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人说,城市像一片钢铁森林,这纯粹扯淡。对欧阳健来说,这是一座钢铁监狱,除了在屋子里吃牢饭,去马路放风,改造自己动辄意淫的思想,别的啥都做不了。他常常幻想去没人的地方出游,幻想自己一丝不挂,吊着小兄弟在沙漠狂奔,啥都不管,只是跑,离监狱越远越好。可再一想,这也不好,身子骨本来就弱,闹不好得死在那儿。其实监狱也不错,具体说不上哪儿好,最起码人多。
梦醒时,太阳从钢铁监狱的夹缝中缓缓升起,一切都泛着金属光泽,冷冰冰的。隔壁那对情侣刚刚开骂,预示着和昨天一样的一天又开始了。
欧阳健来到窗前,拿起望远镜一看,发现窗帘竟然拉开了,王咪坐在卧室床上,正在化妆。客厅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电视柜被移动了,放在电视柜旁的大花盆也不见了,原本蓝色的沙发垫子换成了淡黄色,最醒目的是东西两面墙上,居然贴上了米色壁纸。
是谁贴的?是她吗?真是不简单呐!
欧阳健一边赞叹,一边又想,尸体去哪儿了?分尸了?在冰箱里?还是已经抛尸了?
她化妆时的神态与平时无异,能如此气定神闲,想必都安置妥当了。化好妆,她走进客厅喝了杯水,出门前又补了口红。整个过程给欧阳健的错觉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天夜里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梦。
尸体应该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那就剩厨房和卫生间了,卫生间看不着,而厨房那个红色的双开门冰箱最是可疑。
上午十点多,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大姑刚才又来了,你爷的手术排上了号啦,能不能今天把钱送过去?欧阳说,看看,你看看,人家这是盯上你啦!母亲说,快抽时间送过去吧,你爷爷不太好啦。欧阳健一咬牙说,今天不行,明天才能取。母亲叹息道,你们这理财可真麻烦。欧阳健说,银行有银行的规矩,你也甭着急,我明天取了送过去,行不行?母亲说,那你可上点儿心啊,千万别忘了。
欧阳健中午在楼下吃了碗面,然后直奔金店,今天艳阳高照,金店的优惠活动仍在进行。虽说不是周末,可门口的人着实不比昨天少,欧阳健想,这都哪儿来这么多闲人呢?王咪的工作还是发传单,一如往常,她满脸微笑,嘴巴不停在动,显得既热情又敬业。欧阳健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点了支烟,时而看手机,时而看王咪,时而用手机看王咪,他觉着,王咪和手机里的王咪一样好看。
下午两点多,这边来了几个老头儿,一人一马扎儿,拉开棋盘开始对弈。为了不引起王咪注意,欧阳健扎进人堆,装作观棋,可一来二去倒起了兴致,开始也就指点江山,后来成了手舞足蹈。不知不觉,这圈人越来越多,一中年男人说,我出五十块钱赌红方胜,
谁敢跟我赌?一戴帽子的年轻人说,我一百块赌绿方赢。中年人说,一百就一百,你可别后悔。欧阳健对年轻人说,哥们你脑子没带风扇吧?这绿老头肯定输。年轻人说,我就不信了。结果绿老头被吃惨了,不到五分钟便败下阵来。
年轻人输了一百块,中年人把钱塞进裤兜,笑得像冯巩。第二局杀到一半,年轻人给中年人说,我出两百,还赌赢,就问你敢不敢?欧阳健说,你是不是傻,这绿老头还得输。中年人说,我不赌了。欧阳健左思右想道,我跟你赌,红的肯定赢。年轻人问,你干吗呢?谁让你横插一杠啦?欧阳健说,跟谁赌不是赌啊?不敢吗?年轻人说,谁不敢谁孙子。欧阳健信心爆棚,你就等着给钱吧。
然而红老头越下越臭,气得欧阳健连连跺脚,还说大爷,您是不是吃错药啦?红老头说,你这孩子咋说话的?就在此时,绿老头大喊一声“将”,红老头望着棋盘,手一哆嗦道,完了,这是天要亡我呀。绿老头笑说,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啊,老李。
