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屿霖对她的表现早有预料,也不吃惊:“哦,为什么?”
他扶了下眼睛,似是很认真在探究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秋视线投进沸腾的锅里,“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时候我们都没在一起,现在更不会了。”她还是没说自己跟祁煜在一起的事,“你当初就因为个休学跟我断联的时候我恨透你了。”
那是她初尝爱情的滋味,太过酸涩。
她甚至为此大哭一场,精神不振了一段时间。
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谈到过去。
杨屿霖解释:“当时我爸出任务受伤了,那个时候我也脆弱,挺难消化那种消极的情绪。”
他父亲是刑警,那个案件之后就残疾了,李秋也是后来偶尔听别人提起过。
“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
“是,”杨屿霖怔怔看着她,“我承认是我不好,我道歉,对不起。”
李秋脱掉身上的围裙,擦完嘴之后又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她早已经不计较那件事了,也早知道其中的原委,但人很奇怪,非要用一个结果来为过去释怀。
实际上,就算没有杨屿霖的解释和道歉,她也不会再因为那件事吃不下饭,或者难受心疼。
她开怀一笑:“ok,我接受。”
看她这么坦荡,杨屿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回去吧!出来太久你妈那边没人看着也不好。”
“嗯。”
李秋倾倒了一点心里垃圾后,明显比刚进来的时候快意,说话语调带着上扬的尾音。
她去一楼的前台结了账,看见站在离她一米远的杨屿霖突然想起祁煜。要换做祁煜,为了面子,在外面打死也不会让女人结账。
但是杨屿霖无所谓别人的目光,安静地等待。他比以前更沉寂,像一艘穿着铁皮铠甲看不透内里的巨轮。会发出低沉的鸣笛声,引人观摩,却难以攀登。
她嘴角咧着笑,“好了,走吧。”
又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路边野玫瑰,杨屿霖有时候很羡慕李秋这样的自愈能力。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他希望她也是。
“李秋。”街道两面的商铺已经插上各种LED灯,盖过了路灯的风头,空气里的闷热分子被晚风疏散,很凉爽,杨屿霖在后面叫她。
李秋回头,发圈里面跑出来一些头发,在额前和两鬓凌乱,她用手顺了顺,“你要说什么?”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漂亮。”
“你也是依旧玉树临风。”她笑着夸回去。
“我很想你。”
空气有一瞬凝固,堵在鼻口,带来刹那的窒息感,但李秋很快调整表情。
“各有各忙啦!”她撩起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的笑很真,模仿《甜蜜蜜》里张曼玉的粤语口音。
李秋突然想起这部电影也是他们一起看的,“各有各忙”也是她在里面最喜欢的一句台词。男男女女的纠缠有时候亦真亦假,爱的含义是什么,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很清楚,现在反倒越来越模糊。
横竖排布的LED灯牌,夜愈深愈亮。来往车辆缓慢又拥堵,喇叭声和纪城口音的叫骂声把两人都从过期的浪漫拯救出来。
李秋扶额,和杨屿霖相视一笑。
李秋再回到医院时王南方醒来,状态有所好转,但依旧疼。
伺候她喝了杯水,李秋坐在床边絮絮叨叨:“你听说过许了愿还要还愿的吗?”
王南方牙齿贴着唇边,忍痛道:“我在这儿活了一辈子,不知道岂不是白活了。”
“你干脆说我白活好了,”李秋嘀咕,“疼得厉害?”
“能挨住。”王南方脑袋转向窗边,看着李秋。
“我不说话了,你睡。”李秋给她掖了掖被角。
但是王南方被那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身上还插着尿管,动弹不得,“你陪我说会话。”
她温声温气,李秋看着面色苍白的王南方瞬间又难过起来。
“你行不行啊?”
