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举办婚宴的日子就到了。朋友们提前一天来到了澄江县,孟杰和夏江尽心招待。店里的员工们,跟老板和老板娘的关系都非常好,不仅是雇员,也是朋友。婚宴当天,店员们早早地准备起来,买菜、切菜,穿竹签。四川的火锅和麻辣烫,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计量单位不同,一个按份数算,一个按根数算。所以其他的准备,都跟火锅差不多,就是多了一个穿菜的步骤而已。
孟杰虽然是新郎,但他也跟员工们一起早早地下厨,准备他拿手的几道招牌菜。制作妥当后,他才换上礼服,跟穿着婚纱的夏江一起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夏江天生丽质,画上精致的妆容,再披上洁白的婚纱,美得不可方物。她的闺蜜和孟杰的几位好友,组成了伴郎伴娘团,客人们陆续到来,嘴里说着吉祥话,再塞上一个大大的红包,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婚礼一切从简,繁琐的步骤都省略了。客人们都到齐后,新郎新娘便在朋友们的簇拥下走到了正前方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主婚人和证婚人是客人中的两位长辈,他们送上祝福的话语,宣布从今天开始,孟杰和夏江正式成为夫妻。之后,俩人在朋友们的撺掇下,当众亲吻,掀起一阵欢呼的浪潮。
接下来,由新郎致辞。孟杰接过话筒后,先对各位朋友的到来表示感谢。之后,他望向店员,示意他们开始上菜。于是,店员们端上麻辣烫锅底,再为每张餐桌端上四个藤条编的大篮子,里面装着穿成串的各种麻辣烫食材。宾客们有些惊讶,显然这么特殊的婚宴,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人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孟杰举着话筒说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肯定都很疑惑,从来没见过婚宴上吃麻辣烫的。其实这件事情,不止你们疑惑,连我的妻子夏江,也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么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件事的原委讲出来。”
夏江望着身边的孟杰,认真聆听。
孟杰说:“在场的一些朋友知道,我父母在我几岁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而去世了。抚养和照顾我的重担,便落在了年迈的奶奶身上。我奶奶是一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也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她既要照顾我,又要赚钱养家,于是想了很多办法。后来她发现我就读的小学门口,有人在卖麻辣烫,生意还不错,就效仿人家,也在学校门口摆起了麻辣烫摊子。
“我奶奶本来对麻辣烫一窍不通,硬是通过自己的观察和学习,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她做生意很实诚,一毛钱一串的麻辣烫,分量足,味道好,深受小学生欢迎。学校里的很多同学,都是她摊子上的常客,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我。
“因为当时的我年纪小、不懂事,虚荣心作祟,总觉得我奶奶摆个小摊卖麻辣烫,有些丢人。所以我从来不跟同学们说,门口摆摊的老太婆是我奶奶,我也从来不会去帮她的忙。就算放学后去游戏厅玩,也不肯帮奶奶分担。而她的麻辣烫摊子,一摆就是十多年。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我的学费、生活费,所有的家庭开销,全都是奶奶一毛钱一毛钱卖麻辣烫赚来的。为了赚钱,她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酷暑,都坚持每天出摊。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其中的艰辛,旁人难以体会,包括我在内。
