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清越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楚筝消失的背影,半天没有动静。
直到转身的那一刻,一阵阴风突然从某个方位直直奔他而来。
杀气,那是不同于刚刚楚筝给他教训的杀气。
来人……真的会杀了他。
杜清越几乎是本能地施法阻挡,但那股阴气还是将他逼退了几步,也让他看清了背后的主人。
陆云之。
“陆师叔。”他抱拳,唤了一声。
男人凉薄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剑柄,似乎是在思索一件头疼的事情。
“你碰她的手了?”
陆云之一向如此,一双眼睛仿佛时时刻刻黏在楚筝身上,见不得其他任何人的靠近。连对杜清越的敌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陆师叔,你误会了。楚师叔只是担心我自责……”
话没说完,一道魔气化刃,直直劈了过来,再次把杜清越逼得后退。
“你是在炫耀她关心你?”
“陆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清越艰难开口。
空气安静得可怕,那道魔刃几乎要贴上了他的脖子,似乎随时准备要了他的命。
然而好半天过去后,陆云之终究是动了动手指,那道魔刃也随之消散。
“离她远点,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
陆云之回到静思阁时,楚筝也在。
“他的身上,确实有一缕魔气。与判官很相似。”男人开口,说着楚筝等待的结果。“短期内,他应该是跟判官单独见过面。”
面对楚筝时,大概是知道对方没有杀意,他才什么也没有泄露。但陆云之偷袭时,是真真切切想杀他的,才能感知到那么一缕。
楚筝沉着脸:“我去六师姐住处询问过了,有弟子说,这个秘境,六师姐是因为杜师兄才要去的。”
所以,沐浅浅被判官杀,并不是偶然。
杜清越成了判官的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判官给他下了毒,他们给他解了毒。就算他真的帮判官做事,又为什么非要杀沐浅浅?
明明……他们以前关系那么要好。
楚筝的耳边仿佛响着无数嗡鸣,搅得人头疼到无法思考。
这时候,反而是陆云之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从旁边传来:“解毒以后,他就自请搬离原来的住处了,寻了现在这处僻静的地方,想来就是为了不引人耳目。如果说有谁能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你觉得是谁?”
是谁?
自然是沐浅浅。
最了解他,这段时间又跟他走得最近的沐浅浅。
所以……“他是为了杀人灭口?”
太过荒唐了。
楚筝脑海中闪过各种画面,各种各样的杜清越,甚至是前世最后一刻都在相信自己的杜清越,也无法与做这件事的人联系到一起。
陆云之觑了一眼她的神色。
“要杀了吗?”他再次问。
“不,”楚筝睁开眼睛,“他还有用。”
***
杜清越的生活一如既往。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看书,几乎不离开他那个小屋。就算偶尔出去,也是去后山沐浅浅的坟前待上一会儿。
看不出一丝异常。
楚筝在等待的这些天里,也如往常那般继续自己的修炼。
这天,一腿屈膝坐在静思阁栏杆处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眉毛突然动了动,视线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阿筝。”
楚筝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有动静了,”陆云之说着,“大概是判官给杜清越传了信。”
“传了什么?”
陆云之目光沉了沉:“被你们宗主拿走了。”
这老匹夫,倒是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楚筝没有太意外,杜清越这事不小,她自然是让钟贺知道了,如今有了动静,那边先得到消息也正常。
楚筝没耽搁,赶紧往议事堂那边去了。
有了消息,现在大家都应该在这里。
等楚筝到了议事堂,却并没有看到人。管事弟子陪着笑解释:“楚真君稍等片刻,宗主大概马上就来了。”
陆云之真是要被气笑了,拦截传信用的是魔界的秘法,但因为是用在玉清宗内,当初钟贺才会提议,得到的消息先由他来接收。
现在还要阿筝等上了?
只是还没发出火,就被楚筝按住了。
“那就等等吧。”
陆云之看了一眼被楚筝按住的手,确实不说话了。没等太久,钟贺就过来了。只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柳一白。
楚筝一看柳一白,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莫名有了一股不安的感觉,人也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小白?”
“师尊。”
“你怎么在这?”