年轻人伸出奶油色小手说,来吧兄弟,二百块。欧阳健冷汗直冒,瞪着眼睛说,不对,这老头故意操盘,否则我不会输。红老头说,小兄弟,要不你来下,你赢了我给你三百。年轻人说,喂。愿赌服输。拿钱吧。欧阳健说,你等着,等我赢了再给你,大爷,三百块钱说好了,你可别反悔啊。红老头说,我反悔我叫你爷爷。
欧阳健和绿老头开整,下了十分钟,欧阳健一个子儿没过河,反倒给老头吃高潮了。他战战兢兢、擦着冷汗问绿老头,大爷,你咋了?你诸葛亮附体啊?绿老头说,甭管我谁附体,看好咯,我将!红老头哈哈大笑,得嘞,三百块,现金还是微信?年轻人说,我这儿还有二百呢。
欧阳健跟红老头说,不行,我再来一把,这次赌五百,你敢吗你?旁边几人七嘴八舌道,年轻人,这儿赌棋可没赖账的,赖账没一个好死的。欧阳健说,我赖了吗?我说不给了吗?红老头说,那你倒给呀?欧阳健掏出手机说,给给给!
输了五百块,欧阳健想赢回来,红老头却说不玩了,再玩可就涉赌了。欧阳健眉角一挑说,啥?几个意思?这就完了?红老头说,都散了吧,今天到此为止。绿老头开始收摊,欧阳健拽住红老头,大声道,不许走,这钱我必须赢回来!红老头一把推开欧阳健说,
想干吗?你想撅我啊?那你可想好咯,我这浑身都是病啊,怕你全家都撅不起!
那年轻人和中年人站在远处,他们手里拿着棋盘,笑呵呵地向这儿凝望。
欧阳健说,你们是一伙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红老头说,小伙子,象棋就是社会,尔虞我诈,凭的是手艺,回见了。
欧阳健愤怒地破口大骂。
望着这群人消失在十字路口,欧阳健气得想哭,可眼泪早就出来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窝囊,论身体,他打不过贷款公司;论智腐,他干不过卖避孕套的和一个老头,就这还写悬疑推理呢?悬疑推理咋不写你呢?他悟了,这世上最可疑的不是哪本小说里的犯罪嫌疑人,这世上最可疑的,是自己这脑子。还法学硕士?说出去不可疑吗?谁能从线索中推出这是个人脑子?
欧阳健坐回石阶,双手抱头,他感觉自己抱了一个猪头,约贵二三十斤,皮體肉厚。应该是老猪头。给王老头的房租短了五百块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菜市场,莱市场南面有家肉铺子,铺子里有一排铁钩子,他想把自己挂在上头。
太阳西斜,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金店工作人员正在收摊,他望着那个渐渐瘪下去的充气彩虹门,感觉整个世界都瘪下去了。王咪抱起桌子下面的一个纸箱,转身走回店里。半小时后,他看到王咪穿着黑风衣,背着挎包,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金店,她们在门口挥手作别,然后四散而行。
欧阳健迅速起身,快步穿过马路,一路尾随王咪到中山路的公交车站。她要坐车回家吗?不对,这车站的车都向西开,而回家的方向在东,她要去哪儿?总之不能再等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2
欧阳健迅速上前,站到王咪身旁,王咪瞥他一眼,然后又看来车的方向。
“打扰一下,您是叫王咪吧?”欧阳健说。
王咪再次转头望他,端详许久,皱眉笑问:“对不起。咱们认识吗?”
“不认识,咱们住一个小区。”欧阳健的视线一直落在她之外的其他地方,“我见过你。”
“那,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不重要,能借一步说话吗?”
王咪不觉地向后挪了一步:“对不起,我的车要来了。”
“放心,就说几句,不耽误。”
“我真的没时间,很高兴见到你。”
“那我直说了,恐怕你不去不行。”
王咪笑问:“什么意思?”
“我给你些提示吧,鸭舌帽儿、中性笔、带血的菜刀和你家壁纸,想起啥了?”