“读大学期间,我交过几任女朋友。每当她们问到我的家庭情况,我都含糊其辞。其中有两个女朋友,我把她们带回过家。她们在我家发现了奶奶出摊的用具,知道了我奶奶在小学门口摆麻辣烫摊子,不久之后,就跟我分手了。我很懊丧,奶奶也猜到了几分缘由。她愧疚地对我说:‘小杰,奶奶没本事,给你丢人了。’我当时没有说话,心想的确如此。
“直到有一天,奶奶因病住进了医院,检查之后,发现是胃癌。医生告诉我,这是她长期吃饭不规律和过度劳累导致的,必须进行手术。我当时大学刚刚毕业,还没有找到工作,根本拿不出钱来,只有回家找奶奶的存款。结果,我在她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本存折和一个铁盒子。打开存折一看,里面有三万元——是奶奶一生的积蓄。而我打开铁盒子……”
说到这里,孟杰的声音哽咽了,眼中噙满泪水。“铁盒子里,是满满一盒的毛票。多数是五毛、一元,还有数不清的硬币。我呆了许久,这才想起,奶奶的钱,全是这样一毛、两毛、五毛赚来的呀!每次她往我卡上打钱的时候,我只知道是一千、两千的整数,却忽略了这些整数是怎样凑起来的。捧着这个铁盒子,我泪流满面,想起之前居然嫌弃奶奶,更是后悔不已。
“我拿着存折到了医院,让奶奶告诉我密码,我要取钱来给她治病。但奶奶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她说,这是她给我存的结婚用的钱。她的病就算做手术也治不好了,不能把钱浪费在这上面。她还说:‘小杰,我的乖孙子。奶奶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辈子摆麻辣烫摊,委屈你了,让你谈不上朋友。所以奶奶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帮你省下这笔钱,让你能娶上媳妇。’
“听了奶奶的这番话,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求她告诉我密码,说她活着比我娶媳妇更重要。但奶奶就是不肯告诉我,说如果我非得要‘浪费’这笔钱,她就从医院的楼顶跳下去。
“无奈之下,我只有把奶奶接回家中,用所谓的‘保守治法’来治疗,实际上就是看着她等死。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终于在临死前告诉了我存折的密码。我哭着对奶奶说:‘奶奶,您摆了一辈子的摊儿,用卖麻辣烫的钱养活了我,我却一天都没能让您享福。我之前不懂事,跟其他人一样嫌弃过您的麻辣烫摊子。但我现在明白了,没有这个摊子,就没有我。以后,如果我要娶某个姑娘,我们的婚宴就吃麻辣烫。如果她不能接受这一点,说明她不能接受我的出身和过去。这样的话,我宁肯不结婚!’说完这番话不久,奶奶就去世了。”
孟杰望向夏江,说道:“夏江,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婚宴上吃麻辣烫了吧?我知道,这是固执的,对你也不公平。但我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大家,我对奶奶的感情,和对她的麻辣烫摊的感情是怎样的。也许,这是我回报她的唯一的方式了……”
“你不用说下去了,孟杰。”夏江早已泪如雨下。“我明白了。我也很庆幸,我当初同意了这件事。”
孟杰感动不已,把夏江揽入怀中。下面擦着眼泪的宾客,此刻全都站了起来,欢呼鼓掌。
孟杰和夏江一起鞠躬道谢。之后,孟杰从屋里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个样式老旧的盘子,分别装着三道菜:麻辣牛肉、卤肥肠和自制午餐肉。孟杰说:“我奶奶卖的麻辣烫中,最好吃的就是这三样。虽然她没有教过我,但我看她做了多次,自然也就会做了。我们这家店的三道招牌菜,其实就是这样来的。而我今天端的这三个盘子,是我奶奶卖麻辣烫的时候用的盘子,对我来说,很有纪念意义。看到这三个盘子,就像看到我奶奶一样。”他望向妻子,“夏江,我煮这三样菜给你吃,好吗?”
“好啊,以后你要一辈子煮给我吃哦。”夏江甜甜地说。
“没问题!”孟杰招呼宾客,“今天的婚宴,就请大家吃麻辣烫了,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朋友们说:
“这锅底这么香,我们早就等不及想吃了!”
“是啊,婚礼吃麻辣烫,真是难得的体验呢!”
“这锅麻辣烫里,包含着浓浓的感情,味道能不好吗?”