柳一白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如何说起的模样,还是钟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楚师妹,因为这事跟小白有关系,我就做主把他叫来了。你先坐,小白,你也坐。”
楚筝慢慢地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陆云之,目光在柳一白和钟贺脸上流转片刻。
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对柳一白不是好事,对他来说就是了。
所以他又恢复了好整以暇的模样。
柳一白看着大家都坐下了,才板板正正地在空椅上坐下。
“楚师妹,”钟贺再次开口,“你应该也知道了,判官给清……杜清越,传了信。”说到这个,他语气有一闪而过的沉重。
大概是先前心里还是存着一点期待的,毕竟是自己一向倚重的大弟子,而他与判官勾结的想法,归根到底也只是猜测。
但是现在已经是证据确凿。若不是不能打草惊蛇,钟贺现在只怕恨不得把他揪过来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要杜清越做的事情,是把小白带出去交给他。”
“什么?”楚筝无法接受,“他要小白做什么?”
这个问题,钟贺自然也费解,只能给出一个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想用小白来拿捏你?”
再进一步来说,就是通过楚筝来拿捏陆云之了。
钟贺看了一眼面色沉得厉害的楚筝,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暂时不清楚为什么,但至少能确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找到判官的机会。”
事实上,他们盯着杜清越不处理,想要的,也是这样的机会。
但是楚筝接受不了拿柳一白做诱饵,所以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了:“不行!小白修为尚浅,让他去面对判官,会有多危险。”
“我们会做好万足的准备。”
“哪有什么万足的准备?判官如果真想杀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楚师妹,”钟贺自然是理解她的心情,但语气也有些急了,“你可知道,判官又杀了多少人?他修为大跌,急于修补,这些时间,已经灭了几个小门派了,还是说,要等他彻底恢复?那又需要死多少人。小白不仅是你的徒弟,也是玉清宗的弟子,我自然也是关心他的。但眼下,我们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
他拿天下大义来压,确实压得楚筝一时间没有话来反驳,但胸口那明显的起伏,彰显着她现在情绪都混乱。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牺牲小白。我们可以用替身人偶。”她开始想办法,但一下子就被钟贺否决了。
“如果面对的是一般人也就罢了,但我们面对的是判官,用替身,如何能确保能骗得过去?如果一击不中,只会打草惊蛇,连杜清越这枚棋子也用不上了。”
“那既然他想牵制,就让我去。”
钟贺没回应,而是先看了一眼陆云之,果然,男人眼里已有不悦了。
“判官应该是觉得小白更好掌控,也暂时没想到把局面冲突到无法挽回。”
就在双方这么僵持不下之时,方才一直沉默着的柳一白突然站起了身。
“师尊。”
“你别说话。”楚筝第一次对他没什么好气。
柳一白也第一次忤逆他,楚筝不让他顺,他还是说了下去:“我是自愿的。”
楚筝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柳一白会这么说,所以钟贺这个老狐貍,直接越过自己,先跟小白谈了。
“小白……”
“师尊,”柳一白看着她,语气坚定,“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判官一日不除,仙门一日难安。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也不想放弃。而且……我这样的人,还能做出贡献,弟子是真的愿意。”
连他都这么说了,楚筝哪里还有立场争取?
到底还是她自己,把柳一白卷入这些纠纷里来,如果当初自己没帮他进玉清宗就好了。他也许就能像前世那样……
因果循环,果真是不能轻易介入的。
她最终只能同意了。
***
杜清越又去了沐浅浅的坟前。
他这次带了一壶酒,空杯放在坟前,满上。
抬头看向墓碑时,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变了,”他声音轻得像呢喃,隔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该变的,你若是一直没变,该有多好。”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雪来峰。
“柳师弟。”
柳一白听到声音,停下修炼的动作回头看过去。
“杜师兄。”
他看着杜清越越走越近,男人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就像自己初入门时那样,这位大师兄对他们所有的弟子,都是这样温和。
柳一白又想起他面对判官时,孤身一人挡在自己和同门其他弟子面前的样子。
他实在是无法把这个人,跟宗主说的那些事结合起来。
“柳师弟。”站定后,杜清越又唤了他一声。
无论心里在想什么,柳一白都让自己的表情分毫不显:“杜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身体都好了吗?”
“嗯,已经好很多了。楚师叔在吗?”
