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韩宝来请客,在合肥一家高档的中餐厅里,点了一桌地道的徽州菜和两瓶古井贡酒,和村长、李秀英三个人大快朵颐、开怀畅饮。这顿饭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顿庆功宴。人面鱼能卖出80万的天价,是他们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村长端着酒杯说:“宝来,通过这事吧,我确实对你刮目相看了。当初有人出6万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得了了,谁知道这鱼居然卖了80万。80万呀,我的乖乖,咱们全村一年的总产值,还不到80万呢!”
韩宝来神采飞扬,端起酒杯说:“村长,这还得感谢您帮我牵线搭桥,来,我敬您一杯!”
俩人把杯中酒干了,韩宝来招呼村长吃菜,之后又不断跟村长敬酒。吃到中途的时候,村长趁着清醒的时候说:“宝来,咱们之前说好的事,你没忘吧?”
韩宝来:“那咋能忘呢?村长,您放心,我都算好了,除去拍卖公司提成的8万,剩下的72万,分给您20%,也就是14万零4千。这钱我本来今天下午就想打给您的,但咱们从展览中心出来的时候,不是都五点过了吗,银行下班了。这钱就只有明天上午打给您了,没关系吧?”
村长眉开眼笑:“没关系,没关系,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差这一会儿。”
韩宝来:“吃水不忘挖井人,来,我再敬您一杯!”
酒没喝醉,这几句窝心的话已经把村长灌醉了,俩人又接连喝了好几杯。村长已经有点微醺了,问道:“宝来,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首富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呀,还养鱼吗?”
韩宝来摇了摇头:“不养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次鱼塘被人投毒,把我整伤心了。”
村长:“也是,你现在这么有钱,也用不着养鱼了。那这鱼塘,我就承包给别人了?”
韩宝来:“行,您看着办吧。”
村长:“不但不养鱼,估计你们也不会再回村里住了吧?”
韩宝来点头:“我寻思在合肥买套房子,以后就定居省城了。”
村长:“可以,你们两口子呀,以后就在大城市扎根,大城市发展了。来,我敬你们俩一杯!”
李秀英:“我不会喝酒。”
韩宝来:“村长敬咱们的酒,你好歹表示一下呀。村长可是咱们大恩人呀。”
李秀英便端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说:“村长,我敬您。”
“来来来!”三个人一起满饮此杯。之后,韩宝来说他要去上个厕所,暂时离席了。
李秀英跟村长两个人吃饭,她又不喝酒,气氛便有点冷场。由于之前喝了不少水,她肚子也有点涨,说道:“村长,我也去趟厕所,你慢慢吃啊。”
村长挥挥手:“去吧去吧。”
李秀英朝餐厅的卫生间走去。来到女卫生间的时候,她正要进去,一个负责清洁厕所的大妈冲男厕所喊道:“里面有人吗?我进来墩地了。”
李秀英心想男厕所里有没有别人她不知道,韩宝来肯定是在里面的,便对大妈说:“我男人在里面呢。”
大妈犯疑道:“是吗?里面咋没人开腔呢?”
李秀英冲着男厕所里面喊了一声:“宝来,你在里面吧?”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应。大妈说:“你男人估计已经出来了。”拿着墩布走进了男卫生间。
李秀英就觉得有点奇怪了。韩宝来明明说自己去上厕所,怎么又没在厕所里?从餐桌到卫生间的路只有这一条,要是他真的出来了的话,自己应该碰到他呀。带着疑问,李秀英进了女厕所,解完手之后出来,她发现卫生间的旁边有个后门,从这里能离开餐厅。
难不成韩宝来从后门溜了?这想法把她吓了一跳。但李秀英觉得不可能,就算他想要甩掉村长,独吞这72万,也不至于连老婆都不要了吧?虽然这样想,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不由自主地走出了这个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拐过巷口,就来到了熙来攘往的大街上。
李秀英左右四顾,在街道上搜寻丈夫的身影。不一会儿,看到韩宝来从街道右侧走了过来,她一颗心才放了下来,迎上去问道:“你咋出来了?”
韩宝来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李秀英:“你咋也出来了?”
李秀英:“我也去上厕所,打扫清洁的大妈说男厕所里没人,我就出来找你了。”
韩宝来“哦”了一声:“我出来买点东西。”
李秀英:“买啥?”
