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纳兰性德
8月15日
大雨滂沱。
一大早李秋从出租车上下来,顶着雨伞往机构跑。
头发是护住了,但她黑色阔腿裤小腿往下的位置全打湿了,高跟鞋里也不可避免的钻进去一些。
这场雨对纪城这个北方小城来说实在太大了,到处只能听见砰砰声,水柱子沿着廊檐往往下飞,哗啦啦的。掩盖了整个城市的白噪音。
雨是昨晚后半夜开始下的,干涸许久的土地已经喝饱了,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多。尤其是这片区域在老城区,排水系统比并不是很好。
她站在门口甩雨伞上的水,刘阿姨来得很早。拿过李秋手里的伞:“哎呦,李小姐,全淋湿了,我来收拾,你快进来吧!”
刘阿姨是吕欢找来的,主要做饭和打扫卫生。李秋给她开的工资在纪城这一行当来说不算低,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可恶,毕竟刘阿姨一个人肩负了好几样活,这在西川至少得找两个人来干,但是现在她兜里的钱请不起两个人。
只能这样。
她笑笑:“刘阿姨,我说了叫我小李,或者直接喊我名字。李小姐,听着有点别扭。”
刘阿姨脸上有些尴尬,但是比刚才放松了一点,她说:“我出来做活前我家孩子跟我叮嘱,在城里说话要注意分寸,怕我说错话讨人嫌,我听电视里人家都是这么叫的,就跟着叫了。”
“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李秋看她手下利落地收拾雨伞。“刘阿姨,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李秋上楼,发现屋子里已经提前打扫过,所有物品摆放整齐。青白色的地板光洁发亮,吕欢在看人这方面比她见长,且有耐心向下包容。
她以前觉得像刘阿姨这样只知道闷头干活的人能够带来的效益并不是很大,对于他们所付出的时间和心力更是没有关心过。
今天她忽然意识到,每一种性格的人都有她可以发光的一片天地。即使是那些不被看到的,身处光鲜背后的重复且看起来乏味的角落。
世界不单是英雄的世界。
吕欢在隔壁安排明天体验活动的项目,听见李秋这边有声音,她过来:“你早上打车过来的?”
“嗯。”李秋把高跟鞋脱下,低头用纸巾吸干里面的水。
“快点挣钱,挣了你就可以买个车了。”挣钱?李秋想这一半年她能回本就不错了,但她不想说出来打击吕欢的信心。
她问:“雨这么大,你怎么过来的?”
“张”吕欢又换了个称呼,“我老公送过来的。”
李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和好了?”
上次在医院张程远动手后两人关系一直比较冷,吕欢摇摇头:“都当爹当妈的人了,彼此给个台阶就下了,没什么和好不和好的,糊里糊涂过呗。”
李秋也不去探究这个“糊里糊涂”说的是什么。
她坐直身子:“昨天我拿回来的那些证件今天要装裱挂起来,还有我们刚开门,免不了被整顿,要是来人你灵活应付。争取明天开业不出什么岔子。”
吕欢点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深,粉底都没遮住。”
李秋下意识伸手去按了按,“睡眠不太好。”
不是不好,是已经有两晚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好像正处在一个巨大的人生风浪口,虽然波涛未撕开平静喷涌而出,但她总有不好的预感。
吕欢看她忧思过重,抱起她阳台上的那盆栀子花:“我把它放到门厅也跟大自然接触接触,一棵植物没有见过雨水多可惜。”
“那我替它谢你。”
“我去煮一壶热茶来,你喝点,脸色真的很不好。”
吕欢出去后,李秋掏出镜子看了眼,她今天状态确实不佳,但是没空去伤春悲秋,她也没法再把心思都放在那些所谓情爱上。
就算某一刻心痛的要死,但还是会饿,会化好妆继续手头的工作。
吕欢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透明的电茶壶,“今天是八宝茶,试一试。”
李秋抿了口:“好喝的。”
“那你现在能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秋不对劲,她昨天就看出来了。但是她极力掩饰,吕欢也就不想拆穿,留点空白给她自己。
李秋捧着那杯茶,用热气蒸了蒸泛酸的眼周,口吻低沉道:“我和祁煜这次要真的完了。”
吕欢叹气,又皱眉:“你们之间出现不能解决的问题了吗?”