“师尊昨日便出宗了。”
两人就这么寒暄了两句后,杜清越才终于说明了来意。原来是有个宗门任务需要两人出行。
“我现在与宗门其他弟子来往不多,”他像是不好意思,“能想到的也只有柳师弟你了。”
听他这么说,柳一白的心下意识沉了沉。
大概所有人面对杜清越时,都忍不住对他留一丝期待。然后是失望。
但柳一白还是像自己会做的那样问也不多问地就应下了:“可以的,杜师兄,要什么时候?”
杜清越想了想:“如果可以,就现在吧。”
***
虽然知道已经做了准备,看到柳一白被带走的时候,楚筝的心还是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她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徒劳。真让小白到了判官手里,对方想杀他太简单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判官只要一出现,就不给他接触到柳一白的机会。
要在那之前……截住。
柳一白被杜清越带去的地方是镜渊秘境。秘境阴森得很,又可能是早有预知这是一趟危险之旅,柳一白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有些快。
想到自己身上的符,他心中才稍稍安定一些。
眼看着杜清越的脚步已经停下了,柳一白才终于开口:“杜师兄。”
“嗯?”
“我们要猎的妖兽就在这里吗?”
“嗯。”
柳一白四周看了看:“可我看着这里不像是有妖兽的样子,是要引它出来?还是说就在这里等?”
杜清越原本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听了他的话,才终于停下来转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柳一白隐约觉得现在的杜清越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但男人只是这么安静听了一会儿后,就在四周寂静得人格外心慌时,柳一白听到杜清越说了一句。
“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灰色的雾气慢慢浓郁成了黑色,最后显出一个身形来。
判官!
他果然来了,血腥与杀气几乎是扑面而来,带来无言的震慑,但柳一白顾不得其他,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瞬间,他就迅速催动身上的符咒。
那是传送符。
因为要顾忌判官的敏锐,师尊就算跟着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传送符可以迅速让他们传送过来。
然而,他想要催动灵力的一瞬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分毫。
一抬眼,就对上杜清越似笑非笑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眼前还是这张脸、这个人,他分明认得是杜清越,可男人身上却又透露出一股陌生的气息。
“杜师兄?”
杜清越笑了笑,手伸过去,手指轻轻一动,藏在柳一白身上的传送符一瞬间灰飞烟灭。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为什么楚筝一定要收你为徒。”
***
判官出现了,但是传送符被毁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楚筝立刻往柳一白的方向冲了过去。
冲过去的不止是她,玉清宗、仙门其他人,各种阵法、法宝依次砸了过去。
判官显然也早有准备,卷起旁边的两人的同时身形也已经往外面闪去。
“不能让他跑了!”
这是最周全的一次机会了,大部分人心里都明白,因此格外急切。而楚筝的视线更多落在浓雾中柳一白的身影上,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让小白出事。
察觉身后追兵如潮,一时难以脱身,判官余光扫过身旁的杜清越,二人似乎暗中商议好了什么,当即兵分两路。
判官单独一个方向,杜清越则带着柳一白去了另一边。
楚筝身形停顿下来。
仙门中人自然是想也不想地去追判官了,可这样的话,小白怎么办?
即使钟贺立刻派人往柳一白那边追了,楚筝也放心不下,她咬了咬牙,看向一边跟着自己的陆云之。
“陆云之。”
陆云之看她。
“你继续追判官,我要去小白那边。”她得看着柳一白平安才放心。
陆云之没有回答,但那轻轻皱起的眉却清晰表达了他的不愿。楚筝没时间纠缠,一把拉住他的手:“陆云之,那边需要你。这次不能再把判官放走了。拜托你了。我很快就会赶过去。”
她语速极快,却带着陆云之不难辨认的信任与恳切。
他又能如何呢?他还能真的拒绝她不成。也好,也好,只要到了这种时候,她最依靠的还是自己。至于柳一白,这是最后一次。自己最后一次容忍。
“你注意安全,有危险随时唤我。”
见他同意了,楚筝也算是松了口气,急急地保证:“我知道,我很快就去找你。”说完也不再耽搁,转身向着杜清越离开的方向追去。
陆云之眼看着她身影彻底消失了,这才从另一边离开。
***
楚筝这边的还有钟贺派出的玉清宗弟子,也包括一名长老。
“楚师妹,”长老安抚楚筝,“你放心,小白现在在杜清越这边,总归来说是安全的。”
这话隐隐让楚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而身边的长老却未有察觉,仍旧继续说着:“枉我们倾心培养,那个逆徒居然与判官勾结,今日我一定要替宗主清理门户!”
