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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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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开在鸭子桥深深的磨沟上,颠簸中,眼前是水波粼粼的护城河和古旧斑驳的幽州城垣,再过一条断头折路,就到了白纸坊西街的印钞厂。这里是北京城的发祥地,一切都是围绕着这条街建立起来的。辽代的幽州城里有一百多个坊,白纸坊是其中一个。如今这里早已恢胎旷荡,临街仅有土色矮房、粮店、副食店和一座唐代古刹崇效寺补缀其间,背身裸露着大片荒地与积石沉木。恍惚间你会觉得,这里和两千年前变化不大。非要说最大的变化,就是如今熊淑芳住在这里。离家越近,如英的腿哆嗦得越厉害,她能感觉到熊淑芳正等着自己。

    天边残阳正急速地焚烧和下沉,留给街面斑斑锈迹,很快她也会置身幽暗处。印钞厂家属楼也叫灰大楼,和那年月很多建筑物一样,听起来颇有气势,其实不过是座三层的苏式灰砖楼,光照不足时,一度还接近墨色。如英想象,姜志富会和在厂警亭站岗一样,早早站在灰大楼外的车站等她——由于旧伤缠身,爸只能歪着脖子,左臂弯曲,可是双腿裤缝笔挺,清癯的脸上还总带着温和笑意。暗蓝色工服下,他的身杆像是站不稳,却始终伫立在一扇钩挂着的老式门板前,任凭影子被拉远、变形。她会问爸:“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爸眯眼看她,说:“瘦了。”他还会像往常那样从手里变出个红苹果,又鼓又亮,她大笑两声一把抢过来,连咬几口。爸问甜不甜,她使劲嚼,猛点头。他又从兜里取出那块绀色手绢,说:“吃完把嘴擦了。”

    但是那天爸并没接她,如英担心挨打没人护着,所以一进家门就把书包打开,拿出从老农地里顺的玉米棒子。熊淑芳接到手里,当即掰开玉米棒子。她的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身形壮如邮筒,宽脸盘像铁锅底一样板起,一双眯缝眼耷拉着只顾看玉米,还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打开宽阔的下颌却没说什么。

    老熊家处在灰大楼底层,屋子像洞穴般局促阴冷,要靠滑亮的水泥地来采光,所以人脸都显得青森森的。卧室有一张大木床,熊淑芳和四个女儿睡在上面。姜志富睡隔壁小单间,一个暗红色的炕箱,和一辆脆弱不堪、用胶布绑住的竹车做伴。一台黑黝黝镶着金属装饰片的“无敌”牌缝纫机,是熊家最贵重的财产,挨床头而立。房间正中是一把颤悠变形的苍黄色老藤椅,承载着熊淑芳的壮硕身躯。对面是个简陋低矮的小木板柜,摆有红表盘字的“三五”牌木壳座钟,墙上挂着一大张有党旗和麦穗图案的彩色结婚证,用硬木相框装裱。

    如英的三个妹妹坐在暖气片旁。老二俊英在啃指甲,像是护食一样背对着她。老三秀英在嘬扫帚苗,面朝窗户发呆,像不认识她。老四红英仰着脑袋,手拼命向上扒,抠墙皮嚼,像在等她帮忙。如英走过去照她们脑袋一人给了一下,又从兜里掏出老农的核桃,塞进妹妹们嘴里。

    当晚熊淑芳就把玉米煮了,放在门厅的膝盖高的折叠方桌上,见三个闺女全吃干净,她用手捻起粘在她们小脸上的玉米粒,放自己嘴里。如英和爸一口也没吃着。后半夜,如英在熟睡中被熊淑芳从被窝里揪出,她拿塑胶凉鞋底对她浑身上下一顿足抽。黑暗里,如英光着的身体如同被火燎着一样发烫,直起火苗子。她号起来像是防空警报,街坊们纷纷跑到她家门口,喊“老熊别打了,闹得大伙儿睡不好觉”。可这次唯独姜志富没下床,女儿被打昏之前他都没下床。后来听说,上一次半夜围这么多人,还是田蕊她爸从楼顶跳下来那晚。