“生你的时候可比这疼多了。”
李秋葱白的手指握住王南方因输液变凉的手背:“那你还催我结婚生娃。”
王南方肯定道:“女人一生最高的使命就是生孩子。早生早恢复,也有精力照顾孩子,你越拖自己年龄越大,更力不从心。”
隔壁病床上老太太的儿子晚上回家去了,一个人待着无聊,听李秋娘两唠嗑。很是赞同王南方的说法,猛地点头。
李秋垂眸,无所谓道:“都21世纪了,那没有子宫女人还不活了。”她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有这种想法也不过随大流而已。
王南方身体不舒服,不然听这话估计都要上手捶李秋了。
她恨恨道:“别人爱生不生,我管不着。你可别学那什么独立女性那套,我要是没有你,现在躺到病床上一口水都喝不上。”
李秋看了眼手里端着的水杯,重又放回去:“看见没,就算有也可能喝不上。”
王南方翻了个白眼给李秋。
两人僵持了几秒。
李秋破冰:“还是说还愿吧!我到底怎么还?”
王南方也没再坚持刚才的话题,解释:“初一你去南山,先给观音娘娘烧个香,放点香火钱。这次老人家保佑,你再买只鸡到西北面那个山神庙里杀了。”
“去庙里杀鸡?”
“大惊小怪什么,”王南方说,“你小的时候摔了我和你爸就给你杀过一只,后来你考高中、考大学我们都给你杀过。”
李秋眼睛瞪得铜铃样,这些她都不知道,但她一个连踩死一直蜗牛都要心悸的人,弄不来杀鸡的活:“我不干。”
“你要不弄,那我这礼拜出院了自己去。”
“你就别折腾了。”李秋脑壳疼,“我去,我去成了吗?你真是我祖宗。”
看李秋妥协,王南方舒畅了点:“祁煜呢?之前说的那个生意还没有谈完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他把我挂裤腰带上了。”
王南方无奈:“这次他来我要好好说说他,你们现在这样子像什么话,你那个婆婆还感觉我们上赶着。”
李秋想说,祁煜根本就没有说要来看她的意思。又害怕王南方伤心,糊弄:“行了,你这会不疼了吗?抓紧睡会。”
“他妈妈没有再拿单亲说事吧?”
“没。”李秋起身,把床摇高一点,给王南方递了水杯,“你操心自己吧!罗女士滋润着了,你要不赶紧好起来,下次怎么跟人家争芳斗艳。”
她包里手机响。
王南方问:“祁煜?”
李秋看了眼屏幕,没吱声。
医院的走廊到了夜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消毒水的味道被稀释,仿佛空气中都漂浮着病人的皮屑。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起,杨屿霖先她一步说话:“没打扰你吧?”
“嗯。”她踢了脚放在墙边的茁壮成长的滴水观音,问他,“什么事?”
杨屿霖也不饶弯子了:“我找人问了下,你那层有个空的陪床,你晚上可以过去休息一下。”
李秋背对着月色,“你不用”,她刚要出口拒绝,随即又改口,“你这样欠人情好吗?”
“没什么。”电话线传来那边的风声,“就是打声招呼的事。”
“看来我又要请你吃饭。”
“谁请都无所谓,”杨屿霖的声线裹了夜风,磁性十足,“下月初一,我们一起上山?”
李秋正在为王南方说的杀鸡犯愁,随口问了句:“你会杀鸡吗?”
“怎么?”
“我妈说让我到西北面的山神庙杀只鸡,我害怕。”
杨屿霖在那边笑:“有守庙的人,可以帮忙杀。”
“好吧。”
杨屿霖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又问了遍:“一起去?”
“初一是几号?”
“21号。”
“你又要请假?”
“正好周末,不用请假。”
李秋沉默了好一会,想了想说:“我习惯了以前的生活方式,在西川歇业的时候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去夜店蹦迪、喝酒,沿着回龙江撒欢。去逛街,买买买。很俗吧!但是我不想打破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更大的志向。”
“嗯。”杨屿霖站在医院外面的槐树下,白色的槐花冒着香气。
李秋继续道:“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回报不了的。”
杨屿霖半晌没有说话,等那股紧绷的气氛散开,他才道:“顺其自然吧。”
他说不出不求回报的话,要是真没有什么想法,他最好的做法是厚葬回忆,而不是成为她生活里的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