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雷思明开始为离家做准备,他先去公司辞职,完全不顾老板的挽留和同事的劝阻;接着,他到房产局把房子过户到妻子名下;再到银行办理转账业务,把个人账户上的大部分资金转到倪虹的户头上。考虑到寻找“梦境之地”也需要花钱,他给自己留了三十万。
另一方面,倪虹也以生病为由,跟公司请了三天假。她预约了一位心理医生,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见面。
上午十一点,在窗明几净的接待室,倪虹见到了这位三十七八岁的心理医生。对方请她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询问她有什么困扰。倪虹说:“医生,不是我出了问题,是我丈夫。”
“他怎么了?”
“这事说来可笑,荒唐至极。”
“没关系。你要相信,再荒唐的事情我都听过。”
“好吧。”倪虹把丈夫前天早上起床后的所有表现,以及他后来跟自己说的话,全部告诉了医生。然后,她望着这位心理医生,希望得到他的诠释。
医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件事,你丈夫是认真的吗?我的意思是,这会不会只是一种试探,或者情绪的宣泄?正如他自己所说,你和儿子似乎都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了,让他产生了失落感。”
倪虹说:“刚才,也就是我进入您的办公室之前,我收到了银行的短信提示。我丈夫把他账户上的三百多万存款全部打给我了。而且这些钱,有些是存的五年定期。他是损失了利息取出来转给我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闹着玩的了,对吧?”
医生点了点头:“你说,他把房产也过户给你了?看来你丈夫是真打算净身出户了。”
“没错。”
“你爱他吗?”
“什么?”
“在心理咨询师面前,无须讳言。请诚实告诉我,你还爱你丈夫吗?”
倪虹望向窗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说道:“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也说不清楚我现在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我们相识二十年了,通常来说,爱情的保鲜度不会持续这么久,**总会淡去的,不是吗?但我需要他,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父亲。他应该尽自己的责任,而不是给我一笔钱,然后远走高飞。”
“我明白了。”医生点头道,“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他在你心目中,还是占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
“是的。”倪虹顿了一下,“您为什么不问,他是否还爱我呢?”
“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可能会伤害到你。”
他们彼此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觉得,你丈夫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吗?”医生问。
“对,我是这样想的。但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丈夫之所以会做这样的梦,很可能跟他内心的空虚和情感的缺失有关。”
“也许吧。但现代婚姻中,有几对夫妻能做到永远如胶似漆、琴瑟和鸣?同床异梦的两口子,多了去了。妻子之外的美女出现在男人的梦中,恐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我也没听说过别人的老公在做了一个春梦之后,就做出净身出户、抛家弃子这样的蠢事来呀。”
“嗯,”医生点头道,“如此看来,你丈夫的确做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梦。”
“您的意思是,他说的是真的,而不是为出轨或者另寻新欢找的理由?”
“对,因为他的举动,实际上跟出轨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欺骗你呢?而且,如果他是出轨,这事是早晚会被你和其他人知道的,他更没必要编这种拙劣的理由来骗你。”
倪虹默默点头,问道:“那他做的这个梦,您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摘下眼镜,走到窗前,凝视了一会儿外面的城市景观,说道:“你知道吗?虽然关于‘梦’的著作有很多——最出名的,便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以及中国民间流传的《周公解梦》——但这些书主要是通过梦境分析人类潜意识深处的心理活动,以及不同的梦境可能代表的意义。但直到现在,人类依然无法解释梦形成的机制原理。也就是说,‘梦’这件事情,对人类来说,直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倪虹没有打岔,继续聆听心理医生的分析。
“你肯定听说过‘南柯一梦’的故事,它出自唐代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讲述的是一个男人做了个梦,在梦中以另一种身份过了一生的故事。现在你想想,你丈夫的经历,是不是跟这个故事很像?”
“是很像……但是,这不是成语故事吗?是古人编出来的吧?”
“对,通常的理解都是这样的。这是古人浪漫主义情怀的体现。但是经历你丈夫的事情之后,你还这样想吗?”
“你的意思是,南柯一梦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
心理医生耸了下肩膀:“谁知道呢?我们没法向李公佐证实这件事了。”
“您之前遇到过,或者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而且我也没在任何心理学书籍上看过这样的案例。所以老实说,我无法给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我只能根据你目前提供的信息,做出初步判断,那就是——你丈夫可能真的经历了类似的事。而进一步的思考就是——古人之所以会记录这样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们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呢?”
倪虹沉思片刻,说道:“好吧,权且当做他真的做了南柯一梦。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出现在我丈夫身上,也无需探讨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周六,他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和儿子了。”
“而你想要挽留他,对吗?”