    次日吃饭,由于后背和屁股太疼,如英只能端碗,在门厅靠墙而站。爸马上要去厂里挖防空洞,他正大口地往嘴里塞烙饼,喝水。

    “学校号召我们上山下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班里同学都写了血书,好几大篇儿呢。”如英说。

    熊淑芳大口嚼着杂合面窝头,妹妹们夹菜时筷子叮叮当地打起架,还争相学起大姐挨打时叫唤的样子。只有她爸,一沿饼在嘴里嚼半天,两眼发直,抬头纹毕现。怕他多想,如英赶紧补了一句:“下乡有工资拿。”

    熊淑芳抬眼瞟她,雪里蕻从嘴角掉下来。“你还能挣工资?”

    如英点头。她使劲张着小细眼,目光留在爸的脸上。随后她忍痛弯下身,扶住马扎,坐到他身边。

    “我能走吗?”她又问。

    爸整个身体定住,没说不能,也没点头,眼睛微微鼓起,也不眨,只有瘦削的腮部被咬出了硬疙瘩。

    妈开始收桌,丁零咣啷的,盘子碗像是随时就要碎了。“不吃赶紧走人。”她说。

    “等我,挖完防空洞吧。”

    姜志富讲话只能用气管发声,那声音无法传递语气、爱意甚至抑扬顿挫也不行,更没法谈及他的忧愁、快乐和深深的孤独。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濒死时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或是有人被闷住头、关在窟窿里。他中途难免还要停下来闭嘴歇一歇,这时熊淑芳总会打断他、反驳他,或者干脆离开。于是他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厂里的人叫他“姜老蔫”也不无道理。

    “那可不行,先报名先得照顾,听说有好些地方让我挑呢,到兵团我准能给您当个团长。”如英的圆脸使劲笑,想让爸也笑,“再说,老猫和田蕊都去。”

    “你和她们不一样。街道知道我的情况,没人要让你走。”爸从上衣兜取出他的残疾军人证给女儿看,还擦了擦枣红色封皮,“你要是走了,就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来?能走我就不回来了。”如英把饭碗放下,站起来,引得三个妹妹仰起头望。

    班主任告诉如英,你爸是残疾军人,按国家政策你算是照顾对象,属于可留可走的那部分,耐心等等再说。不跟她提残疾这事儿倒好,一提她又去街道找上“毕业生分配领导小组办公室”。那是一间褊狭的砖房,如英往人堆里挤,听到主任说:“去越远的农场垦荒,边疆费越多,还发军大衣。”她个头矮,跳起来问:“哪里最远?边疆费多少钱?”主任愣了一下,赶紧去查地图。“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直属沈阳军区领导,在佳木斯,那儿的边疆农场最远,每月工资四十一块八毛六,边疆费是九块钱。”她想这钱比爸挣得都多,趁着众人纷纷低头算数,立即从怀里掏出户口本,仰起小嘟噜脸。“我要销户!”主任拿出一件簇新的军大衣,授予她“战士”称号。如英看这字也签了、户也销了,赶紧抱着军大衣,蹦着高离开。

    如英回家收拾行李,熊淑芳给大女儿买了义利食品厂的维生素面包。三个妹妹围着她问:“姐你要去哪儿?”尤其是最小的红英,跟她比跟谁都亲,红英问:“姐你走了,我再生病怎么办?”二妹俊英跟着问:“姐你走了,谁给我做饭?”三妹秀英问:“姐,又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她不敢看妹妹们的眼睛,不敢说就是因为你们我才走的。为了让她们把嘴占上,她只能把自己的维生素面包分给她们吃。透过三个小脑袋,如英看见爸在床上抽烟。他喉咙坏了还要抽烟,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而妈居然没有骂他,这就更是少见。

    如英坐过去后,爸把烟掐灭,捂嘴咳嗽,听起来喉咙深处像是正被撕裂。

    “早知这么快就走,那晚你挨打我应该拦着。”他努力把话讲得连贯,伤痛和诋辱令这个从歼灭战上活下来的男人,永远处在压抑之中,只有从他粉红色的婴儿面颊,才能看出情绪的细微变化。

