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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珠 正文 第58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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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第58章夫君

    穿过邺都的繁华街市,西郊的一片梅岭上,伫立着睢南薛氏的梅坞。

    据说二十年前,梅坞还只是因北越王之乱而建立,用以自保的土楼。

    然而二十年过去,梅坞逐渐扩大,内有工坊、粮仓、望楼,其中上百户薛氏族人,闭门可坚守数月不出,开门可迅速武装,有拒敌之力。

    前世的骊珠从没出过雒阳,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薛氏坞堡。

    一行人趴在附近的小土坡上,谨慎观察着。

    丹朱叹为观止:“……这是坞堡?这么大!不知道还以为是雒阳皇宫呢!”

    “那倒不至于比雒阳皇宫大,”长君朝骊珠看去一眼,“不过,我现在明白陛下为何要扶持覃尚书令了。”

    骊珠抿唇不语。

    丹朱偏头,一边拨着长君头上的珠钗玩,一边问:

    “这个薛氏,跟宛郡的那个覃家狗贼比起来,谁更厉害些啊?”

    珠钗噼里啪啦撞响,面覆铅粉的长君正色道:

    “当然是薛氏,覃戎虽然能调动兵马,但他粮草有限,要受朝廷节制,覃敬官至尚书令,但尚书令权重,而职轻,本质只是陛下用尚书令来分走丞相大权而已……”

    “好了好了,什么尚书令什么丞相,听不懂你们那个玩意儿。”

    只听得懂前半句的丹朱连忙打断。

    长君有点无奈地看她一眼。

    裴照野:“也就是说,覃家是未成形的薛家,假如覃家能借朝廷的势,镇压薛家,那么覃家顷刻之间,就会比薛家还更上一层楼——”

    他扭头望向面色沉静的骊珠。

    一直以来,她担心的难道就是这个?

    骊珠担心这个,又不只这个。

    前世薛家借着绛州流民起义为由头,假借自保之名,招兵买马起事。

    这一世,饥荒大乱的势头被她提前遏制,原本会投靠薛氏的起义军也被她分裂,削弱。

    但薛氏的实力和野心仍在。

    接下来,薛氏还会借什么时机,以什么理由造反?

    ……完全猜不到。

    骊珠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

    时局千变万化,即便重来一次,也只是稍占先机而已。

    “——今日在首饰铺,公主遇见薛家三娘子,还有这位三娘子的姑母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顾秉安在裴照野耳边快速而低声道。

    裴照野问:“你们去首饰铺做什么?”

    “……”

    顾秉安答应了公主不能说,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人在背后说了公主不少难听话,我都听不下去。”

    说完,他便将首饰铺里听到的始末同他简述了一遍。

    顾秉安记性好,首饰铺里那两人说的那些话,他学得分毫不差。

    裴照野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薛三娘子的姑母是谁。

    直到听见覃珣的名字,他冷沉的眉目才突然漾开波澜,神色有了起伏。

    ……是她。

    覃敬的正妻,覃珣的生母,薛道蓉。

    刀刃与齿根相撞的寒意被唤醒,裴照野搭在膝上的手臂紧了紧,指骨不受控制地收缩。

    难怪她方才突然那么消沉。

    这些年虽然身在伊陵,但裴照野对雒阳的事也并非全然不知。

    薛道蓉替覃敬在后宅女眷中交际,周旋,辅助他在官场步步攀升。

    对覃珣这个儿子更是无微不至,事必躬亲,将他一手培养成谦恭聪慧的翩翩君子。

    雒阳城内,人人提起薛道蓉,都夸她是四德俱全,持家有道的内助之贤。

    但对于威胁她覃家主母地位的人而言,她又是另一副恶鬼面孔。

    一只大手落在骊珠的头顶上,骊珠有些意外。

    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五指缓慢地轻拍着她,像安抚稚子,却没有解释缘由。

    裴照野将方才从铺子里买来的一只绣鞋递给丹朱。

    他道:“按我刚才交代的,去替你们家公主出气吧。”

    长君和丹朱得令。

    骊珠望着两人的背影,一时忘了那些沉重的时局,忍不住笑道:

    “这回长君牺牲可太大了……待会儿回去一定记得给他买他爱吃的荷叶糯米鸡。”

    裴照野:“不觉得他还挺适合这样打扮吗?”