楚筝看着前方的身影,是杜清越带着柳一白。
她在柳一白身上放了灵识,能够定位方位。
也确实是这个方位没错。
那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
陆云之被带进了一个阵法之中。
他素来狂傲,自认没什么阵法能困得住自己,并未多加提防。可踏入阵中,才察觉到不对劲。
阵法将他与仙门众人隔开,转瞬间只剩了他一个人。
陆云之原本也没指望那些废物在自己身边能有什么作用,所以不甚在意。倒是这个阵法……
无数散发着金光的符文在阵法中盘旋,不可思议的是,陆云之也确实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他没立即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阵法外那个已经不逃了的身影。
浓雾将判官的整个身形隐藏,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听到他在用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发出尖锐的笑声。
“陆云之!你没想过,你也有今天吧?”
陆云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出来。
“你不是判官。”他的声音带着嘲讽,却又十分笃定。
这让判官的声音戛然而止,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陆云之嗤笑一声,“像是被我踩在脚下太久,终于一朝小人得志。”
“陆云之!”这话显然轻易就激怒了对方,但是很快,“判官”的情绪又平复了下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不过就是因为要成为天道之子的踏脚石,得了天道的庇护罢了,你看到这个阵法就吗?这就是天道法则,对你的限制。因为你注定了要成为一个失败者。”
陆云之没说话,他暗自运功。
果然,魔力打在阵法上,激不起任何反应来,就像是真的被压制了一般。
他眼中眸色越来越深。
眼前这个人不是判官,那判官在哪?阿筝有危险,他不能耗在这里。
***
楚筝一行人终于追上了。
一众弟子将那个身影围在了中间。
与楚筝同行的三长老第一个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杜清越!我们玉清宗待你不薄,你居然做出勾结魔道,害我同门弟子的事情,简直禽兽不如。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就先把人放了!”
杜清越淡淡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动了动,将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柳一白无所谓地往空中一抛。
在一边始终沉默着的楚筝原本就紧紧盯着柳一白的,此刻立即飞身上前。
柳一白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折磨。
她的心揪了一下。
“小白!”
抓到了!她抓到了人,明明是抓到了人的,可触碰到的一瞬间,楚筝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手没有触到实体,就这么径直从柳一白的身体穿过。
假的。
楚筝意识到眼前的柳一白只是虚假的幻影,下一刻,就见面前这个幻影在一瞬间消散。
“楚师叔,”杜清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彬彬有礼,反而带着某种恶劣,“这个幻影,挺真实吧?真没想到,你宁愿放弃追判官,也要来确定他的安危,看来他对你,真的挺重要的吧?”
楚筝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瞪过去,咬着牙问:“他在哪?”
“嗯……”杜清越拉长了声调,“在哪呢?我倒是可以提醒你一下,这个柳一白虽然是幻影,但不完全是假的。幻影还活着,那真人就也还活着吧。”
幻影痛苦,那本人这会儿定然也在承受什么。
楚筝攥紧了手,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现在恼怒,无疑是在被杜清越牵着走,她按捺住自己的担心,不去想柳一白面临的处境,而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杜清越现在跟平时不一样。
很不一样。
楚筝盯着他的眼睛,那股违和感又来了:“你不是杜清越。”她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
杜清越笑了:“我怎么不是杜清越?楚师叔,你不是已经验过了吗?我就是杜清越啊。”
是的,楚筝是验过了,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搞以前的他都是伪装的?楚筝莫名地并不认同这个猜测。
倒是旁边的三长老,显然比起质问,这会儿更想解决掉这个宗门的败类。
“所有玉清宗弟子听命,捉拿宗门叛徒杜清越,生死不论!”