王咪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那不要紧,你脸上的伤应该都明白。”欧阳健转身道,“去那儿说吧,那边没人。”
来到无人处,王咪果然跟来了,她问欧阳健:“你到底想说什么呀?麻烦你快一些,我还有事儿。”
“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王咪不屑一笑:“你看见什么了?”
“既然都跟我到这儿了,何必再装傻充愣呢?”
“可笑,那你倒是说啊?”
“前天晚上你做什么了?”
“当然在家睡觉!”
“您再想想?”
“那我再说一遍,睡觉!”
“别撒谎了,我都这么问你啦,你觉得狡辩有用吗?我知道你杀人了,你杀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人满脸胡子,看着挺脏。你用中性笔叉了他,之后用菜刀剁他,你用菜刀把他剁死了,你家满地是血,墙上也有,你用壁纸给遮了。我还知道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而且不止脸上,假如没错的话,你身上应该都是瘀青吧?”
王咪愣住了,眼神也失去光泽,她收起微笑,冷冷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用你管,总之我看到了。”
“你偷窥我?”
“没有,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王咪一声冷哼,“说吧,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一笔钱。”
“你敲诈我。”
“不,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而且,这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
“你杀人的视频。”
“视频?”
欧阳健点头道:“没错,你杀人的视频,就在我手机里。”
“我不信,除非我亲眼看到。”
“没问题,我给你看,但我提醒你,这视频我备份了,你想抢手机的话,趁早免了。”
欧阳健掏出手机,翻出视频播放,王咪盯着那些画面一一闪过,
不禁又泛起泪光。她对欧阳健说:“太无耻了,你这个无耻的偷窥狂,下流坯子。”
“我再说一遍,这只是巧合,我是无意间看到的。大姐,我女朋友比你漂亮,漂亮多了,我何苦偷窥你呢?”
她抹去泪痕,轻声道:“说吧,你要多少?”
“不多,一万块。你给钱。我立马删视频,而且这件事儿,我保证永远烂在肚子里。”
“这是敲诈!”
“就当是敲诈吧,比起你杀人,这又算什么呢?”
王咪蹲了下来,用手扶起额头,和那天黄昏时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欧阳健不知她是哭是笑,便说:“大姐啊,一万块钱,对你来说不算多吧?”
王咪低声问:“我怎么相信你?”
“什么意思?”
“我怎么相信你会彻底删掉视频?”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王咪冷笑道:“像你这么卑鄙的人,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
“既然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明天我会抽空找快递,把视频寄给公安局。”
欧阳健正要走,王咪骤然起身道:“等等!”
“干吗?”欧阳健心里窃笑,因为他有十足的自信将女人玩弄在股掌间,这感觉实在很棒,他都想当场鼓掌,“是不是想通了?”
“我可以给你钱,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啥忙?”
“帮我处理尸体!”
欧阳健转身望着她的泪眼,笑说:“你在搞笑吗?我凭啥要帮你?”
“只要你帮我,我才会相信你。”
“你是要拉我上贼船?聪明,真是绝顶聪明。”
“我可以加钱。”
“加钱?加多少?”
“你想要多少?”
欧阳健想了半天,最后破口而出:“不行!我不能干那种事儿,你爱给不给,反正我又没那么缺钱。”
“好啊,那你去告发吧,但你给我记住,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这么卑鄙无耻的人一分钱。”
王咪离开了,高跟鞋的“嗒嗒”声越来越弱,只留给黄昏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欧阳健愣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王咪是怎么了?难道这种程度的威胁还不够吗?难道她不怕死?欧阳健原有十足的自信,可现在都随着王味的离开灰飞烟灭。这不对啊?她不可能不害怕的。她看到视频了吗?没错,她看到了,那为何还能如此决绝?