    骊珠拍了他手背一下,严肃道:

    “不要这样说长君,他十四岁入宫做宦官,在这之前,也是文官家中清清白白的小公子,丹朱被当男子会不高兴,长君被说穿裙子合适一样会生气。”

    她细眉微蹙的样子落在裴照野眼中,他道:

    “你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也能像这样反驳就好了。”

    骊珠愣了一下,扭头瞪了顾秉安一眼。

    她无声做口型:

    细作!可恶!

    后者讪笑着拱手告饶。

    “——除了薛三,薛道蓉最疼爱的就是薛怀芳这个侄儿。”

    下方两人逐渐靠近坞堡,裴照野暗沉沉的眼底有笑意跳动。

    山坡朔风猎猎,他居高临下道:

    “既如此,姑债侄还,他受累,把这两笔账都一起结了吧。”

    梅坞内的薛怀芳正犯午困。

    内室坐着不少薛家宗族的长辈,正围坐在炉火边议事。

    “……据探子回报,驻扎雁山的那些流民军,近日内部正斗得厉害着呢,那个吴炎能当上五千雁山军的头领,自然有些本事,怎么会甘于屈居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之下?”

    “恐怕流民军还没组建成形,光是争流民帅这个位置,就足够让他们不攻自破了!”

    “如此,何须我们费事,坐山观虎斗便是了……”

    博山炉内熏香袅袅,价值千金的名香从内室到外院,绵绵不绝,一日能耗费一车。

    薛怀芳听着这些老头子们的欢声笑语,颇觉无聊,他摇着刀扇,慢悠悠道:

    “我看未必。”

    众人朝他看来。

    “那个清河公主在伊陵的所作所为,诸位叔伯不是不清楚,别忘了,要不是她解了绛州饥荒,平息了雁山军起义,咱们家现在早就收拾收拾准备起事了——万一她也有本事,让吴炎裴照野二人握手言和,共同效忠于她呢?”

    薛怀芳这样一说,薛氏长辈交头接耳,有人问:

    “子兰,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

    薛怀芳摸摸下颌,暧昧地笑了笑:

    “不过,清河公主的母亲可是南雍第一美人,她随便使点美人计,钓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还不容易?”

    薛氏长辈们面露异色,挪开视线。

    这个薛二,在薛家后辈中也算头脑灵光的了,偏偏德行低劣,好色好得整个绛州无人不知。

    这样的场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薛氏长辈道:

    “流民军暂时按下不提,覃氏那边,才是更该小心提防,他们要是中立就罢了,要是想做明昭帝手里的刀……”

    薛怀芳道:

    “已经让我妹去试探姑母了,清河公主与覃玉晖的婚事既然已经作罢,现在就看看覃氏能否同意我妹和覃玉晖的婚事,届时,覃氏的立场自然明了。”

    炭火烘得一室暖意,气氛却骤然肃杀起来。

    议事毕。

    有家仆匆匆前来,对薛怀芳道:

    “二公子,梅坞外有人求见,是一男一女,女子说有一物落在公子处,还请公子归还,好凑成个对。”

    “叫什么?”

    “对方没报名字。”

    薛怀芳摆手:“名字都没报,也敢来求见我……慢着。”

    他忽而回过味来,蓦然坐直。

    “那女子说没说让我还什么?”

    家仆道:“没说,不过,那女子很奇怪,手里握着一只鞋子……”

    “瞧见她样貌了吗?”

    家仆见薛怀芳骤然热切的目光,愣了一下才道:

    “戴、戴着白帷帽,瞧不真切,不过风吹起来时隐约见到一点……似乎是个美人。”

    他话音刚落,薛怀芳便一骨碌爬起来。

    ……一定是那日巡田庄时见到的小美人。

    回想起那张让他一连许多天夜不能寐的容貌,薛怀芳又忍不住开始双目发直,一脸痴迷之色。她怎么突然想通了?