“你觉得什么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原则性的错误,比如说出轨、家暴之类的。”
李秋把手头的文件放下,身子后仰,盘在后面的头发落下来两缕,她苦笑:“你说的那些对我而言都不是致命的,充其量是个引爆点。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他决不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强的伴侣,而我不甘愿成为那个驯顺的另一半。”
“我不懂。”吕欢把椅子滑到桌边,盯着李秋看:“如果没有原则性问题,我觉得还是可以互相包容,改变的。”
“你和老张在一起这么多年,结了婚,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你觉得他变了吗?”
吕欢蒙住了,情绪瞬间低沉,女人以为男人爱自己就会为自己改变,自以为是两性关系里的主宰,但实际这就是个悖论,她无法自信地回答李秋这个问题。
保持沉默。
李秋不为难她,继续道:“我们在一起马上九年了,九年,一个多么吓人的数字。光住在一起就有四年,到现在祁煜不知道自己的内裤放在哪里,每天早上他都要问我一遍。你可能会说这种小事忍忍就过去了,正因为我忍了所以我们才能在一起九年。我期待着他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一样为爱改变,但最后发现那就是一个骗局。让我甘愿等待,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等一个男人变好。而像那样的小事,在生活的琐碎里有无数,我甚至在想能一起对对抗巨大困难的情侣,也不一定能经得起漫长岁月里的消磨。”
“我哎,”吕欢欲言又止,‘我该说什么,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导致你们两分开的那个罪魁祸首。’
“不干你事。”
“我知道各种小事很消磨人,但是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也很难得呀,人总需要陪伴的。”吕欢没招了。
李秋抬眸,眼神里蓄了片雾气:“你所说的原则性问题,我们之间也有。如果没有意外,他确实背着我有了其他女人。”
吕欢骂了句脏话:“你发现了?”
“在他车里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内裤。”
“狗男女。”吕欢作呕:“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混蛋,”吕欢骂祁煜,心里又为李秋难过,“秋秋,你不要太伤心,应该庆幸还没结婚,现在刹车及时止损,以后你找个比他更好的,气死他。”
李秋摇头,视线落在窗外的雨珠上:“吕欢,其实我也就看见的那一瞬间难过了。现在我甚至觉得轻松。你要是经历过长跑,就懂我这种感觉了。看不到终点线,路上又摔了几跤,就会萌生彻底跌倒然后被裁判罚下场的愿望。”
不然,总觉得已经付出那么多精力。要主动说放弃,太难安抚自己。
人都说恋爱长跑的情侣很难善终,她想也是。都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劣根,怎么还会熟视无睹地期待没有瑕疵的未来。
“沉没成本?”
“应该。”
外面雨势没有变小的态势,吕欢眉毛都拧成一团麻花了,李秋忽而问她:“你和老张性生活和谐吗?”
吕欢脸涨红,不好意思:“你怎么问这种问题。”
“我和他已经有两年不太做了,好像腻了对方的身体,感受不到爱意。”她承认自己对祁煜的失望也有一部分是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性爱需求的女人。那些为了能跟他缠绵准备的情趣内衣,一次次被辜负的不光是身体,还有她突破女人做爱羞耻的勇气。
“sex真有这么重要?”
“也许分人。”她坦言,“但我需要。”
吕欢不太能设身处地地理解李秋心里的摇摆和难过,她还是希望李秋在对待这件事上更慎重一些:“祁煜不行?”
问这种问题她还是觉得羞耻,从小家里在电视里看见个接吻的镜头都要捂住她眼睛的。
李秋收回撑着下巴的手臂,情绪很淡:“行的。不过他越来越忙,我们两的作息有出入。他好像也不太热衷于这事了。”
“男人嘛!年纪长了,就开始走下坡路,祁煜可能也是,你没给他补补。”
吕欢真诚发问。
李秋瞪她:“扯远了。”
她还是迷惑,爱到底是什么?
一日三餐,床上抵死缠绵还有无数责任的叠加?那么能遇到一个如此各方面都契合的人,实在值得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