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5.甜蜜蜜
陈潇水知道人会被环境异化,就是从陈大夫身上看见的。
他的那种慷概的不慷慨,放在陈潇水身上就是悭吝,他把钱看得很重,所以一定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即使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妻子也要跟领月俸的奴婢一样靠着卑躬屈膝生活。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不能生育的是陈大夫,还是姑姑。
但他时不时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这事认命般的痛苦和对妻子的理解。
他致力于把周围人那句“你看他没孩子就是可怜”,幻化成外显的财富和有容乃大的品德,但又因为心里实在恐惧老来无子的悲惨,又对跟他一起生活的另外两人极尽盘剥。
陈潇水识别这种割裂没费多长时间,但比起父母的消失,他认为只要是存在的东西就有他的道理。
他一直都是作为观察者在这个家里生活的,而不是参与者。
只有孔维宁让他参与了童年的游戏,她会让他站在丢沙包游戏的中心,她会把跑步比赛的第一让给他,就因为老师的奖励是要带比赛胜利的同学去春游烧烤,那样他就可以从药房里解放出来。
但现在她的心重新向他靠拢的时候,陈潇水只觉得自己卑鄙。
他为了给自己和世界多一重连接,而把她拖下水了,她应该享受爸爸妈妈的爱,然后去开拓属于她的新世界。
他胸口有点尖锐的疼,他完全接受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但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他们都不小了,这种方式对她来说比放手更残忍。
他应该很早就知道自己无法跟她见面的,每一次见面,都像有一只榔头在敲击他的心脏。
一锤一锤,要花好长时间修复。
所以,后来她恋爱后,他不再参加池家正组的饭局,但那天在酒庄的洗衣房,她贴上来的时候,他坍塌的地方又有了新土。
离开梨川,离开昌城对他来说是必然的事,一开始他想得是离她近一点的城市就好了。
可现在,他又开始忧心忡忡。
“孔维宁,你先下来。”陈潇水手轻握着她胳膊,没真把人往下来扒拉。
“不要。”孔维宁把他脖子搂的更紧了,手还不安分地在他后脑勺揉了两下。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就连这种确认也是另一种卑鄙,他始终觉得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但他不能对孔维宁自私,但又忍不住自私。
孔维宁手还搂着他脖子,腰落下来一点,像是挂在他身上:“现在这样就很好啊,还会问我喜不喜欢你,就是蛮迷人的。”
自卑又不自怜,把野心和性格包裹起来观察这个世界,没有老式男人身上自带的性别锁链,是温柔、固执又可爱的。
陈潇水觉得他从孔维宁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自我,她有一种热腾腾的力量,就算是做出让人伤心的事,都会觉得活着真好。
他握住她脖子,把她拉进,在她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孔维宁,对不起。”
孔维宁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没有问,他没有说,她现在也可以猜到当时他应该是去不了上海的,所以她不想听见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后面有时候跟的是人承受不起的代价。
但就在她要捏住他嘴的时候,陈潇水又在她嘴巴上亲了下,然后道:“这是最后一次说。”
他不会放手了,除非是她先不要他。
“呜我的嘴,”孔维宁捶他,“你碰疼我了。”
“对不起。”
“不是说最后一次吗,撒谎精。”
陈潇水笑了下,他听见心电感应的滴滴声,仪器上的频谱已经错乱,他低头用力吻住她,将人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掀起了一阵风,落地玻璃上划过几滴雨,黑云沉沉压过来,屋内的两人沉浸在对彼此的吞咬里忘乎所以,根本就没空关心天气。
孔维宁觉得自己像一只纸叠的小船,放进护城河里飘呀飘,她以前总觉得小船一定会游到入海口,然后再广阔的海洋里畅游。
现在她就是这种感觉。
身体已经参透了对方的秘密,就连哪里吸一下,咬一口,会让对方攀附得更紧都掌握了,他们是彼此欲望的好学生。
池家正知道陈潇水回来了,但这两天他忙着去给丈母娘家的香火铺搬货去了,清明前他们在上山的半道上设了一个流动的摊位卖货,现在已经节后了,要撤摊。
差一点就浇到雨里,刚把车开进车库,他就在群里扔了一条消息:“不是,你两都回来了,也不喊我。”
没人理他。
于是,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那会孔维宁正嫌陈潇水的床太硬硌人,不愿意躺下,就一直在他身上趴着,趴着手又不停,这摸摸,那逗一逗。
陈潇水接电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点哑,亏得池家正心疼他:“老天,你就回来这几天,就水土不服了?”