    还是有什么难处?

    太好了,他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替美人排忧解难。

    偌大家产若不花在美人身上,他辛辛苦苦念书是为了什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快……快去把我的小美人请进来……算了,我亲自去请!”

    薛二匆忙穿好鞋,让人备马,几乎一路疾驰朝梅坞门口而去。

    这一去,正好和伪装成菜贩入城的吴炎等人擦肩而过。

    “好不容易才摸进来,他怎么跑了!”陈勇大惊。

    吴炎思索片刻:“糟了,快追!”

    待这两拨人一前一后出梅坞时,门口已不见戴帷帽的女子踪影。

    戍卫说,那女子身边的男人很没耐心,还责骂了那女子几句,说薛二公子怎么会认识她?定是她不想嫁给老头做填房编出来的假话。

    薛二一听心心念念的小美人要被送去做填房,这还了得。

    当即就要自己冲出去追。

    家仆阻拦道:“此事恐有蹊跷,二公子莫急,我等去追,一定将美人替公子追回!”

    薛怀芳这才止步门前,心急如焚,让他们全都去追。

    等他们把小美人带回来,是让她住西屋,还是住东屋?

    算了,另置一间房舍吧。

    她和燕燕、双双、还有阿阮她们不一样。

    ……这次肯定不一样!

    恰在此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薛怀芳的肩膀,他扭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双乌黑如墨的眼。

    下一刻,鼻尖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香味填满。

    “薛二公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裴照野很自然地搭上薛怀芳的肩,从后面看,像两个熟稔的朋友正在寒暄一般。

    他道:“被公主迷得七荤八素,也是人之常情,但这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尊容,是不是太恶心了点?”

    “什么人!对二公子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戍卫的喝止声,跟在后头出城的吴炎等人认出了裴照野的背影,一瞬间心脏顿时狂跳。

    此刻夕阳将近,天色昏暗,裴照野只微微侧首,看不清面容。

    “跟你们薛二公子去个好地方吃酒,怎么,你们也要一道吗?”

    几个戍卫听了这话,对视一眼,连忙低头抱拳:

    “不不不,二公子慢走。”

    裴照野弯了弯唇。

    雁山军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人在梅坞门口,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将被迷晕的薛二公子带出了戍卫们的视野。

    骊珠也是目瞪口呆。

    “……你对他做了什么?”

    至僻静无人处,裴照野把人往林子里一扔,一边捆人一边道:

    “腌臜地方迷晕人常用的伎俩,既能让人不完全失去意识,又能让人没有反抗之力——我估计他这样的色中恶鬼,对这玩意儿也不陌生,是吧薛二公子?”

    薛怀芳口中流涎,毫无反应。

    抬起头,吴炎等人跟在裴照野身后而至。

    看了眼地上的薛怀芳,吴炎道:

    “是我们雁山军输了。”

    骊珠笑道:“如此,便是二对二平局,待我想想,最后一局要……”

    “胜负已分。”

    骊珠有些意外。

    “雁山狩猎那一场,红叶军忙着剿灭李达残部,没输,雁山军凭借地势取胜,也不能算赢,这一局应该作废。”

    他们双方应该是一对一平局。

    吴炎本想今日要是再赢一场,红叶军也就没有二话。

    谁能想到裴照野别出心裁,不入梅坞,反将薛二公子骗出来擒获,简单利落地赢下这一局。

    行军打仗,不仅需要勇猛,也需要谋略,还有处变不惊的定力。

    方才见他被戍卫叫住,仍镇定自若的模样,吴炎不得不承认,这个流民帅,的确只有裴照野最合适。

    陈勇似有话想说,吴炎却拦住他,对骊珠道:

    “公主对雁山军的关照,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就够了,流民帅谁来当不重要,大家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争来斗去,说穿了,不过就是想活二字。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吴炎问雁山军。

    众人沉默良久。

    陈勇问:“……就问一件事,俺们输了,那个布鞋还给俺们吗?”

