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星河 正文 15.男浴室钥匙

    15.男浴室钥匙＊

    吴星像一只掉进凝固了的水淀粉里的蛾子，翅膀已经断了，拉出一只脚，另一只又陷进去。他刚才向她传递信号的那扇窗户还开着，不远处那座山脊上亮起了一排灯，但夜色依然浓稠得拨不开一点缝隙。

    她上下唇瓣像灼烧过然后又黏合在一起的烂肉，很想亲手撕开自己，让他看清，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陈邺的颓败在她的沉默里到达了峰值，他指着门口的位置一字一句道：“你走吧！”

    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她迷住，他仰躺在铺着两层软垫的床上，一手遮住眼睛，压住坏情绪体验带来的副作用。

    2015年10月

    军训结束没上几周课就迎来大一第一个长假，有人早早规划着回家、旅游。吴星她们宿舍只有谢柠一个东北人，但她也不打算回家，说前十八年已经待在家里吃够了她爸妈的狗粮，现在要追寻自我。

    于是，女寝308的5个姑娘此刻整整齐齐待在宿舍里。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到现在已经快八点了，宿舍楼道里依然断断续续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谢柠的躁动被点燃，上蹿下跳。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睡裙从上铺踩着包了泡沫垫的楼梯下来，走到蒋靖雯边上晃了晃她：“好无聊，舍长，你干嘛？”

    蒋靖雯将剪了脚指甲的指甲刀伸到谢柠鼻孔下面：“剪指甲。”她电话里还挂着跟高中同学的视频。

    谢柠捂着鼻子嫌弃，“无聊死了，我们出去玩吧！唱k，吃炸鸡喝啤酒。”

    蒋靖雯抿唇笑就是不答应她，谢柠又跑到斜对面爬到杨一航的肩上：“航航，你干嘛呢？”

    “不要迷恋二次元人物好嘛！陪我玩玩。”

    杨一航扶了下眼镜，将手边的颜料盘往边上推了推，害怕谢柠一个不小心给她打翻。

    谢柠站在地上跺脚，情绪郁闷至极，视线转向吴星：“吴星星，你不要看书了好不好，又没有考试。还有你何曼姿，这么早就爬上床躺着，要生蛆的。”

    吴星察觉她情绪快要到爆点了，拿了书签夹在书里，试图安慰：“现在出去太晚了，在宿舍玩吧！你想玩什么我陪你。”

    谢柠捏紧拳头吼：“这不是我想要的大学生活，我跟你们待在一起要急死了。我们宿舍怎么不能跟人家隔壁学学啊，整整夜宵，一起去外面看电影玩儿，郁闷死了。”

    她气呼呼地又爬上床。

    蒋靖雯挂了电话，提议：“你们都有没有其他的安排，没有我们明天可以去外面玩。”

    “我同学还给我寄了牛肉干和奶豆腐，等两天，给你们解解馋。”蒋靖雯老家是呼市的，因为国庆被投喂的牛肉干，大学四年，她们宿舍没少为呼市的牛肉干贡献营业额，剩下的小半贡献给了烟台的苹果。

    杨一航爸妈寄来了一箱苹果，不光尝到了美味，吴星因此还学会了挑苹果。

    谢柠刚才的愤怒一消而散，趴床栏边，一头黑发垂下来，笑嘻嘻：“好啊好啊，我要好好想想穿什么。”

    “心情不错，”她撅着嘴随意哼了一个小调，“先唱首歌。”

    吴星略带吃惊，转头撞上蒋靖雯的视线，两人会心一笑。如果要用天气现象来形容一个人的话谢柠应该是太阳雨。

    谢柠打开K歌软件，清了清嗓，唱林宥嘉的《说谎》。

    她的五音要比她的性格着调许多，唱完她歇了口气，犯花痴，“好喜欢林宥嘉这种长相的，帅气中透露着一股肾虚感。”

    蒋靖雯大笑：“你什么癖好？”

    “啊呀，”谢柠纠正她，“不是真肾虚，就是看着娇弱点的。我们班的男生你们觉得谁有这种感觉？”

    “农家俊。”躺在上铺看电视的何曼姿出声。

    谢柠大笑：“他，哒咩，哒咩，脸上全是痘痘，广西瘦仔，我一把都可以把他拎起来。”