“没有。”
“这会干嘛呢?我喊孔维宁,吃火锅。”
“嗯,”陈潇水把孔维宁脑袋按他胸前,“在整理进货单,你等十来分钟。”
“切,”池家正把车熄了,下去站院子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你不要脸,你再这样我老爸要把我赶出家门,认你当儿子了。”
“告诉池叔,我对卖袜子不感兴趣。”
“滚,你城里待久学坏了。快点。”
陈潇水挂了电话,捏了捏孔维宁饱满的腰肢:“听见没,他让你快点。”
“你学坏了。”她有点有气无力,学池家正的口吻。
陈潇水把短袖拿过来,套上,连带着把孔维宁也套到衣服下面:“池家正急性子,一会就得冲进来找。”
果然,他们刚从小门出来,走小路转了个弯,就撞上池家正,他正风风火火往孔维宁家走,头发也没剪,名副其实的鸡窝头。
“不是,你两鬼鬼祟祟干嘛?”他大脑没转过弯来,加上那会阵雨后的空气很凉爽,把两人身上的黏腻吹掉不少。
孔维宁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揣兜里:“光明正大。”
“不对,”池家正反应过来,而且他鼻子一向很灵的,这两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两有奸情。”
孔维宁冲他脑门敲了下:“你脑子是不是被不良网站黑过,一堆废料。”
“孔维宁,你跟他也这么说话?”池家正指了指在一旁看他两闹腾的陈潇水。
孔维宁看了眼陈潇水,风吹得脸颊有点发烫,耳朵像是雨后升在半空的红霞,她别开脸:“你卖袜子屈才了,应该去居委会,那才能让你发光发热。”
池家正转到陈潇水一边,毫不留情地揭露:“果然,别想骗我,你们两身上有淫乱的气息。”
陈潇水手动给池家正消了音,池家正好一会才挣脱。
他们已经走到熟人比较少的地方了,池家正有朋友开了一家网红火锅店,味道还可以,就是越开越差,快要倒闭了。
装修是费了功夫的,但里面人着实有点稀疏。
点完菜,他又盯着对面的孔维宁和他身边的陈潇水看,看得陈潇水都觉得难受,他打破沉寂:“你还是建议你朋友开个足浴或者快捷酒店吧!”
池家正摇摇头:“你很反常,你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更何况提意见。你是不是小鬼上身了?”
“你丈母娘家香火滞销?”
“好,装是吧?”池家正在想法子治身边这两嘴硬的人。
但陈潇水没给他机会,很快就招了:“恭喜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什么?什么?”池家正受不来了,叫了两声。
“哎呀,不要搞出这种动静。”孔维宁觉得无语。
池家正有了把柄,一点都不怕她,很神气地问陈潇水:“好,你先招。”
陈潇水懒懒的姿势坐着,他把短袖的领子往下拽了一点点,露出上面的吻痕,眼底的满足要溢出来。
池家正抱住脑袋,在尽力消化这个画面。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他哼笑一声:“你两完蛋了。”
孔维宁觉得他说话不吉利:“你就不能盼我两好?”
“来,”池家正把刚煮进去的一盘牛肉捞出来全分给他两,“多吃点,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了。”
陈潇水眼神里带着点不疾不徐的专注,下颌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他反倒觉得轻松。
刘瑞丽看到群里三人一块吃火锅的照片,也有点想家。孔维宁还顺手拍了张她跟池家正在一起的画面,发给了汪梅,告诉她要晚点回来。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刘瑞丽的视频打进来。
她身后的背景不是家,孔维宁随口问了句:“你在哪?”
对面的人在拧开一只精华液在抹脸,没看她:“出来散散心,待家里太闷了。”
“嗯,”孔维宁没有在意,“我再有两三天就回来了,回来约。”
“我爸给我准备了一些特产,你到时候帮我带上。”
“寄快递,我箱子重死了。”
“你知道我爸那人,知道你回去了,肯定觉得让你带着最方便还省钱。”
“那我要两次背,一次脸。”她两总去一家按摩店,刘瑞丽在里面充了万把块。
“成交。”她抹完脸,贴了一张面膜,“陈潇水是不是也在,让我跟他说句话。”
孔维宁把手机递给他,陈潇水乍看见视频里的脸有点不适应,没法把她跟那个腿细长,有点黑的女孩联系起来,这里面小学毕业后他见得最少的就是刘瑞丽了。
刘瑞丽没有任何障碍就聊上了:“陈潇水,我宣布,你依然是我朋友圈里的第一帅。”
池家正反驳:“我眼睛和鼻子,是老师认证的帅。”
“帅是一种气质。”刘瑞丽扔出自己的暴论,然后毫不犹豫就把孔维宁“出卖”了,“陈潇水我跟你说,孔维宁好几次在我跟前骂你渣男,她就是死要面子,拉不下脸,你这次可”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电话就被孔维宁中断了。
一顿火锅,跟完全熟悉的伙伴在一起,无聊的话,片刻的愁闷,什么都好像可以倾倒出来,尤其是那些远方和故土之间真空的孤独,都可以毫无考量就洒出来,吃完已经快十点。
外面天黑得彻底,星星藏在厚厚的云层下面,天空变得低矮。
梨川的夜晚和早晨是两个极端,这会一片静谧,路灯也不怎么亮堂,路两侧的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
池家正接了老婆的电话,已经扔下他们两跑了。
风把陈潇水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孔维宁感受到难得的平静,心里的饱满在嘴角漾开一抹笑。
她拽着他胳膊在绿化带的边沿摇摇晃晃,假装自己要摔倒,等陈潇水来接她的时候,一下跳到他背上。
“我走不动,你背我。”
陈潇水手抓着她两只腿,还害怕她掉下去,往上颠了颠:“今天开心吗?”
“你呢?”
孔维宁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表达感受是用问句的,但她不介意。
“有点像梦。”
他总有一种剔除不掉的临时感,所以不会跟人建立很深厚的关系,他对别人几乎没有任何期待,所以相处的时候很包容。
但恰恰这种包容,就成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而彻底的融入,只有被她无限侵犯着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讲实话,他享受她掌控他的感觉。
孔维宁咯咯笑:“你把头转过来。”
陈潇水刚一转过去,两人的唇就碰到一块。
当然,有人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孔维宁余光撇见几步之遥的人,嘴不甜了,开始发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