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想你。”
清晨的凉意和酒店的空调糅合在一起,温度过低,皮肤上渗出一些小疙瘩。吴星拿过遥控器调了温度,又把溜在腰间的被子往上拉,盖住陈邺裸着的精壮的脊背。那上面还挂着几道指痕,缠错在一起,轻易就能让人想起昨夜的混乱。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江楠的头像排在最前段,没有红点,消息她昨晚就看过了,这会又点开看了眼。
“你说了什么话?你爸爸昨天回家一个人闷不吭声在小卧室喝酒,我看着他都要掉眼泪了。你就当真这么讨厌我们?”
吴星沉默。
“我们是不会教育孩子,不知道什么样的方法才讨巧,但也尽心尽力把你拉扯大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赌气。你爸他这半年身体状况也差,这些事害怕你分心,我从来不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她还是沉默。
江楠的情绪越来越激烈:“我真的给你当了二十几年妈了,当到今天不知道怎么招惹你了,你要这样。大几万的辅导班说报就给你报了,你发烧生病,我也大半夜医院守着你,少你什么了。”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次,以前吴星试图通过沟通来平复彼此的情绪,她爱父母,但讲实话,喜欢不起来。
江楠的那种宣泄让她愈发在接受他们的好时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已经演变到江楠为她做一顿好吃的,她都要想该如何等价回报的程度了。
昨夜看着手机上一连串的红点,她无力也不想应付,留给她的选项只有一个就是逃离。
她斟酌良久,回复一串文字:“今天跟钱老师在西安,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东北,东西我寄回家了,记得签收。你跟爸爸注意身体。”
吴星觉得也许爸妈该生一个更体贴的孩子,她在亲情上已经愈发冷漠了。这样的困局以她现在的智慧就是无解,她一面挣扎又一面自我宽慰。
窗帘的白纱浮动,陈邺睁眼就看见吴星靠在床头抱膝发呆,他凑近,抱住她膝盖问:“几点了?”
“刚过六点。”
“没睡好?醒这么早?”陈邺手掌撑着脑袋看她。
吴星眼睫垂下:“你今天就回去吧。”
陈邺坐起来:“你们不是明天才走?”
“嗯,”她伸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下,柔顺的触感将掌心包裹住,吴星坦白:“你要待到明天送我去机场,我就不想走了。”她像是犯了重度拖延症。
陈邺在她额前吻了下,“我当你怎么了,忽然这么多愁善感。你还不如乘着现在能摸着能亲着,多摸摸,多亲亲。”
吴星头埋下去,低喃:“你觉得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她情绪又开始反复,一方面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离,一方面是她发现在跟父母相处的过程中她也开始有意无意沾染了那些坏的相处模式,而摒弃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争吵时的缄默,消失的自信和勇气,匮乏的信任。
都不要命,却会让人了无生气如同一片爱无能的荒漠。
陈邺坐起来,将鸵鸟一样的吴星从被子里捞起来,挂在他肩上,手掌拂着她背,困意消失,“我觉得很好啊,特别好。我家星星认真的时候很美,支持我做事的时候也很美,就是现在这样不开心的时候让我有点心疼。”他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相信自己,相信我好吗?”
吴星搂住他脖颈,眼角滚出几滴泪:“你觉得很无语吧,明明说好了,明明没有什么事,我还要这样反复向你确认,你一遍一遍回应我的时候会不会厌烦?会吧,你会觉得这个女孩好难缠,好较真好无趣,一天两天无所谓,时间久了,你也会失去耐心,到时候我们还是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分手对吗?”
破镜重圆,又重蹈覆辙,听着就是一件糟糕的事。
所以她总要说谢谢,谢谢他向下的柔软。
陈邺大手在她浓密的头发上摸了摸,摇头:“我会想我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吗?但是比起你以前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消化,我觉得好太多了。以前你什么也不说,我呢,又太自大,也看不见你的情绪。现在我们都跌倒了,跌倒后都反思了,一定会更好的。别总给自己心里压力好不好,你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工作和毕业论文上,几个月的时间很快的。”
吴星深陷在了情绪里,声音嗡嗡的,势要用这种情绪把陈邺也淋湿。
陈邺察觉到了,但他不会像大学时那样被淋了点雨就炸毛,他紧紧拥着吴星,“我不害怕女人哭的,你是不是想试试我会不会走,我跟你说不会。你应该很害怕你爸爸,但昨天我们跟他见面的时候你可是紧紧抓着我的手的,超级勇敢。我也不能让你失望的。”
吴星把眼泪蹭在他上衣上,两手捏着他耳垂,泪里带笑:“那你会不会想我?”