这些问题,欧阳健根本想不通。他缓缓走回正街,看到公交站人头攒动,而王咪早已消失。
回到家,欧阳健泡了一袋方便面,然后站在阳台吸烟,他打电话给陆飞,问他干吗呢?陆飞说在盯监控,眼睛真的快瞎了。他笑说,那您老歇会儿,给我说说那命案呗?陆飞说,是不是写小说缺素材了?他说,可不,最近这脑子像坨屎,根本不知道写啥了。
“就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他报案说自家大儿媳被人绑架了。
后来发现时老头的大儿子用剪刀把大儿媳给揍死了,原因是这女人
趁男人外出务工,出去偷汉子,小镇人少嘴碎,男人出去一溜达,
啥都知道了。”“老头让儿子出去避风,儿子连夜潜逃,老头就在家处理尸休。把尸体理他家磨盘底下了,百年不动的磨盘,谁能想到呢?埋好尸体,他打电话叫小儿子,发动全家亲戚出去找。天亮之前,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说是绑架的纸条塞在门缝里,故意让小儿子发现。”
“你说说,现在这人咋一个比一个坏呢?”
“这大儿子目前可能还在兰市,所以我们一直在盯监控。”
欧阳健想了想,问道:“这老头没参与杀人吧?”
“没有。”
“那就两项罪名吧,他帮忙处理尸体,这是帮助毁灭证据罪,又作假证,这是包庇罪。前一个罪三年以下,后一个是十年以下,二者择一重罚。”
“没错。”
欧阳健连连点头:“好好好,这素材太棒了,我要请你吃顿饭。”
“听够了吗?”
“够了。”
“那我忙去了。”
“得嘞。”
撂下电话,欧阳健暗自思忖,明天必须把钱送过去,否则无法向母亲交代。但眼下要是答应女人提出的条件,闹不好真得坐牢。可他也知道,假如稍有风吹草动,他可以立马自首,三年有期八成缓刑。更何况,处理尸体这种事儿,只要操作得当、布局巧妙,被发现的概率并不高。埋在磨盘底下固然不错,可对高手来说,这就有些蠢了,百年不移的老物件儿出现动土痕迹,那会特别明显,迟早被发现。
欧阳健思绪万千,他打开电脑,调出地图,开始规划起来。他认为,铤而走险的时候来了,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我不是窝囊废,绝对不是。现在我就用行动证明,窝囊只是表而现象,哥平时只是内敛,但有的是点子。
3
“想清楚了?”王咪在楼门儿前止往脚步,问道,“还是想告诉我,不给钱你就报警?”
欧阳健丢掉手里的烟头,用脚尖儿捻灭说:“想清楚了,我帮你,但你必须加钱。”
“只加五千。”
“啥?”欧阳健瞪大眼睛道,“下午还一万呢,你换美元了?”
“只加五千,你再想想。”
王咪刚要走,耿阳健一把拦在王咪胸口,软绵绵的,他连忙缩回手。
“让开。”王咪冷冷望着他,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五千就五千,总共一万五,但必须今天给我。”
“做过生意吗?哪儿有没办事儿先要账的?先给五千,事成后再给一万。”
“不行,先给八千,再给七干。”
“可以。”王咪推开欧阳健,径直向楼道走去,“跟我来吧。”
跟在王咪身后,她修长的小腿在风衣下若隐若现,欧阳健的心像吃了一把跳跳糖。他问王咪,你下午去哪儿了?王咪说,与你无关。他点了点头说,那个……我叫欧阳健。看王咪无心搭理,他又说,我住你对楼,其实挺近的,你们金店生意挺好的,活动力度也挺大。王咪说,闭嘴。
进入房间,王咪亲自锁了门,欧阳健立马说,我先声明一点。王咪问什么?欧阳健说,别想杀我,你要杀了我,那视频三天后会自动发送给我一朋友,他在公安局上班,你一准儿完蛋。王咪说,放心,我不敢杀你。欧阳健问为啥?王咪说,因为杀了你,我一准儿恶心。
“好吧。”欧阳健问,“那咱们言归正传,尸体在哪儿?”
“卫生间。”
“卫生间?怎么会在卫生间?”