如果说刚刚弟子们还有所犹豫,那这会儿在看到这样的杜清越后,男人陌生的模样已经冲淡了他们记忆中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如今听到长老的命令,也不再犹豫了,纷纷提剑上前。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各种各样的剑影,楚筝没动,以杜清越的修为,她就算不动,三长老也足够拿下他。然而,她从那剑网的缝隙里,看到被攻击中心的杜清越。
男人没有任何的惊慌或者为难,从容的模样,就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对,这不太对。
一切都透露着违和,可楚筝却怎么也找不到违和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就在那些剑影落在即将落在杜清越身上时,男人慢慢抬起头,冰冷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自己突然不能动弹的剑是怎么回事,就突然被一股骇人的气势猛得弹开。
“啊!”玉清宗弟子们倒了一地,痛呼声此起彼伏。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即使楚筝刚刚已经在危机感中本能地施展防御法决笼罩住了众人,显然也不足以抵御。她本人也跟着退后了好长一段距离,三长老也是因为没有防备,被伤得吐出一口血来。
“三师兄!”
三长老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狠狠擦了擦嘴角后,视线便落在那边的杜清越身上了,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沉重。
楚筝也看过去。
现在的杜清越,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模样,无数魔气在他四周四处翻涌着,宛若要遮天蔽日一般,带来无言的压迫感。这么浓郁的魔气,还隐隐透露出令人熟悉的气息,楚筝心中立刻闪过一个荒唐的答案。
是的,荒唐。
“判官?”
她跟判官交手过几次,自认还是能认出来的,所以杜清越就是判官?
这怎么可能呢?
无数相悖的记忆涌了上来,杜清越和判官明明一起出现过,甚至杜清越的枯元散就是判官下的,这两人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但面前的事实,又让人无法解释。更糟糕的是,在苍月城的时候,判官还是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但现在哪里还能看到受伤的痕迹,他的修为分明是又精进了。
“看来他们追的那个判官是假的,”三长老在旁边语气沉重,“是我们抽到幸运签了。”
他顿了顿,又对着杜清越开口:“杜清越,你隐藏得可真是深啊,竟然能骗了我们这么久。”
楚筝就这么盯着杜清越,那人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没有躲避,就这么与他对视着。
相似的眉眼,不,又不那么相似,清越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清越的眼里虽然也总是藏了许许多多,但依旧是澄净的,而不是这样,不是现在这样的浑浊。
楚筝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随意一个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不是的,”那个念头带来的荒唐感激起一阵阵颤栗,让她声音都变了调,“杜清越,你确实是杜清越,但你不是他。”楚筝的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问出去,她又很快自己就得出了答案,“解毒以后,是解毒以后,对不对!”
杜清越笑了,那是真的挺高兴的笑容:“楚师叔,你终于认出我了。”
他承认了。
他是杜清越,却不是这个世界的杜清越。
“他呢?这个世界的杜清越去了哪里?”
“嗯……”杜清越仿佛在认真思索,“楚师叔,你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楚筝,一个陆云之,却有两个杜清越,有点太不公平了是不是?所以我就只好让多余的人消失了。”
大概是楚筝这会儿的脸色太难看了,杜清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楚师叔,你也不用这样的表情,其实他已经够幸运了,你帮他躲过了凌华秘境的那一劫,让他这么长时间还能继续风风光光。我刚把他废了,你就马上把他救回来,这么说起来,我都有点嫉妒了。”
这嫉妒不像是作假的,以至于他的表情都变得不那么好了,语气也染上了恶意。
“他换了沧澜玉髓,还以为自己能重新修炼了呢。对陆云之都有了感激,只可惜啊,那玉髓在他体内还没待够几个时辰就到我这里了,说起来也得感谢他,要不是他,要不是你,陆云之怎么会拿出这东西,我的神功如何大成?就是可惜了他,你是没看见,他临死前,有多不甘心!”
砰的一声,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杜清越一抬手,就挡下了楚筝的一击。
女人此刻离他很近,近到他能从那闪烁压抑的泪光里看到满满的不可置信、愤怒、悲痛,她在难过吗?为了那个人?真是善良啊,杜清越想着,好像谁死了,她都会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这样的。”楚筝咬着牙,她想着杜清越那一声声温和有礼的楚师叔,愤怒直冲头顶,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就算是前世的杜清越,也是一个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的人,跟这个满手鲜血的判官扯不上一丝联系,“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六师姐?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
“为什么?”他重复着楚筝的问话,笑容一点点敛起,“是啊,为什么呢?楚师叔,为什么今生你可以救他一次两次、三次,你会救他无数次,为什么上一世,却不来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这一句句质问,让楚筝也有片刻的愣神,就这时,杜清越一抬手,将楚筝甩得后退,紧接着又是一道暗红色的魔力追了过去。
“楚师妹!”三长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眨眼间就闪身来到楚筝面前将那道攻击死死挡住。
“三师兄!”