陈邺被她也整笑了,一本正经摇头:“不想。”
吴星瞪他:“那你想谁?”
陈邺扬了扬唇,恣意:“想猪,一头会捏人耳朵的猪。”
吴星咬他嘴唇:“你才是猪。”
陈邺翻身压住她:“我又没说你是猪,你自己对号入座。”他倒映在她眼波里,“心情好了没?”
吴星点头:“好了。”
陈邺失笑:“还挺好哄的。”
在西安停留的两天行程安排很满,30号一天吴星基本就是在师大的报告厅度过的,晚上又是饭局。第二天早上剩下一点空闲,吴星一想到下午就要走,心里跟钻了蚂蚁似的,难受得很,就想时时刻刻跟陈邺缠在一起。一早上两人就窝在酒店,聊天、睡觉。
下午去机场的时候钱老师叫了一辆商务,原本吴星想和陈邺在酒店分开免得到时候在机场又要一步三回头。
但是他完全不听,吴星帮钱老师买了瓶水的功夫,他已经过去跟人聊上了,还给自己在七座的商务车上争取了一个位置。
钱老师一脸无奈:“我还想着毕业让她去广西,再不济读个本校的博士,到时候留在学校。现在好了,羊入虎口,你们两一好,肯定还是想着往一个地方走。”
陈邺把水拧开递过去,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吴星,他笑说:“老师您一心为她考虑,真的很感谢,我这人在哪都行了,肯定跟着她走,您有什么资源也别顾忌,前途要紧的。”
钱老师笑笑:“你还想法挺开放,你大学跟着学院老师做了不少项目,为啥后面不接着搞学术了?”
陈邺又摆出一副谦恭的姿态:“我做事三分总热度,坐不住冷板凳。你也知道要出个成果挺难的。”钱老师跟村长相熟,也知道陈邺的家庭条件,如果没有学术理想,他不需要为了找工作而增加学历的厚度。
钱老师假寐:“做实事也好,创造的价值更直接。”
一路寒暄,到机场的时候钱老师已经相对委婉地把他近几年的学术成果,学术圈的怪事,顺带着吴星在学校的表现都掏了底。
他们卡着时间点来,候机大厅的广播已经在播报他们那班飞机的登机信息。
钱老师和另外一个男生打了招呼先走,吴星在后面拽着陈邺,他将人紧紧抱住,吮吸了几口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没忍住又在她唇角浅浅吻了下。
“按时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掉秤。我到时候要检查的。”
吴星行李已经办了托运,身上就背着个小包,却觉得呼吸沉重,难耐,“你票买了没,几点到。”
陈邺回去的票是他们两一起买的,他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买了,等会我直接从机场去高铁站。晚上你到沈阳,我也到家了。”
她又问:“你这会饿不饿?要不要过去在高铁站吃点东西?”
陈邺拥着她:“好了,时间快来不及了。你先登机,你一下飞机就跟我通电话好吧?”
吴星使劲摇摇头:“我不想分开,你赶我走,这么迫不及待就不想见我了,我走了你开心坏了吧?”
陈邺敲了她脑壳一下,“我可开心死了。你再不走赶不上飞机正好,我就带你回去。”
吴星从他身上弹开:“我走了。”
“嗯。”
她没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真走了。”
陈邺觉得送别就是在挖心,一点点把人变得空洞,在她还没消失在视线之前,他上前几步,把吴星抱住几秒,又快速松开,“脚底下走快点,怎么跟老太太似的。”
这下她真走了,过安检,然后消失在安检口。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光跟一个人是截然不同的,前一个像放在烤箱里的面包,虚幻的松软,独自一人的孤寂却是实实在在的,且脑袋清醒的感知着那种孤独。
吴星坐到座位上,回想起半个月前她从桃仙机场出发,又在西川落地的情景。那时候她心里悲戚戚,抱着一丝侥幸的幻想,想再见一见陈邺。
今天,她回程。又和他捆绑在一起,至于未来,她依然描摹不清楚,甚至依旧畏惧未知。她在关掉手机前给陈邺发了一条消息。
“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