“跟我来。”
狭长的卫生间里,一个硕大的塑料盆儿盛满水,男人浸在水里,蜷着身子,像只刚被爆过的小龙虾。屋里没尸臭,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儿,欧阳健问王咪,怎么一股酒味儿?王咪说,水里加了二锅头。欧阳健想说你泡鞭酒呢,但又说不出口,便问,你打算泡多久?王咪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欧阳说,为什么不选择肢解呢?王咪问肢解是啥意思?欧阳拧着眉头说,就是大卸八块塞冰箱里。王咪不自觉扶起门框说,干吗要那么残忍?欧阳健说,大姐,他已经被你剁死了,已经很残忍了,你再这么泡下去,过几天肯定有尸臭,到时候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得吐。
“你打算怎么办?”王咪问。
“这人和你啥关系?”
“这与你无关。”
“大姐,处理尸体不是随随便便丢掉就好,你难道没看过推理小说吗?”
“说你的想法。”
“我们现在得制定一套方案,既要毁尸灭迹,又要逃出生天,懂我的意思?你要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制订计划?我再问一遍,他和你什么关系?”
王咪说:“没关系。”
“啥?没关系?没关系你放他进来?还给他钱?”
“你果然在偷窥我。”
欧阳健眨了眨眼说:“不是,我说王咪小姐,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不是这个吧?”
“我说了,我和他没关系。”
“说实话吧,你们是不是情人?”
“你是白痴吗?换成你,你会找这样的情人吗?”
欧阳健摇头道:“不会。那你说呀!”
“他是小额贷款公司的。”
“你向他借钱了?”
“对。”
“那这么说,前天夜里他是来要账的?”
“不,他和你一样,是来敲诈的。但他胃口比你大,大得多。”
欧阳健脸一红,磕磕巴巴地问:“你这……这、这啥意思?”
“我借了他五万块钱,按合同约定,到期本息总共七万六。还款当天下午我去银行提了钱,可他手机根本打不通,我想早一天晚一天应该没什么问题。结果第二天他来找我,说我违约在先,要求偿还本息和违约金总共二十万。”
“你为啥不报警?”
“报警?合同是我签的,报警有用吗?除此之外,他还威胁我的家人,你想问题太简单了吧?”
突然,欧阳健想起自己在小贷公司的遭遇,想起那些铁笼子,
想起那个威胁他的“大哥”,一股窝囊劲儿顿时涌上心头。他问:“你还了多少?”
“十万多。”
“那,他是要强奸你?”
王咪颔首低眉,淡淡地说:“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你的意思是,他强奸过你?”
“听不懂吗?”
欧阳健想到了正当防卫。《刑法》规定,当强奸这种犯罪正在进行时,被害人拥有无限防卫权,换句话讲,假如有人要强奸王咪,王咪可以擔他。可以照死了撸,死了都不用负责。那王咪的行为算不算正当防卫呢?就当时情况而言,王咪将中性笔刺人男人脖颈后,
男人丧失了继续作案的能力,这意味着暴力结束,防卫的紧迫性和必要性随之消失,防卫就应当在那刻终止,而王咪并未罢手,她选择一干到底,拿菜刀将男人砍杀,这应该是故意杀人了。
不过从刑法律角度来讲,当时的王咪处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一方面,她可能无法对男人的伤情做出理性分析,另一方面,她已受尽暴力,肯定害怕男人打击报复,这才痛下杀手。法律不会强求一个人在遭受暴力后保持冷静,做出正常人的判断。所以假如走上法庭,被判正当防卫的可能性并非没有。就算判了故意杀人,那也是防卫过当,一定会减轻处罚。
对于此刻的欧阳健来说,人性中某些善良的成分,驱使他想为王咪设计一套自首方案,只要收集被强奸的证据以及那个男人胁迫他的证据,再拿他手里的视频去自首,王咪很可能会摆脱罪责。但人性中某些自私的成分告诉他,假如王咪掌握了这些法律知识,闹不好真会去自首。如此一来,他的威胁将失去效果,那一万五千元也将不翼而飞。
所以什么叫人性?人性就是选择,选项都摆在那儿,你不用怎么动脑子,答案早就有了。
欧阳健问:“你有证据吗?”
王咪说:“什么证据?”