    “给!当然给!”

    骊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这几日的比试,只为决出流民帅,今后流民军内,没有雁山红叶之分,重新编营,练兵,不论出身,只论战功!”-

    天色全黑时,重新换回衣装的长君和丹朱回到驿站内。

    骊珠笑盈盈地给两人递上热乎乎的荷叶糯米鸡。

    长君谢过公主,边吃边道:

    “……薛家的人我们都在城北甩掉了,放心,绝对没有尾巴跟过来,那个薛二公子现在去哪儿了?”

    热气滚滚,玄英笑着给两人斟茶。

    “裴将军和吴副将带着呢,说是要找个显眼的地方,趁夜深把人挂上去……两人一路勾肩搭背的商量,兴致勃勃,跟七八岁的小孩似的。”

    丹朱没能参加,满脸都写着遗憾。

    正说着,骊珠抬起头,见几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其中有两人正是在门口碰上,搭了把手的裴照野和吴炎。

    那送货的男子笑着道谢:

    “多谢两位郎君搭把手,否则这么沉的箱子,我一个人送进来着实有些不容易。”

    吴炎少言,只微微颔首。

    裴照野见他这箱子是送到驿站里的,拍了拍手上尘土,顺口问了一句:

    “这是给驿站送的货?”

    “不是,是给驿站里住的客人送的——”

    送货男子瞧了瞧这位宽肩窄腰的年轻男子,道:

    “你们也是驿站客人吧?”

    裴照野双手环臂,神色淡淡地点头,又道:

    “应该不是我们的,你问问别人吧。”

    给雁山军添置的物资只会直接送去雁山,这箱子不可能装下。

    那送货男子仍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段。

    骊珠这时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刚起身想去接,却听那男子出声道:

    “掌柜的说,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一位沈娘子送给她的夫君——你是沈骊珠的夫君吗?”

    上楼上到一半的吴炎突然觉得大堂气氛一凝。

    他扭过头,发现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送货的男子又对着裴照野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沈骊珠的夫君?”

    裴照野站在原地,没有吭声,反而视线微移,朝右边的少女瞥去一眼。

    骊珠杏眼圆圆,微微张着嘴不动。

    ……原来那个掌柜问她买来送谁是这个意思!

    她怎么知道!

    她从来没自己去铺子里买过东西,还以为那掌柜只是随口问问呢!

    顾秉安等人俱是低头偷笑。

    送货的男子见裴照野久不回答,颇觉奇怪,嘟囔了一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不说话呢……”

    说完,他又对楼梯上的吴炎问:

    “你是不是……”

    “我不是。”吴炎答得果断。

    那男子只好扯着嗓音对二楼喊:

    “沈骊珠的夫君——沈骊珠的夫君在吗——”

    “东西就放这里吧,”驿站账房从后头探出个头来,“待会儿我送热水上楼再帮你一个一个问问。”

    “好嘞好嘞。”

    玄英缓缓抬头,对楼梯上的吴炎微笑道:

    “吴副将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吴炎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埋头趴在食案上的公主。

    “……没有。”

    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吴炎上楼,关上了房门。

    耳珠红得快滴血的骊珠终于抬起头来。

    下一刻便听到有人噙着笑意答:

    “再问一遍。”

    刚把箱子归置好的送货男子茫然回头,接住了对方掷来的一吊钱。

    “刚才问的那个,再问一遍。”

    ……什么意思?

    他颇觉荒谬,试探开口:“你是,沈骊珠的夫君吗?”

    裴照野弯腰,将方才三个人一起搬进来的箱子稳稳拎起。

    他眉目泛起心满意足的笑意。

    “我是。”

    步履轻快从容,裴照野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抱着箱子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作者:谁是沈骊珠的夫君啊?

    小裴:汪汪![竖耳兔头]

    2w营养液的加更应该在明天~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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