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第78章欺负
这番话,莫说是薛道蓉听了害怕,哪怕是骊珠和覃珣听见,也必会被他骇得大惊失色。
然而真切听到的唯有薛道蓉一人。
她不敢告诉覃珣,怕他真的认真考虑这件事。
也不敢对公主做些什么。
——如今绛州战乱已起,若无清河公主的庇佑,真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候,以玉晖的身份,会不会被薛家拿来挟持覃戎?
薛道蓉不敢赌。
连续三夜,她都被重重噩梦吓得辗转难眠,终于,在第四夜找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覃敬!
若非他婚前与人茍合,生下这么一个心肠歹毒的杀胚,岂会害得她的儿子要受这样的威胁!
就连覃家要与薛家兵戎相见的事,她都是直到事发才被告知,至今没有从自己的夫君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解释。
这么多年,她侍奉夫君,与雒阳贵妇交好,养育儿子,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对待她,竟然像对待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物件!
薛道蓉忍无可忍,遂写信痛骂覃敬。
从私生子,到他对薛家一事上的隐瞒,桩桩件件,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黄纸,她将所有愤怒发泄在覃敬身上,几乎字字泣血。
最后告知覃敬——
儿子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不回雒阳了!
信件很快送达雒阳,与这封信一并送来的,还有无数纷至叠来的军情,地方的奏报。
——以及骊珠派人送去的首级。
冒彻和蒋冲的首级摆在朝堂上时,就连之前一心撞柱维护礼教尊严的徐御史也没了声音。
祖宗礼法?
礼法大得过军政大事?大得过民间群情如沸?
明昭帝这一日下朝,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罗丰:“陛下,道长已经在玉堂殿内候着……”
明昭帝站在殿外长阶上,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群臣,远处春和日暖,万物萌生。
他有多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自朝廷南迁至雒阳,他从先帝手中接手水深火热的局面,勤勤恳恳了八年,朝堂却仍如一滩淤泥,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只有无尽的下陷。
宓姜的离世更是带走了他最后的希冀。
他沉湎于求仙问道,余生只想在玄妙道法中寻求永恒的平静。
那个曾经连笔都抓不稳的小女儿,却在他放弃了的那条路上,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
“今日的日课就免了吧。”
明昭帝咳嗽几声,想了想道:
“去我的私库,我要亲自挑些东西,犒赏这次立功的将士。”
散去的朝臣将消息带入了雒阳。
此事传开,甚至盖过了薛氏叛逆的消息,成为了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相传的大喜事。
这些年,地方上有叛乱算什么稀奇事?
稀奇的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流民军,竟然能打退骁勇的乌桓部队!
其中,那个叫裴照野的镇北将军,率三百轻骑劫营的故事,在民间更是一夜之间人尽皆知,被传得神乎其神。
什么天降将星,覃逐云再世,一个说得比一个夸张。
没办法,南雍窝囊了这么多年,人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憋在心里,成了南雍百姓们多年来看不见摸不着的顽疾,今日却有人猝不及防将其痛快拔除。
临崖枯木,再得逢春。
百姓们简直恨不得给这位裴将军打一座神像供起来!
雒阳覃府内。
覃敬在书房内看着这些消息,面色却沉如幽潭。
他对那些将裴照野几乎吹成战神的事毫无兴趣,只盯着那些有关于清河公主的消息。
百姓们并不知道组建这样一支军队背后的博弈,更不清楚清河公主的手段。
他们对清河公主最多的印象就是仁善。
这很不妙。
不会有百姓希望一个工于心计的皇室子弟坐上皇位——尽管坐上那个位置不可能没有心计。
仁善就是一块最大的招牌。
在这样的乱世,最能得到民心的,一定是一位仁善的君主。
覃敬打开薛道蓉寄来的家书,略略扫了一眼,跳过那些吵嚷的字眼,目光停在与覃珣有关的字眼上。
他微微蹙眉,心在夜色中悠悠沉底。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连他的儿子都向清河公主倒戈,天下闻风而动的权贵,开始在清河公主身上下注的日子,还会远吗?