孟杰感动不已,再次向大家鞠躬表示感谢。然后,他望向夏江,示意他们可以走下台了。但这时,他发现夏江直愣愣地盯着院门口,神色惊惶。他随着目光望去,整个人都呆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固。
宾客们注意到了新郎和新娘异样的表情,他们纷纷回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颇有些派头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看上去却是精神矍铄。他的身边站着七八个身穿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似乎是他的手下。这些人显然是刚刚才出现在门口的,为首的那个男人,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台子上端着托盘的孟杰和站在他旁边的夏江,眼神中折射出的光,仿佛是两把利剑。
夏江此刻脸色苍白,浑身微微颤抖,好半晌后,才朱唇轻启,喊出两个字来:“爸爸。”
宾客们这才知道,站在门外的,居然是新娘的父亲。虽然他们不知道其中原委,但是从这位父亲的眼神和新郎新娘的反应来看,也多少猜到了几分。此刻,夏江的父亲缓步朝他们走去,旁边的手下跟随身后。他们全部走进这个小院后,人们才发现,这群人根本不止七八个,而是有二十多个。从这些手下的穿着和神情来看,他们显然不是新娘那边的亲属,更像是保镖或打手。
父亲走到夏江面前,凝视着她。夏江发现,时隔半年,父亲的两鬓已经斑白了,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她喉头滚动,想说什么,被父亲用手势制止了。父亲伸手摸着女儿的头,慈爱地说:“夏江,你长大了。今天,很漂亮。”
夏江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哽咽着说道:“爸爸,对不起……”
父亲摇着头说:“不必道歉。你是成年人了,有权利作出自己的选择。只是……”他苦笑一下,叹息道,“从你出生到现在,我不知道幻想了多少次你结婚的场景。也许是在教堂,也许是在湖边,或者某家酒店的宴会厅,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在我的幻想中,你一定是挽着我的手臂,由我带你缓缓入场,再把你交到女婿手中的。而我也准备了一份致辞,今天,我把它带来了。”
夏董事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稿纸,展开之后,看了一眼,说道:“夏江,你看我还有必要做这个致辞吗?你结婚都没有告知我,仪式似乎也结束了。看来,这张纸我这辈子都用不上了吧?”
说着,他把这张纸撕碎了,同时撕碎了夏江的心,或许还有他自己的。夏江泪眼婆娑,心痛得难以呼吸,她不住地道着歉,乞求父亲原谅。但父亲再一次摆手拒绝了,他望着餐桌,点着头说道:“你们果然在婚宴上吃麻辣烫了,这麻辣烫很香,真的很香。为了吃上这口麻辣烫,你连我这个父亲都不认了。”
“不,爸。孟杰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父亲打断了她的话,“我上次就说过了,我不想听。现在也一样。因为我觉得没有任何一种理由,可以说服我相信,一顿麻辣烫比亲爹还要重要。”
孟杰看出来,自己的新婚妻子此刻痛苦得无以复加。作为一个男人,以及她的丈夫,他必须站出来说句话:“伯父,您别怪夏江了,不关她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执着了。”
夏江的父亲缓缓转过头——走进这个院内,他还是第一次直视孟杰。“你也觉得,是你的错?”
“是的,伯父。所以,您要怪就怪我吧。”
孟杰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响彻院内。夏江的父亲铆足了劲,一个巴掌抽到孟杰的脸上。宾客们大惊,虽然他们知道这是夏江的父亲、孟杰的岳父,但这也不是他随便打人的理由,况且孟杰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妻子,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孟杰的几个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好哥们——站了起来,说道:“伯父,有话好好说!这大喜的日子,您怎么能打人呢?”
孟杰赶紧回头,示意好哥们别开腔。夏江的父亲身体颤抖起来,似乎终于无法控制情绪了,厉声道:
“大喜的日子?一个连父亲都不在场的婚礼,也叫大喜的日子?看看你们吃的是什么菜,竹签穿成的麻辣烫。还有这是什么,三十年前的旧盘子?我夏至远的女儿出嫁,就是这样的规格?”
说着,盛怒的他,双手抓住放着三个盘子的托盘,用力地一掀。孟杰惊得大叫一声“不要!”但是已经迟了,“哗啦”一声,三个盘子摔得粉碎,麻辣牛肉、卤肥肠和午餐肉洒落一地,跟盘子的碎片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污秽不堪。
这场婚礼,就以这样一种悲剧的形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