“被强奸的证据,比如视频之类的。”
“你手机里的不算吗?”
“当然不算,那顶多算猥亵,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
“我是学法律的,所以我清楚,强奸是种极难取证的犯罪。你说他强奸你,但你没证据,那就是空口无凭。你前天夜里的行为是典型的故意杀人,懂吗?像你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死刑。”
“别说了,你打算怎么做?”
欧阳健叹了口气,露出一个“这事儿特棘手”的表情,他看到洗手台放着一把菜刀,便上前拿起看了看,问道:“是这把莱刀吗?”
“是。”
“洗得挺干净,但还是得扔掉。”
“为啥?”
“你还有其他菜刀吗?”
“有,但那把有豁口。”
欧阳健放下莱刀说:“那最好不过,最近几天你就用那把菜刀,这把不能再用了。”
“知道了。”
“中性笔呢?”
“扔了。”
“扔哪儿了?”
“金店门口的垃圾桶。”
“洗过吗?”
“洗过。”
“那就好。”欧阳健又问,“他身上都有哪些东西?”
“收起来了。”
“在哪儿?”
“客厅里。”
“全都拿出来,再给我几张纸和一支笔。”
来到客厅,欧阳健坐进沙发,戴上事先准备的手套。王咪将塑料袋里的东西全倒在茶几上,大致一看,有一个黑色钱夹、一个触屏手机、一本手机大小的记事簿、一条口香糖、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还有别的吗?”欧阳健问。
王咪摇头道:“就这些啦。”
欧阳健拿起手机看了看:“你关机了?”
“因为一直有人打电话,所以就关了。”
“你怎么能关机呢?”
“为什么不能关?我又不能接。”
“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和外界失去联系,又连续失踪两天,你认为联系他的人会怎么想?”
“怎么办?”
欧阳健反复按压电源键,但屏幕毫无反应:“好像没电了,有这种充电线吗?”
王咪看了看:“应该和我的一样。”
“拿去充电。”
“好。”
“等等!”欧阳健突然问,“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戴手套?”
“没有。”
欧阳健满脸无奈道:“大姐,你咋不戴手套呢?你不知道啥叫指纹吗?”
“我该怎么做?”
“劳烦您戴双手套,可以吗?”
4
王咪去卧室找手套,欧阳健拿起抹布、把每件东西都擦了好几遍,恨不得搓秃噜皮儿。口香糖、打火机和香烟没啥好看的,放在一旁即可。钱夹里有一沓银行卡和一些零钱,最重要的东西,是一张脏兮兮的身份证,两张绿油油的名片。
男人名叫莫达乃。1984年生人,家住兰市河口镇北街12号。欧阳健感觉这名儿有些奇葩。
说来也巧,这家伙所在的小贷公司,竟是三水大厦的“利呱呱”,欧阳健盯着名片,不禁一肚子火,心想这帮人渣,平时坏事儿做尽,真是死得好、死得该、死得人民乐嗨嗨。
王咪戴着黑布手套走来,欧阳健问:“你去过这家小贷公司?”
“去过,当时没贷。”
“为啥?”
“利息太高,而且有砍头息。可当天夜里,这男人给我打电话,说可以低息贷我一笔,还不要砍头息。”
“你说签过合同?”
“当然。”
“啥样的?和他们公司的一样吗?”
“不一样,他们公司是制式合同,有公章,他给我的是个人对个人的借款协议。”
“也就是说,这笔款很可能是他背着公司,自己放的?”
“我不知道。”
“去给手机充电吧,别忘了开机。”
王咪拿手机向电视走去,欧阳健翻开那个记事簿,里面记着诸多贷款人的个人信息、借款数额、应收账款等内容,本子中间有一页对折。写着一个“私”字,后面仍是贷款人信息,欧阳健翻回第一页,果然发现有“公”字。他猜测,前面这些人是公司坑的,后面这些是莫达乃自己坑的,从数量来看,莫达乃自己坑的人不比公司少。
王咪的借款时间是去年五月份,贷款半年,11月12日到期,莫达乃在日期后标注“别忘关杌。美女”。欧阳健又翻了几个人,发现还款日期后都标着“别忘关机”。
欧阳健说:“他故意在还款日关机,让贷款人找不到他,等还款日一过,他就打着违约的旗号开始敲诈。”
“差不多。”王咪淡淡地说,“手机打开了,接下来怎么做?”
