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记仇?”
昨晚跟陈邺躺在院子里说到结婚的话题,天上的星忽然也黯淡了许多。两人东扯西扯总是不到点上,吴星觉得婚姻是令人发抖的,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进入,她在这点上是比较悲观的。
甚至觉得婚姻的本质并非爱情的果实,而是一个利益框架,要融入对方的亲族关系,再小一点,她开始想如果真要结婚那家务怎么分配,她又能保持多大程度上的自我。
她习惯了喝蜂蜜水的时候给自己塞一颗甘草片。但是陈邺不一样,他从没觉得会遇到什么问题,甚至觉得就算有问题又怎样,解决不就是了。
陈凛加说的那些话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吴星扶额,窗户开着,有点凉,她用脚背勾住窗沿,关上。
一大早,睁眼没几秒,手机上滴滴连着几条消息。
点开一看,是钱老师的。假期收到导师的消息算得上一个恐怖事件,也许又是论文的事,她点开,算错了。
马上月底,30号是念海史学会创始人之一史念海先生的110周年诞辰,钱老师做的边疆历史地理的专题要做汇报讨论,他打算带两个学生去,其中一个是吴星,一大早就是给她通知这事。
满打满算,她来清荷村也就不到十天,原本计划要待差不多一个月,现在时间一下子被挤压,在月底去西安前她不光要完成剩下的调研,也意味着要和陈邺暂时分开了。
压力一下子拉满,她起身搓了把脸,去敲隔壁的门,这才想起陈爷爷家今天丧事出殡,他五点就出门去帮忙了。
厂院里最近李老头不知在哪里搞来了一个陀螺,大清早抽得啪啪响。吴星穿了身轻便的衣服,下楼打了招呼去干活。
今天要去的那家是个独居的老爷爷,大儿子前几年得病死了,媳妇带着孙子改嫁,小儿子跟媳妇不待见老头,老头火气也大,早早分家一个人在老旧的土坯房里住。
年纪稍长的老人,为了讨生活都有点手艺傍身。今天这位是个做丧葬用的花圈和纸火的,客人们一般都会提前定好,今天村里有葬礼,他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忙着。
一方不大的院落,边上的偏房已经塌了,改成了牛圈,里面有两头牛在吃早餐,一把晨起割的嫩草咀嚼的津津有味。
院子中央的晾衣杆上挂了一排红绿配色的纸火,就差在周圈和下摆贴上纸做的金元宝了。老头在糊一个四合院,旁边放着一只已经贴好的白色骏马,栩栩如生。
他看吴星进来,也不客气,点了一锅水烟,吧唧抽了口,烟雾缭绕中把箱子里的金元宝一股脑倒在木制的象棋盘上,“正好你帮我把这贴一贴。”
吴星之前跟陈锋一起来过一次,跟老人算是已经认识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搬了个小凳子过来坐下,手里开始忙活,录音笔开着,她边做边聊。
院子里有一颗很老的胡桃树,枝繁叶茂,上面辍着满满的青核桃,以前老人们都有在院子里载果树的习惯。
聊了会,吴星问他:“你孙子是不是回来了?”她昨天在路上看见了。
老头在箍圈:“昨天回来了一趟,还想着今天能再热闹一天,结果昨天下午就走了。”
吴星手里的金元宝闪光:“可能有事吧!”
老头手指沾了点糨糊,在贴四合院的屋檐:“年轻人都忙,马上也要结婚了,这桩事算要了了。我们一辈子人也要到头了,不容易。”
吴星听他感慨,手里速度没慢下来,“安顿好,你也心安了。”
老头脸上的沟壑黝黑,胡须白了,从中山装的上兜里掏出烟片,又从上面碾碎一点塞进水烟瓶里,“安心?人要自己不想通一辈子安不了心,操完这个还有那个,啥时候土埋住了就不麻烦了。这么一想,管他哪个里子面子的,买不动房子就不买房,娶不上媳妇就自个过,哪个都不要命,我还是想着我帅儿轻松些。”
太阳已经很高,顶在头上白晃晃又火辣辣,他们挪动了几个地方追树底下的阴凉。吴星听完这话抬头又去仔细打量这位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上半年积攒下的虚浮感在看着他松劲又弯曲的手指时也基本消散了,具体的人和事,一点点去经验,她其实也不一定要为事情追一个结果。
她不需要追着对方一个劲问爱不爱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那个结果。经不起失败,那就要错过很多的风景。
帮着老头把所有的东西搞完,一拨又一拨来参加葬礼的人把那些即将焚化的东西带走,已经是下午三点,录音笔发烫。
她今天这个采访的完成度很高,陈邺提前帮做了功夫是一方面,吴星发现她目的性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强了。
结束后,她用借来的相机给老头拍了采访照。正好遇到来找他下棋的棋友也给拍了几张。老头们把棋盘上的棋子拍得很响,落子的时候全神贯注。
吴星边看下棋,边等着拍照。不一会又来了几个奶奶,打头的问:“说这有免费给拍照的?”
