?”
孔老板的眉心挂着两串问号:“你真是嫌我活太长了。”
“据调查中年男人出轨率最高。”孔维宁对孔老板不信任。
孔老板笑得肚皮都在颤:“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在深圳干的就是这些没有营养的事,还不如回来。一个男的,精力都放在男情女爱上,他肯定没钱。”
“我说的是出轨。”
“这有什么区别?”
孔维宁认真解释:“出轨不一定要有感情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孔老板不乐意跟孔维宁谈这种话题,他有点固执地觉得这些方面的东西还是需要母亲教,“你考虑的都是有了鸡怎么吃肉的问题,没认清问题是你先得有鸡。”
孔维宁不愿被调侃:“追我的人多的是,好嘛!”
孔老板自然知道她的脾气:“这一点上,你还真比不上意茹,她比你讨男孩喜欢。”
“哼,”孔维宁不喜欢听这种话,“现在讨男孩喜欢可不是什么优点。”
“什么时候讨人喜欢都是优点。”
“那我肯定是随了你。”孔维宁不让话头掉地上,“所以这事你也别急,别你逼急了,我能干出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孔老板没看她:“反正你要是敢跟他再偷偷摸摸往一起钻,我指定敲断你腿。”
他忘了,人之初,性本贱,越是禁令,越要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