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娅走出房间,溜到隔壁乔东的卧室,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相册,用手机翻拍了几张关键的照片,然后将相册放回原来的位置。
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拎上行李箱,离开了这个家。附近有一家生意冷清的咖啡馆,范娅走进去,选了一个位子坐下,摸出手机,跟自己的一个大学同学联系。
这个大学同学,正好是江州市人,现在也留在江州工作。范娅通过微信询问他,是否有江州美术学院的熟人。
对方很快回复:哈哈,你真是问对人了,我有个朋友就是江州美术学院的教授。
范娅立刻把乔东的那张毕业照发了过去,并划线把乔东的头像圈了出来,发送信息:太好了,麻烦你请那位朋友帮我查一下,学校的资料里面,有没有这位叫乔东的学生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
大学同学:03级的?已经毕业十多年了吧。
范娅:没错,他现在34岁。
大学同学:你查人家联系方式做什么?想泡人家?
范娅:有事找他。别贫了,下次见面请你吃大餐。
大学同学:行,我这就帮你问。
范娅坐在店内,心不在焉地喝着咖啡,二十分钟后,同学回复信息了,范娅赶紧抓起手机,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我朋友帮你问了当初教03级油画班的老师。他说,班上没有叫乔东的学生。
范娅心想怎么可能呢,正要询问,同学的第二条微信发过来了:但是那位老师说,有一个叫乔西的学生,就是你照片上圈着的那个人。他是一个非常有绘画天赋的男生,所以老师对他印象深刻。
范娅心中一怔——什么?照片上的人不是乔东,而是乔西?这么说,乔东相册里装着的,是他弟弟的大学毕业照?但他分明说过,乔西的照片在他自己的相册里。如此看来,乔东又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范娅思忖了一下,发送信息:对,是叫乔西。我把名字记错了。那位老师能帮忙查到他的家庭住址或联系电话吗?
大学同学:我刚才就问过了。但那位老师说,十多年前的资料,要到油画系的资料库去查,非常麻烦。不过他记得,乔西就是江州市人,而他母亲是江州第二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据说还是一位名师。
范娅获得了重要的线索,跟同学道谢,然后上网,登录了江州第二实验小学的官网。在“教师风采”这一栏,看到了代表这所学校的各位优秀教师的照片和简介。
但问题是,她无法判断谁是乔西的母亲。推算一下年龄,这位老教师可能已经退休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她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就一定能查到相关的联系方式。
范娅找到了这所学校语文教研组长的电话,拨打过去。对方接起电话,听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范娅谎称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想组织一次小学同学会,希望联系到当初教他们的语文老师。但是年代久远,已经记不起这位老师的名字了,只知道她有一个叫乔西的儿子。
对方说:“你说的是陈锦萍老师吧?她是去年才退休的,她的儿子就叫乔西。”
范娅心中一阵激动,赶紧说:“是的是的,就是陈锦萍老师,我想起来了。请问您有她的手机号吗?”
“有啊,你记一下吧。”说着报出一串数字。范娅记录在手机通讯录中。
挂了电话之后,范娅立刻拨打了这个手机号码。彩铃响了十几秒后,一个声音慈祥的老妇人接起电话:“喂?”
“您好,是陈老师吗?”
“是我,你是?”
“我叫范娅,是您二十多年前的学生。”范娅装出激动的声音,“这么多年没跟您联系,真是不好意思。听到您的声音,我觉得好亲切啊!”
陈老师明显有点懵圈了:“啊……范娅?抱歉,我教过的学生太多,有点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您桃李满天下,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哪能每个学生的名字都记得?”
“呵呵,是啊,老了,记忆力变差了。”
“您一点都不老。陈老师,您现在退休了吗?”
“退了,去年退休的。”
“您现在住在哪里?我明天想来看望一下您,不知道您方便吗?”
“方便,只是我家在郊区的山上,要过来有点远。”
“没关系,您跟我说地址吧。”
“凤凰山,半山别院,26号。”
范娅在手机备忘录中输入这个名字。“好的,我记下来了。陈老师,我明天来之前跟您打电话。”
“好的。”
不到半个小时,就顺利联系上了乔东兄弟俩的母亲,范娅暗暗兴奋。她打电话给公司老板,说自己突发胆囊炎,要请两天病假。范娅在公司是位高权重的高级经理,业绩突出,老板二话没说就批准了她的假,还叮嘱她好好休养,不用急着回来上班。
接着,范娅又打电话给乔东,说公司临时派她到北京出差,大概两三天后就回来。乔东并未生疑,叫她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打完这几通电话,范娅点开手机APP,定了一班今晚到江州市的机票,顺便把酒店也订好了。做完这些事,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咖啡馆,打车前往机场。
飞机在晚上十一点抵达江州市。出了机场,范娅乘出租车前往下榻的酒店。办理入住后,范娅进入房间,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早,范娅在酒店用过早餐之后,跟乔东的母亲打电话,说自己一会儿就过来看望老师。老太太挺高兴,对范娅的身份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昨天晚上,范娅就查了江州市的地图。凤凰山是位于市郊的一个景区。老太太昨天说的“有点远”,是针对从市区过来而言。但是,凤凰山恰好离同样位于郊区的机场很近。所以范娅昨晚下榻的酒店,就在机场附近,距离凤凰山景区,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酒店旁边有一家超市,范娅买了一件牛奶和两盒补品,招了辆出租车,前往凤凰山的半山别院。
在路上,通过跟司机的攀谈,范娅得知,这个半山别院是修建在凤凰山上的老年公寓,独门独院,环境优美、空气清新,非常适合老年人在此养老。车子从凤凰山公园的后门进入,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十分钟,就到了这片住宅区。
范娅步行进入这片类似小型别墅区的老年公寓群,发现这里确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养生胜地。漂亮的建筑、繁茂的树木、幽静的林荫小道,空气中的含氧量极高。只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并不多,一路上,只看到屈指可数的几位老人,想来是山上毕竟远离市区,生活、医疗不够方便的缘故。加上山中太过清静,耐不住寂寞的老人们,自然更加青睐城区中的市井生活。
范娅很快就找到了26号住宅。这栋公寓门前有一个精致的小院,可供老人喝茶、晒太阳。范娅走到门口,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太太出现在范娅面前。看到她的第一眼,范娅就能确定,这一定是乔东兄弟俩的母亲——眉目间的相似度,几乎高达百分之八十。虽然年纪大了,她却保持着匀称的身材和不俗的容貌,显然年轻的时候,她是一个标致的可人儿。范娅假装激动地说:“陈老师,好久不见,您还是原来那样!”