“他的死亡时间是3月17日,没错吧?”
“对。”
“从收账记录来看,无论你违约前还是违约后,他都会在每月17号来要账,对吗?”
“对。”
“你好好想想,除借款协议外,你还签过别的东西吗?”
“违约责任书。”
“啥时候签的?内容是啥?”
“去年违约后签的,内容是每月17日归还违约金,直到还清为止。”
“恕我直言,既然你每月还款。”欧阳健犹豫片刻,“他为什么还要强奸你?”
王咪咬了咬嘴唇:“每月要还五千多,我拿不出来。”
欧阳健暗骂莫达乃是个挨千刀的,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我已经想好怎么做了。”
“说吧。”
“从咱们小区往东半公里就是黄河,沿河向北一公里有座码头,过去是采沙船停靠点,这几年废弃了,到晚上根本没人。从卫最地图上看,码头远端靠近深水区,是方圆两公里内最佳的沉尸地点。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将尸体肢解,这样方便携带。”
王咪连连摇头:“不行,我不同意。”
“为啥?”
“太残忍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有一个大旅行箱,应该装得下。”
“有多大?”
“总之能装下。”
“好吧,那我来规划路线,你看好了。”欧阳健拿起笔,在纸上画出小区地形图说,“从这栋楼出去,只有西南方有个监控,镜头最远端的左上角正好拍到楼门口,虽说夜里拍人很模糊,但绝对能拍到旅行箱。”
“拍到又怎样?它又不会透视。”
“不行,我们不能让旅行箱出现在小区监控画面里,绝对不能,一旦被镜头捕捉,我们会立马成为嫌疑人。我在监控室门口观察过,你们这栋楼里有个人,到夜里十一点左右,会将一辆运送生鲜的大货车停在楼门口,正好将画面左上角全部遮挡。”
“我有更好的办法。”
“洗耳恭昕。”
“你可以趁黑去调一下监控角度,这不是更简单吗?”
“这主意不错,但根本行不通。”
“为什么?”
欧阳健在纸上画出一个圈:“因为另一个监控能推到这处监控。而那个监控离保安室很近,动手脚的风险相当大。”
“你怎么对小区里的监控这么了解?”
“你杀人之后,我就在想一条完美的抛尸路线,所以昨天去了监控室,和保安聊了会儿。”
王咪冷笑道:“看来你当晚就想好敲诈我了。”
“不,这只是我的爱好。”
“爱好?”王咪打量着他,但依旧冷若冰霜,“接着说吧。”
“货车停好后,我会拉着行李箱转移到居民楼东侧,并沿路向北走到十一号楼后方、那里的围墙比较矮,跳出去没有难度。”
“那我呢?”
“围墙外边是一溜草坪,旁边是民主路,虽然这地点没有监控,但路上总有人和车。试想,假如你看到一个人站在围墙上,用绳子拽起一个行李箱,会不会记忆犹新?”
“应该会。”
“这就对了,所以你的任务是帮我消除目击者。”
“消除?怎么消除?”
欧阳健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非常要好的同事或者闺密?”
“当然。”
“你酒量怎么样?”
“还可以。”
“我们的行动不能早于十二点,但你没必要和我待一块儿,到晚上九点左右,你打电话约一位同事在民主路附近喝酒,出去走正门儿,到正街之后,哪儿有监控往哪儿走。大概十一点半左右,你装作喝醉和同事告别,之后找家小卖店买瓶啤酒,拎着酒瓶左摇右晃地步行到围墙外的马路对面。”
“之后呢?”
“你在人行道内侧的石阶上坐下,把外衣脱掉,里面要暴露一些,之后装作撒酒疯。听到我喊你名字时,你观察马路和街对面的环境,要是没有人和车。你就喊‘去死去死去死’,假如我出来的时候突然有人路过,你就大声唱歌吸引他们注意力。”
“为啥要喊,就不能打电话、发短信吗?”