    何曼姿之所以观察到农家俊是因为他会吹芦笙，身形跟林宥嘉相符，这种能站上舞台表演自己的人对她极有引力。

    她倾向于在交朋友时寻找与自己相似的，但是对异性，她的关注点在自己所没有的一些东西上。

    “算了，我不谈本班的，不然分手了太尴尬，像陈邺和郭卉岩。”谢柠嘴里嘀嘀咕咕，提到郭卉岩更有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蒋靖雯边玩手机边说：“还好，他们两都没尴尬，我们尴尬什么。”

    “切，”谢柠两条腿从床栏掉出来，身子向后靠在垫了枕头的墙壁上，“我看她就是怪能装的，天天那笑跟P脸上一样，跟导员混得那么熟，国庆回来正式选干部，你们看她绝对当选。”

    “你也想选班干部？”吴星问谢柠。

    谢柠奋力摇头：“我才不要，谁爱干去干。”

    也许谢柠在说假话，但吴星觉得从客观点的角度看郭卉岩确实比谢柠要更适合当班干部，现在的谢柠太过情绪化了。

    但是，她转念又问自己，如果谢柠和郭卉岩都竞选了，那她的那票会投给谁？

    她手指没意识到用了点力，将书页的一脚撕开了条歪歪扭扭的裂痕。

    谢柠举着手机把自己刚刚找到的穿搭成果展示给其他人看：“明天我们照着这个穿怎么样？最后再穿一波短裙，十一一过天天刮妖风。”

    吴星眼睛在谢柠手机屏幕上看了会，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我不太会化妆。”

    “多大事，学啊！”谢柠坐起来，义正严词，“我们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闪瞎那帮没眼光的臭男人。不要指望肤浅的人类会透过你邋遢的外表去探寻你的内在美。”

    吴星想起自己一衣柜的棉质短袖、卫衣还有千篇一律的牛仔裤，觉得谢柠的话有道理。年少就是很容易被一句话框定，但她庆幸历经过那样一个重塑自己的阶段。

    谢柠异常兴奋，跑下来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全掏出来搭在椅子上。

    “这个裙子，很适合你。你明天穿这个。”谢柠拿了件浅紫色抹胸束腰连衣裙给吴星，“下面再穿一个小白鞋，完美。”

    吴星上学的时候除了学校有文艺汇演穿过裙子，其余时候都穿裤子。吴承耀不希望她把心思用在打扮上，有一回吴星把学校汇演的裙子穿回家，他打量了她一眼，吐出一句：“跟妖精似的，你把自己的衣服套上，这么暴露，也不知道你们老师怎么想的。”

    她心里被扔了一块冰，体温和她当时的承受力没能将其融化，后来她是一点点用眼泪把它从身体里面挤出去的。

    吴星拿了那件裙子端详，“那你穿什么？”

    谢柠浑然不在意：“喏，我这还有这么多，我妈给我买了好多衣服，衣柜都塞不下。”

    “我的衣柜可以腾出来一半，你把你不常穿的放进来。”吴星就几件基础款的衣服，一半足够放了。

    谢柠憨笑：“谢谢星星。”语气十分做作。

    谢柠还在宿舍给蒋靖雯和何曼姿挑明天要穿的衣服，吴星和杨一航拿着澡筐出门洗澡。

    盛大有三个澡堂，一个在四舍边上，一个在六舍，另一个要跨越半个校园，穿过人工湖，在留学生宿舍那边。

    平常吴星她们都是去四舍楼下，但今天四舍的澡堂早早关了门，老板也给自己放假了。她和杨一航懒得走远，便去了六舍。

    六舍离宿舍更近一点，吴星不愿去的原因是历史院的男生都住在六舍，洗完澡穿着睡衣再碰上同学，她觉得很尴尬。

    刚来的时候，吴星很不适应没有任何格挡的大澡堂。一具具颜色深浅不一，形态不同的肉体站在莲蓬头下搓洗，甚至求助旁边的人给自己搓背的行为让她有点汗颜。

    一开始，她都会拿着澡筐把关键部位手动马赛克，再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尽量躲避别人视线。

    但军训一个月让她彻底脱敏，甚至有点享受大澡堂。

    每天训练完都是一身臭汗，散队之后大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澡堂去洗澡。熟悉的人互相搓背，说说笑笑。身体的乏气被水蒸气一点点分解变软，出来再吹吹风啃一只雪糕，简直要上天堂。