“当然。”
“明白了。那么,我给你一个建议吧——尽量拖住他。希望时间能冲淡梦境对他的影响。这两天,你不要再跟他理论这件事,更不要吵闹,以免加剧他想要离开这个家的愿望。你要用一种温柔的力量,让他感受到这个家的温馨,让他舍不得走。”
“好的,我懂了。谢谢您,医生。”
“不客气。”
倪虹支付了咨询费,离开这家心理咨询中心,开车回家。
接下来的两天,她便按照心理医生的建议来做,不再提起这事,也不再斥责丈夫有多么荒唐。她每天在家陪伴雷思明,做他喜欢吃的饭菜,用一些巧妙的方式来唤起他对于往昔幸福时光的回忆。这一切,不能说没有用,因为好几次,倪虹都看出来,雷思明陷入了一种感怀的情绪。但更多的时候,他仍处于一种坐立不安的状态。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倪虹能猜到,他是在担心梦中的妻儿。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把全副心思放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她却无能无力,甚至不敢生气,怕这样会引起丈夫的反感,坚定他想要离开的决心。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变得如此卑微?她悲哀地想道。
星期五中午吃完午饭后,倪虹说:“今天是雷宇的生日,你给他准备生日礼物了吗?”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孩子以前好像还喜欢踢球什么的,现在只喜欢玩手机了。”
“礼物是一份心意。况且,这是你打算陪儿子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总该送他点有意义的东西吧。”
“这倒也是。那我一会儿出去逛逛,给他买一样礼物。”
倪虹沉吟一刻,实在忍不住,问道:“你还是打算吃完今晚这顿饭,明天就离开我们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以及那句一成不变的:“对不起。”
“那你走之后,我跟你算什么关系呢?我们还是夫妻吗?”
“这个问题,我也正在想。”雷思明说,“我不想耽搁你。我的意思是,既然我走了,你当然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但如果我们去办理离婚,这件事,总该给我们双方的父母和亲朋好友一个交代吧。可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件事。”
“实话实说不行吗?就像你对我说的一样。”
“我不认为他们——特别是我们年迈的父母,会相信和理解这样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觉得对你而言,离婚是更好的选择,那我会配合你。”
倪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觉得心中好冷。她离开餐桌,说了句“随便吧”,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躺在**,倪虹根本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思考着一件事——雷思明看来是走定了。可他打算上哪儿去呢?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雷思明说他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托词,但她很想掌握雷思明离家之后的行踪。不仅是出于对丈夫的关心,还有另一个目的——她实在是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雷思明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他真能找到那个梦境之地,以及他梦中的妻儿吗?
想到这里,倪虹从**坐起来,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上输入“私家侦探”几个字。很快,网页上出现了本地一家私家侦探社的联系方式。抱着怀疑的态度,她复制了这串电话号码。
倪虹走出卧室,想看看雷思明在不在外面。喊了两声,没人回应。看来,他出去跟儿子买生日礼物了。她回到卧室,拨打了这个私人侦探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人接通了,听声音,似乎是一个年轻男人:“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跟您效劳的?”
“请问,你是私人侦探吗?”
“是的。您希望我帮您调查什么?”
“呃……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私人侦探这种职业,在中国合法吗?”
“女士,中国确实无任何法律确立私家侦探的法律地位。但这也不代表私家侦探就不合法。跟你在侦探小说里看的福尔摩斯、大侦探波罗不一样。中国的私家侦探只能从事民商事务调查服务,比如财产调查取证、人员行踪调查、婚姻调查等等。但我们不能像警察一样进行刑事案件的侦查——你明白了吗?”
“我懂了。”
“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倪虹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说:“我希望你帮我调查我丈夫的行踪。”
“明白。这是我最常接的业务。虽然我也是男的,但我必须要说,现在的男人,真是没几个靠谱的,不出轨的才是少数。我不是在安慰你,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怀疑丈夫有外遇的女人,远远超出你的想象。每个女人都想弄清楚自己的老公在跟哪个小骚蹄子幽会,而这就是我们这些私家侦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好了,我明白了……”倪虹懒得跟他解释这么多,同时,她发现这个私家侦探的话有点多。“我具体该怎么做?”
“你先加我的微信,就是这个电话号码。然后把你丈夫的照片和相关资料发给我,还有他目前的居住地——你现在跟他住在一起吗?”
“今天还住在一起,但明天,他就要离开我,去找他的……”倪虹一时没想到该怎么说——梦中情人?
“情妇。我懂你意思。那么把你所在小区的位置发给我——调查是从明天开始吗?”
“是的。对了,你怎么收费?”
“一天一千元,工资日结。车旅费另算。”
一个月三万多。好吧,还算合理。如果花几万块钱,就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当然是值得的。倪虹说:“可以。”
“OK。从明天开始,我会每天向你报告他的行踪,以及向你发送他和她情妇的照片。”
“你这么有把握吗?”倪虹有些怀疑地说道,“你确定你不会跟丢?以及一定能拍到他们的照片?”
对方笑了起来:“女士,你想知道我在当私家侦探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做什么的?”
“我是专业狗仔队的成员。别说像你丈夫这样的普通人了,就连充满戒备的明星大腕,我都能拍到他们跟情人幽会的照片。说到这个,你肯定知道出演今年最卖座电影的那位男明星吧?你知道他的情妇是谁吗……”
“好了好了,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倪虹赶紧截住他的话头,“我现在加你微信,把我丈夫的照片和信息发给你。”
“好的,”那私家侦探嘿嘿一笑,“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