“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联系,这对谁都不好。”
“知道了。”
“我出来之后,咱们戴上口罩打黑车,就说去高速公路口,汽车会路过那个废弃码头。但要注意,我们必须坐在后排,而且要以夫妻相称,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会一直咳嗽,你让我把口罩摘掉,我说不行那会传染给你。你说俄罗斯那边很冷,让我务必照顾好自己。我会反复提及这次出国的行程安排和俄罗斯特产,记住了吗?”
“记住了。”
“快到码头时,我会假装摸衣服兜,然后告诉你护照忘带了。你问我怎么办?我会告诉司机赶紧返回民主路,你说不用了,在这儿停车,你让我岳父开车送过来。我下车后你和司机讨价还价,说只走一半的路,能不能便宜些,切记要给现金,最好别留下指纹。”
“好的,那我们准备吧,先给我同事打电话吗?”
“不行,今天肯定不行。”
王咪不解地问:“为什么?”
“黄河水流湍急,沉尸的难度绝对不小,要是运气再差点儿。尸体第二天就会被警方发现,你想过后来的事情吗?”
“什么?”
“一旦确认死者身份,他们就会去小贷公司调查,必然会找到全部的借贷合同。我刚刚看过这个记账簿,每月17号的收账对象只有三个,一个在鑫雅苑,一个在海龙新居,另一个就是你。我想问一下。他怎么收账的?现金还是转账?”
“他只收现金,所以才会上门来取。”
“那账簿显示,鑫雅苑的账他已经收到了,钱呢?钱包里没有啊?”
“这不用你管。”
“你拿了?”
“我说了,不用你管。”
欧阳健点了点头:“好吧,我想说的是,警方只要去鑫雅苑调查,很可能会发现他的行动轨迹。等等,他没开车吧?”
“没有,他没有车。”
“就算查不到全部行动轨迹,也可以根据合同查到你。那天晚上,莫达乃来咱们小区时,肯定走的正门,监控也绝对拍到他了。那我问你,既然他进来了,为什么没拍到他出去?他去哪儿了?他来儿只为向你讨账,怎么就消失了?尸体怎么又出现在黄河里了?”
“怎么办?”
“小区监控的储存时间只有七天,从3月17日算起到24日,莫达乃才会从硬盘里彻底消失,而小区门外根本没有其他监控,换句话说,他就根本没来过这儿。所以谨慎起见,我认为最佳动手时间是25日晚上。”
“今天19日,还要六天?尸体会臭吗?”
“当然会臭,可你有双开门冰箱啊!”
“把格挡都取出来?”
“没错。”
“那我去收拾一下。”
“等等,还有一点很重要。”
王咪眨着眼睛问:“什么?”
“莫达乃的手机我得拿走。”
“为什么?”
欧阳健郑重其事道:“这几天非常关键,我不能让他处在失踪状态。另外,你的壁纸太新了,必须想办法做旧。”
“怎么做?”
“用铁丝球轻轻刷一刷,再用湿抹布擦一下,去外面弄些细土。用电吹风把土吹上去,一次别吹太多,灰层不能太厚,若有若无才最好。有物体遮挡的地方千万别动,吹在其他地方的灰尘必须清理干净。这件事慢慢做,因为有足够的时间。最近天气转暖,但屋里还没蚊子,你明天去黄河边抓几只蚊子,回来碾在墙上,沙发附近多碾几只,尽量碾在高处。”
“好的。”
“还有,这间房是你租的吧?”
“对。”
“房东是个老头。”
“没错,他去世了。”
“那他女儿经常来吗?”
“不,她在南方打工,每季度房租都汇款给她。”
“确定不会回来?”
"他女儿说过,除非过春节,否则她和老公不会回家。”
欧阳健长长出了口气:“那就好,要不然壁纸就得另想办法。”
“你当过警察吗?”王咪又问。
“没有。”
"那你为啥这么专业?”
“我说过,这是我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