吴星挥了挥手里的相机:“拍着呢,免费的。”
几人笑呵呵,整理身上的衣裳:“穿这样行吧,哎呦,我这头发,几根毛还乱飞。”
吴星帮她理了理:“好看的。”
蓝天、白云、院子里的人按部就班的乐呵,还能看见远处坟场里冒尖的白花,她觉得心里很满,冗杂的社科文献带来的宿命不可挣扎的痛苦,在这一刻看到了不同的答案。
苦痛复杂沉重,快乐也不是喜马拉雅之巅的雪莲,爱恨,生死都有喜有悲。当内心只能凝视自己的时候,痛苦只会放大,她得学会接受多样,甚至事与愿违。
陈邺从背山下来的,直接跳进老头家后院的果园里,进来的时候黑裤子上还挂着土,几个奶奶笑话他是土地公。
他拍拍土:“我看你们今年过年都别拜土地公啊。”
他在院子里老式抽水机前压了几下,就着上来的水搓了几把脸,清爽了很多。
院里还有几个奶奶在拍照,他蹲在旁边一个个逗她们笑,“李奶奶,你笑,我们村的村花,咋害羞呢?”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老人们的八卦,“我们家老头年轻的时候追你都没追上。”
李奶奶笑斥他,吴星抓拍了一张,老人脸上的笑羞赧中带着满足,很上相。
这种免费拍照的事村里的老人都很热衷,一直到五点钟才差不多拍完。
吴星被陈邺拖着往回走,她勾勾他手指:“我得跟你说个事?”
“你想我了。”陈邺不正经。
吴星叹气:“计划有变,我29号就得去西安,跟着钱老师去参加念海史学会。结束直奔通辽,钱老师那本专著最后一阶段的考察。”
陈邺微怔,捏了捏她手指:“这么快。”
吴星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别这样,弄得我也有点伤感。又不是不见了,国庆、寒假我都可以回来看你的。”
陈邺低着头,夕阳开始晕染,水泥地面上荡着波纹,路边岑寂,偶尔一两句人声也被距离分化。
玉米杆子长得超过陈邺。他握着吴星的手臂抓着她闪进一旁的玉米地里,视线锁着她,俯身低头吮住她唇,一手勾着她腰,缠吻了会,又抵在她肩膀上沉默。
半晌他说:“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吴星看他这样黏人,想笑:“你这么想我,之前三年怎么忍住的?”
陈邺贴着她:“记仇?”
吴星眉眼弯了弯:“嗯,可记仇了。”
陈邺一手捧着她脸,眼神炯炯:“昨天晚上聊得不开心,你也记仇了?”看吴星不说话,他叹气,“我的错。”不管是对陈凛加还是对吴星他都太理所当然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计划,不是那种没把握就给承诺或者大肆宣扬的人,我就是着急,我忍不住,我又害怕你要是跟之前一样,又把我撂下了,我其实还挺脆弱的,吴星,你看着我。”他抬她下巴。
吴星仰头看他,他这么明确表达爱意的时候她还是会害羞,但至少不再感到沉重了。
“油嘴滑舌,好话全给你说了。”吴星说。
玉米茎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划过陈邺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条细细的伤痕,他委屈:“我要跟着你一起去西安。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第一次一起旅游就是在西安。”
吴星没想到分离焦虑最严重的居然是陈邺,她拍拍他屁股:“好了,我没忘,你跟着我去当然好,但也要看那几天你的工作安排能不能走得开。别耽误正事。”
陈邺拨了拨她头发,神情缱绻:“那你这几天多抽点时间给我。”他也受不了自己这么个矫情劲,但心里就是突然生出一抹失落感,好多个纠结她对他爱有多少的夜晚,都是这种情绪。
他其实也能看懂吴星了,以前是她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现在她好像更坦然了一些,陈邺又觉得不够灼心,情感里的一拉一扯就这样,总要变神经。
吴星脸埋在他胸前:“这几天都许你住我那屋,你之前不是说想”她说不出口,叽里咕噜。
陈邺摇摇她下巴:“吴星,胆子变肥了。”
他在床上一直都很老实,体位也一直很传统,关键吴星脸皮薄,其他的弄不来。她自己主动说这事,还真是稀奇。
吴星转身,“你看着很勉强,还是算了吧!”
陈邺拽住要逃走的人,“勉强什么,我这可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