韩宝来顿了一会儿:“买……买包烟。”
李秀英:“买烟?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韩宝来:“我不抽,村长要抽呀,我给他买的。”
李秀英说:“那咱们回去吧,别把村长一个人晾在那儿。”
韩宝来点了点头,俩人朝饭店正门走去,路过一个烟摊的时候,韩宝来对老板说:“给我拿一包红塔山,软的。”
烟摊老板递了一包烟给他:“13块。”
韩宝来付钱。李秀英:“你刚才不就买烟去了吗?咋还要买?”
韩宝来:“刚才没碰到卖烟的,这才看见。”李秀英不再问了。
俩人从正门走进餐厅,回到餐桌旁。村长喝得晕乎乎的,也没注意他俩是从正门进来的,只是说:“你俩上个厕所咋这么久?”
韩宝来:“给你买烟去了。”说着递上刚才那包红塔山。
村长:“呦,软包红塔山,高级烟呀。”又说,“今天是该抽包好烟庆祝一下!”
韩宝来:“那是。”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帮村长把烟点着。
这顿饭吃到九点过,韩宝来把账结了,古井贡酒还剩了大半瓶。韩宝来说:“村长,咱们找个吃宵夜的地方,把这半瓶酒整完吧!”
村长晃晃悠悠地说:“还喝呀,我都有点醉了。”
韩宝来:“那这样,咱们先去把住的地儿定了。今晚咱们住大酒店!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出来吃宵夜!”
村长点着头说:“行,今儿我就跟着咱村首富混了,你安排就是!”
韩宝来和李秀英扶着村长,走到附近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韩宝来开了两个房间,他和李秀英住一间,村长住一间。大酒店跟昨晚的招待所有本质区别,房间既宽敞又豪华,卫生间还有一个大浴缸。村长估计也没住过这么高档的酒店,嘿嘿笑道:“这辈子,我还从没在浴缸里泡过澡呢。”
韩宝来:“那您就舒舒服服地泡个澡,我一会儿再来叫您!”
两口子回到自己房间,李秀英疲倦了,说:“你们一会儿还要出去喝酒呀,我就不去了。”
韩宝来:“行,那你洗了睡吧。我今天高兴,村长也高兴,我跟他再喝两杯。”
李秀英:“大晚上的,注意安全呀。”
韩宝来:“没事!这是省城,安全着呢,你放心睡吧。”
李秀英便到卫生间洗了个澡,上床睡了。酒店的床又软又大,床单被子都是才洗过的,盖在身上舒服极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李秀英是自然醒的。她没有手表,更没有手机,无法判断现在是几点。但这都无所谓,关键是,她发现韩宝来没在**,似乎也没在这个房间。她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走到卫生间一看,里面根本没人。
李秀英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从电视上显示的时间得知,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她想,韩宝来会去哪儿呢?忽然想起村长就住在隔壁,韩宝来兴许在他房间里。
李秀英穿好衣服后,来到隔壁房间的门口,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也没人回应。她找到一个酒店服务员,说这个房间住的是她的熟人,昨晚喝了酒,怕他出事,问服务员能不能打开门看看。服务员便摸出房卡打开了门,发现里面并没有人,但行李还在,便告诉李秀英,这个房间的人可能出去了。
李秀英又去二楼的餐厅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们两个人。她纳闷极了,胡乱吃了点东西,回到位于八楼的房间。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个多小时,韩宝来和村长还是没回来。这时,李秀英意识到出事了。她想,难道他们两个人,昨晚压根儿就没回酒店?两个大男人夜不归宿,估计没去什么正经的地方,可不管怎么说,现在也该回来了呀。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韩宝来出现在她面前。李秀英赶紧走过去问道:“你去哪儿了?咋才回来?”
韩宝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关上门,坐到房间的沙发上发愣。李秀英见他一脸憔悴,黑眼圈严重,好像整宿都没睡的样子,又气又急,走过去问道:“你到底咋了,说话呀!”
好半晌之后,韩宝来才缓缓抬起头来,注视着李秀英,对她说:“秀英,村长……”
李秀英:“村长咋了?”
韩宝来:“村长他……死了。”
李秀英如遭雷击:“啥?!”整个人都呆住了。
韩宝来:“昨天晚上,我跟他出去喝酒,就在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喝着喝着,他突然说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过了一会儿,居然昏倒了。店里的服务员和我都以为他只是喝醉了而已,把他扶到一旁休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就……没气了。”
李秀英惊骇道:“咋会这样?”
韩宝来:“我们赶紧打医院的急救电话。救护车开到这家店,把村长送到医院抢救,但是已经迟了。”
李秀英:“那医生知道村长是咋死的吗?”