    “嗨,只要她别再折腾您,我多一顿少一顿打没关系。”如英说。

    “何苦去那么远的农场。”爸呆滞的眼里挂有血丝,抬手轻抚如英的扁脑袋。

    “嗨,有固定工资拿,还有探亲假呢。”如英眯起笑眼把军大衣捧过去,可是爸没有接,她只好把大衣平放在两人中间,“我不能再吃家里的闲饭了。”

    爸转头看她,脸上闪过带有哀戚的愠色。

    “那地方很冷,只要有热水就先洗脚,脸多脏都没事。”姜志富说。

    如英粲然一笑,向后一仰躺到凉席上,偷着看爸那头乱松松的灰发,看他无法伸直的手臂,还有脖子上和皱纹融合的疤,感觉有水要从胸口涌出。

    “以后您忍着点儿我妈。”如英说。

    “跟她我早习惯了,不习惯的是家里没有你。”爸说。

    如英的泪顺着眼眶落到两只耳蜗里,却不敢擦。

    “我很快会寄钱给您。”她说。

    爸用伤手并拢成海螺形状,捧到嘴前吹曲子,却因气力不够,发出放屁一样的响声。如英捂脸大笑,很多泪从她的麻子坑流进嘴里,特别咸。这时门厅传来声音,熊淑芳在骂抢面包吃的妹妹们,爸拿出手绢擦嘴,起身出去。

    晚上,听着熊淑芳和妹妹们的呼噜声,如英在军挎上绣出“为人民服务”五朵平绒字,心里怀着振奋和隐隐的内疚,半睡半醒到天亮。

    次日爸妈送如英去南站,出门前她给家里磕了三个头,朝不同的方向。她背起印钞厂子女特有的木箱,手拿烧饼,去找老猫、田蕊会合。夏秋交季的白纸坊,天空有些像海面,连风也变得凉而迫切,有薄荷味道。如英以军人姿态登上车,她不看印钞厂钟楼上的锥形尖拱,不看清冷素白的崇效寺、倚墙半埋的碾磙子,不看远处的气象塔以及老屋旧房上暖灰色的瓦筒荒草,连那扑簌簌的落叶与每一朵云她也不看。通明天空下,她努力睁着细眼,抬头和红太阳对视良久,直至眼前满是错动的重影。同车有俩南城佛爷,一看她这神态,主动先下车了。

    一见到火车如英傻了,因为双腿直白无误地告诉自己,她根本不想走。由于动员效果不错,她置身在云起水涌一般的学生和送行队伍中。黑压压的人头在震耳的秧歌腰鼓、爆鸣般口号声和漫天标语下,营造出荒诞的喜庆氛围,令爸妈甚至有些紧张。如英望着数不清的“知识青年”大字,以为有区间车送另一拨人走。这时老猫和田蕊也扛起木箱,坐着红彤彤的大汽车赶来。为了不让场面难看,老猫要负责带动气氛,高唱革命战歌。可是没唱两首她就挺不住了,和同学一起边哭边号,那声音极其悲惨,一度还有哭虚脱的,总之还不如不唱。本来还有好几个领导要讲话的,结果因为现场太乱了,也没讲成。

    离别之际,如英注意到爸的脸上满是倦容,他显然一夜没睡。她想要和他说几句话,妈却塞过来一个地址,说:“你一到东北就把工资汇到这儿。”如英说:“你不要再和他打了,我把钱全寄给你。”妈对她使劲点头挤眼,俩人像在黑市里讲价钱。排队上车时,如英瞥到爸在偷抹眼泪,他们其实都在找个空儿想说上句话,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嘴,她就被老猫推上火车。找到座位后,她终于听见爸在月台喊自己名字,能在这时候让人听见,她想,爸那被打穿的喉咙就要喊吐血了,可是她没有回头。火车头一冒白烟,所有同学都挣出身子和家人告别,有的父母还趴在铁道上哭。即便是田蕊这种没人送行的,也跟着扑向车窗挥手,可如英就是躲在车厢里不露面。她不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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