“没事。”三长老平息着体内气息的紊乱,勉强说了句。
杜清越倒是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看向地上躺着的其他横七竖八的弟子,个个像是都伤得不轻。
估计灵府都碎了大半吧,反正也不配活着,自己就按当个好人,给他们个痛快好了。
于是黑色的魔力化作无数利刃,直直向那些弟子攻击而去。
“杜清越!”三长老又气又急,忙和楚筝一起为弟子们布置防御,但仓促间已经无法护住所有人了,关键时刻,一道幽蓝色的光芒突然笼罩下来,将所有弟子护在其中,硬生生抗下杜清越这次的攻击。
所有人一同看过去。
来人一身白衣,落在了楚筝面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的纪珩。
“纪公子。”三长老语气惊喜。
纪珩回应了一声,又看向楚筝。
“没事吧?”
“没事,纪公子,你怎么来了?”
纪珩的目光将现场大致扫了一遍,没看到那个身影,只能重新看向楚筝问她:“柳公子呢?”
这个时候,他居然最先问的是柳一白。楚筝心里拂过疑惑,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当初纪珩就对小白很是关注,白良特意提起过小白,甚至连杜清越,目标也是小白。
“这下人差不多是来齐了。”杜清越突然开口,他也看出了楚筝的疑惑,“楚师叔,为什么这么纪公子这么关注柳师弟,他没跟你说吗?”
***
“判官”看了一会儿阵法中心的陆云之。
男人已经尝试了不少办法了,但现在也依旧没能出来,看来这天道法则对他确实是有压制的。
于是他暂时不去看陆云之了,而是转向另一边,先前仙门众人以为跟着杜清越离开了的柳一白,此刻就正躺在这里。男人还昏迷着,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越是到梦的尾声,他的表情越是痛苦。
看来该醒了,“判官”刚这么想着,地上的男人猛然睁开眼,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与茫然。
“柳一白。”
判官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一看到他,平日里向来沉稳的柳一白,表情突然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
“是你!是你杀了衡门的弟子!”
看他这么激动,“判官”就放心了:“看来你是完全想起来了。也知道你的师尊,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了是不是?”
是的,柳一白都想起来了,曾经那些隐隐绰绰的记忆,终于变得清晰而完整。
衡门时他的师门,那些弟子都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曾经看到尸体时的悲痛,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在柳一白心中再次弥漫起来。
他想起前世对他照顾有加的师兄师姐,想起明明知道自己的天赋奇差依旧尊敬自己的师弟师妹,想起自己下山之前,他们把自己最好的法宝都交给了自己,可现在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时候,就这么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从未有过的恨意在心中疯狂蔓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判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柳公子,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真的十分开心。但你这样的修为和资质,到底要怎么报仇呢?”
柳一白没有说话,他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却依旧用愤恨的目光看着“判官”。
“判官”也不恼,甚至十分有耐心:“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修行这么困难吗?你以为是你的资质差是不是?柳一白,其实不是的。真实的原因是,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人有七魂六魄,但你只是一抹残魂。所以无论你怎么修炼,你修炼的所有都只会反哺给主体,而不会给你留。”
柳一白愣住,这样的说法显然冲击力太大,让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很生气是不是?明明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凭什么他才是主体,而你只是残魂。凭什么你这么辛苦地修炼,最后却只是给他人做嫁衣?你想不想摆脱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他的话以及声音、语调,都带着极大的煽动性,可到了这时候,柳一白反而慢慢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下来。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他看不到“判官”的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僵了僵,是的,他无所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无所谓什么主体不主体,反正“判官”想做的事情,他一定要阻止,一定不会让他达到目的。
“哼,”“判官”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时,他身上的黑雾突然更浓郁了一些,下一刻,那黑影里竟然平白多出两个人影来。
直到看清楚人影的脸时,柳一白脸上的冷静再也维持不住了。
“宋师兄!姐!你们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