    慢慢她也习惯了大大方方进去洗，听别人讲话，想事情，甚至是复盘白天在图书馆看的书。

    今天杨一航穿了一身黑，出门的时候又戴了顶黑色的棒球帽，整个人和月色完美融合。两人慢悠悠往六舍走，夜风柔软，大学商业街的灯许多都还亮着，对面是一个被爬山虎围着的小篮球场，里面有人在挑灯夜战，空气里有汗水的味道。

    杨一航大部分时间情绪稳定且安静，但要是别人能get到她的点，喜欢一样的动漫人物，她也会表现兴奋。

    吴星跟她就像心照不宣的洗澡搭子、饭搭子。两人在一起莫名和谐，不用费尽心思找话题，是另一种轻松。

    吴星第一次来六舍的澡堂，阿姨躺在藤椅上嗑瓜子看电视，手里摇着蒲扇，透明玻璃柜里摆满了一次性的浴盐、沐浴露还有澡巾，柜面外面贴一排红字：

    刮痧10元

    拔罐10元

    搓澡10元

    吴星：“阿姨，两位。”

    阿姨丢掉瓜子壳，抬眸看了眼，扔出来两把带着蓝色圆环上面标着数字的钥匙，“浴盐，搓澡要不要？”

    “不用。”

    杨一航拿起丢到她手边的钥匙看了眼，左手的食指戳了下眼镜，思忖片刻问：“阿姨，这是男浴室的钥匙吧？”

    吴星低头去看果然给杨一航的那把钥匙号牌上写着个磨损了的“男”。

    她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柜子。

    阿姨往前凑了凑，看杨一航：“女娃长这老高，再加上你这一身打扮，阿姨就是孙悟空也看不出来呀，来，来，我给你换一个。”

    杨一航一脸无奈，接过阿姨手里的钥匙，默默进了里间，两人先找到柜子换衣服。

    搓澡的阿姨在冲洗浴室，吴星和杨一航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去洗。

    搓澡阿姨喊人：“谁搓澡，来。”搓澡的钱一般在外面已经付了，自己冲一冲就可以去搓。

    浴室的边上有一个小洗手间，旁边摆着一张非常简易的窄床，要搓澡的同学过去躺上面，阿姨从胳膊开始运作。

    吴星看着这个画面，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屠宰场看到过的场景，莫名笑出了声。

    杨一航看她：“你还在笑刚才那件事？”

    “没有。不过你刚才那身打扮我要是拍照发朋友圈别人肯定以为我有男朋友了。”

    杨一航浅笑了下，继续搓洗。

    从澡堂出来已经是四十分钟后了，两人都换了睡衣，头发吹的半干，但那股湿意很快就被风吹开了。

    树叶摇摆，四周被各种声音包围，有商业街商户们聊天的声音，也有宿舍楼上偶尔传出来的尖叫，篮球场的砰砰声也能听见。

    杨一航走得极慢，看到水果店还开着，问吴星：“吃水果捞？”

    “好。”

    两人挑选完水果坐在水果店外面的黄色塑料靠背椅上细嚼慢咽，杨一航把她的黑色防晒衫又套上，帽子也带上。

    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吴星咬了口青提，只有酸涩，裹了酸奶更难吃。她眯着眼往杨一航身边斜了下，“你吃这个。”她指着自己碗里的青提。

    杨一航将信将疑地拿着勺子去挖，吃到嘴里差点被送走，但她表情管理很好，没有吴星那么狰狞。

    “这提子是柠檬树上长出来的吧！”两人边笑边用其他水果去稀释嘴里的酸味。

    陈邺和王清风晚上跑去外面看电影，从小篮球厂的后门翻进来就看见对面冰蓝色太阳伞下面坐着柔情蜜意的两个影子。

    王清风咋舌，“看看人家谈恋爱，你一口我一口，甜甜蜜蜜到永久。你谈个恋爱跟他妈赶场子似的，手都没牵上。”

    “你不走就一个人在这看，我走了。”陈邺双手插兜，对看别人谈恋爱这事没兴趣，视线落在天上那轮清月上。

    王清风揉了下眼睛：“那女生好像是我们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