陈老师笑道:“哪儿呀,老了,头发都白了。快请进吧!”
范娅进入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内,把礼品交给陈老师。老太太客套了一阵,请范娅坐在沙发上,到厨房泡茶去了。
俩人喝着清香扑鼻的茉莉花茶,坐在沙发上聊天。陈老师问范娅是哪一届的学生,又问她班上同学是哪些。这些范娅都能胡诌,反正每个班上,都有几个叫丽丽、强子的人。但是当陈老师问到,除了她之外,还有哪些老师教过他们班的时候,范娅没法瞎说了。还好她早有准备,把话题引到了她关心的事情上。
“陈老师,您知道吗,其实我跟您儿子乔西,还是大学同学呢。”
“啊,你跟乔西是同学?”
“是的。可惜大学毕业后,我跟他就没见过面了。他现在好吗,在哪里工作?”
“他现在是自由画家,没有固定的居住地,总是这个城市待一阵,那个城市住半年,寻找不同的题材画画。”
从陈老师的语气和神态中,范娅能感觉到,她说的是实话。也就是说,这位母亲显然被自己的儿子所蒙蔽了,她根本不知道,儿子并非四处漂泊,而是跟双胞胎哥哥住在一栋美式大宅当中。范娅不知道,这兄弟俩为什么连自己的母亲都要隐瞒,但她却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家长年没有一个客人——对自己的母亲都不肯透露居住地,还会告知别的亲友吗?
心里这样想,表面上,她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是这样呀,自由画家,真令人羡慕呢。”
陈老师咂咂嘴:“有什么好羡慕的?几十岁的人了,还长年漂泊在外。他的同龄人们,全都成家立业了。范娅,你也早就结婚了吧?”
范娅不好意思地一笑:“还没有呢,工作太忙,没顾得上。”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高级经理。”
“真不错,年薪很高吧?”
“还好啦,一年就几十万吧。”
“很高了!我们这些退休教师,一年的退休金还不到十万呢。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
范娅笑道:“如果没有老师当初的悉心教导,又哪有我们的今天呢?”
陈老师开心地笑了,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范娅,觉得这姑娘无论是身材相貌,还是言谈举止,都十分出众。她问道:“你在大学阶段,跟乔西关系好吗?”
范娅说:“挺好的呀。”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范娅听出来了,陈老师是打算撮合她和乔西。不过,这正好是打听乔西过往的好机会。她笑了笑,说:“他是我们班的班草,人长得帅,艺术天赋又高……”
陈老师听得连连点头,不料范娅话锋一转:“就是脾气好像不太好,有时候发起火来,挺吓人了。”
陈老师叹了口气,说:“是啊,这孩子确实性子有点急。小时候也没少跟人打架,不过男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
范娅抓住话头往下接:“您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我还真不了解他小时候的情况。”
“乔西这孩子总体还是很乖的。我跟他爸很早就离婚了,他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所以有时候,难免会有点极端和敏感。不过这是小时候,长大之后,就好多了。”
范娅边听边点头,同时心想,这位母亲怎么完全没提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乔东呢?正想问,陈老师说:“乔西小时候长得可爱极了,你想看看他以前的照片吗?”
范娅当然求之不得:“好啊。”
陈老师走到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影集,翻开后展示照片给范娅看:“你看,这是他三岁多读幼儿园时的照片,可爱吧。”
照片中的乔西虎头虎脑,穿着短裤和凉鞋,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的确很乖。范娅点头表示赞同,陈老师继续给她看乔西不同时期的照片,并配以解说。在这个过程中,范娅发现,有好几张照片,都是她看过的——在乔东的相册中。当时乔东说,这是幼年的自己,但现在陈老师却说,这是年少时的乔西。范娅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乔东那本相册里的所有照片,实际上都是乔西的?那他自己的照片呢?
关键是,她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整本相册翻看了一大半,居然没有看到任何一张乔东的照片。不仅没看到,这位母亲口中,也只字未提大儿子乔东的事。范娅实在忍不住了,问道:
“陈老师,这些照片,全是乔西一个人的吗?乔东的照片呢?”
陈老师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谁?”
“乔东呀,乔西的双胞胎哥哥。”
陈老师诧异地望着范娅,茫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西哪有什么哥哥?”
这回轮到范娅吃惊了,她说道:“乔西不是双胞胎中的弟弟吗?他还有一个哥哥,叫乔东呀。”
陈老师想了想,忽然笑了:“是乔西跟你说的?这孩子,开玩笑越来越没谱了。”
“不是,我……见过他哥哥呀。”
“那你肯定是搞错了。”这位母亲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乔西。从他六岁那年,我们母子俩就相依为命生活在一起。至于你说的乔东,我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