韩宝来:“医生在村长的裤包里发现一盒吃了一半的头孢,联系他的症状,判断村长是因为服用头孢之后再大量饮酒,发生了叫什么……双硫仑样反应,从而导致猝死。”
李秀英呆住了:“头孢?那不是感冒时才会吃的药吗?村长没有感冒呀,咋会吃头孢?”
韩宝来:“头孢是消炎药,很多病都会吃它,不一定感冒才吃。”他懊悔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村长之前吃了头孢呀,要不然就不会叫他喝这么多酒了!”
又说:“医生宣布村长抢救无效死亡后,警察也来了。他们把我叫到公安局,问了我好些问题,还让我做了笔录,折腾了一宿,现在才把我放出来。”
李秀英担心地说:“警察没有为难你吧?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韩宝来:“当然跟我没关系了,不然警察能把我放出来吗?”
李秀英:“那……村长的遗体,现在还在医院?”
韩宝来:“医生会通知村长的家属来处理遗体的。”
昨天还鲜活的一个人,今天就变成遗体了。李秀英一下哭了起来:“村长是跟咱俩一起出来的,现在出事了,咱们怎么跟村长的家属交代呀?”
韩宝来:“交代啥?村长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吃了药之后喝酒,怪得着我们吗?”
道理虽是如此,但李秀英觉得韩宝来这话说得未免太冷血了:“不管怎么说,这事始终跟我们有关系。你说以后我们回到村里……”
没等她说完,韩宝来就打断道:“我们不会再回村里了。鱼塘我们都不承包了,还回去干嘛?咱们现在有了这么多钱,以后就在省城定居了。”
提到“这么多钱”,李秀英心中悚然一惊。她突然想起,韩宝来昨天承诺会分给村长14万零4千,今天村长就死了……她再笨,也能想到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猛然间,她想起了一个细节——韩宝来昨晚悄悄溜出去,被自己撞到后,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难道……
韩宝来发现李秀英神色有异,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他问道:“你在想啥?”
李秀英抬起头来望着丈夫,问道:“你昨天晚上……真的是出去买烟吗?”
韩宝来:“你啥意思?我不是当着你的面买的烟吗?”
李秀英:“那你买烟之前呢,还买了什么?”
韩宝来:“什么都没买呀。”
李秀英:“你买烟就买烟,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去上厕所?”
韩宝来:“我……本来就是上厕所,看到有个后门,才想到出去买烟的。”
李秀英:“你平时根本就不抽烟,咋突然就想起买烟了?”
韩宝来瞪着眼睛:“你到底啥意思,直说吧。”
李秀英就直说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去药店买头孢了?上次你得了中耳炎,去县医院看病的时候,医生就跟你说过,吃头孢的这段时间不能喝酒,否则有生命危险。所以你知道,吃了头孢喝酒是会要命的!”
韩宝来大惊失色,一把捂住李秀英的嘴:“你瞎说什么!你想害死我吗?”
李秀英挣脱开来:“要不是这样,你紧张什么?”
韩宝来瞪视着李秀英,片刻后,说道:“你当时能想到,这条鱼会买到80万吗?”
李秀英:“我当然想不到。所以你后悔了,是不是?觉得白白分给村长十多万,太不划算了。”
“你仔细想想,村长做了什么?”韩宝来掰着手指说,“跟他堂兄打了个电话,之后告诉我们合肥有观赏鱼博览会的事;帮我们联系辆车,把鱼送到了合肥来,车钱还是我出的。他就做了这两件事,然后呢,就要拿走14万多呀,你觉得合理吗?”
李秀英浑身发抖:“那他就该死吗?你现在全都承认了,是不是?”
韩宝来:“我承认什么了?我只是说,他不该得这么多。但吃头孢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警察都没法证明这事跟我有关系,难道你还有办法吗?”
李秀英感到遍体生寒。韩宝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说道:
“秀英,你是我老婆,你要相信我才对。你记着,村长的事跟我们没有丝毫关系。从此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跟那个村子的人打交道了。你不是一直想做小生意吗?我在合肥跟你买个门面,你想做什么生意都行。我们现在有钱了,好日子才刚刚开头呢。”
李秀英明白了,韩宝来是不可能亲口承认这件事的。村长到底是不是他害死的,这件事,恐怕只有天知道了。她是个女人,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村妇女,对她来说,男人就是她的天。不管韩宝来做了什么,他都是自己的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跟他待在同一条船上,是她别无选择的唯一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