清瘦冷肃的男子凝视着纸上墨字。
既如此,就来争吧,来斗吧。
纵然清河公主有千般好万般好,只要她是公主而非皇子,这天下就绝对少不了反对她的人。
他随手将家书搁置一旁,提笔给覃戎寄信。
【抢占先机,夺取绛州】
只要覃戎能够率先夺下绛州,云州就能与绛州形成合力。
清河公主所占的两郡在这两州之中,孤立无援,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朝野内外,陛下仍旧只能依仗覃家。
随手扔开手中竹笔,一旁侍奉笔墨的侍从惊得呼吸一凝。
老爷每只笔摆放的位置都有规定,今日怎么……
“去西屋传话。”
覃敬在寄送给弟弟的书信上加盖印章,神色漠然道:
“今晚我会宿在宁夫人处。”-
春分过后,平宁郡下十三城才在陆誉的镇压下逐渐收归囊中。
并非薛允的部署不力,而是收到覃敬示意的覃戎开始发力,绛州与云州接壤的几城陆续沦为交战地,覃戎五日内连夺两城,简直势如破竹。
薛允不得不暂且收归兵力,集中力量对付覃戎的人马。
夹在这两方强敌之间的骊珠,也算借此机会有了点喘息之机。
“……军报看完心中有数即可,公主切忌过分焦虑,以他们两方的实力,这一战短则一年,长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谢稽一边跟她下棋,一边缓声道:
“流民军势单力孤,现在跟任何一方正面交战,都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结果,眼下坐稳平宁郡,招兵买马才是最重要的。”
骊珠盯着眼前棋局,下得抓耳挠腮,眼睛鼻子都快皱在一起。
好一会儿,她可怜兮兮望着谢稽道:
“刚才那步,我能不能……”
“不能。”
谢稽严格道:
“落子无悔,公主这盘要是输了,按照约定,输了三盘草民就不能再陪公主玩了,公主还有很多事需要操心,不可玩物丧志。”
“……”
骊珠嘴都气歪了。
但谢稽说的是实话。
流民军急需招兵买马,备足粮草,春耕至关重要,还要面见不少举家投奔她的豪族……
这些倒是无妨,只要是为了日后迎战北越做准备,她再累都情愿。
但这其中,还有不少抱着奇货可居之心前来投奔的人。
一没本事二无势力,见了面还没说十句话,便说想给她做谋士,助她登临帝位。
骊珠恨不得几棍子把人打出去。
浪费她的时间!
如此折磨之下,骊珠就算再好的精力,也开始有些劳累。
所以,自打她从雁山搬至温陵开府理事后,骊珠每日来郡学,除了请教谢稽一些要事,还会央求谢稽陪她下几盘棋,当做娱乐消遣。
“公主,该落子了。”赶着去批阅学子文章的谢稽提醒道。
丧眉耷眼的骊珠彻底投降。
谢稽唇角很轻地弯了弯,正准备起身离开,脚踝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踩着垫子的脚底一滑。
哗啦——
以手稳住身躯的谢稽搅乱了一盘棋子。
早就候在廊下的裴照野快步上前,虚虚扶了谢稽一把,故作担忧:
“谢先生这棋还没下完,这是要着急去哪儿啊?年纪这么大了,也不当心点……还是坐着再下一盘缓缓吧。”
谢稽冷眼看他:“这棋已经下完了。”
“谁说下完了?这不都被您打乱,看不出胜负了吗?”
裴照野眼含笑意,介于装与不装之间,拍着他的肩懒洋洋道:
“输棋不输人品,别耍赖啊。”
谢稽:“……”他还好意思提人品。
骊珠抿着唇,低下头,不好让自己笑得太开心。
于是两人重新摆棋。
骊珠问:“西郊那边招兵进行得怎么样?”
“公主给的军饷高,再加上去年绛州饥荒,百姓家底掏得精光,登记的人不少,顾秉安跟我大致算了一下,十三个县城加起来,拉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没什么问题。”
裴照野坐在一旁,见骊珠又陷入苦思,视线移向谢稽身后。
“诶,那边的灯烛是不是打翻了?”
谢稽立刻回头起身。
这是书舍,打翻灯烛那还了得?
他一走,裴照野立刻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趁现在偷子?”
骊珠瞪大眼:“这怎么能行!”
裴照野一脸的混不吝,漫不经心道:
“他都那么大把岁数了让让你怎么了——你说,要偷几个你才能赢?”
满眼倔强的骊珠张开双臂,一把护住了棋盘。
错失了这个机会,待谢稽重新坐回原位,刚到中盘,骊珠便兵败如山倒。
裴照野嘲笑她:“小书呆子。”
骊珠轻哼:“随便你说,反正就是不偷。”
谢稽平日本就事多,午后还得给流民军继续讲兵法,此刻赶着去批阅文章,起身就走。
顺便还提醒裴照野,讲课前记得换衣服,郡学文雅之地,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裴照野敷衍应声。
谢稽看见他就头疼。
谁能想到,这些时日扬名天下的镇北将军,没事竟拿自己的一身功夫给公主下棋作弊。
经了几场春雨,郡学内的棠花次第盛开。
两人从前院穿过时,看到长君正抽空教丹朱功课。
“……‘故争胜于白刃之前者,非良将也’,这话的意思是……”
丹朱托着腮:“哇,你眼睫毛怎么这么长!”
长君:“……不听我真走了。”
“听听听。”
骊珠刚要想笑,忽而想起什么,一时又笑不出来了。
“蒋冲出身名门,是北越王身边得力谋士,曾任军中祭酒,丹朱射杀蒋冲,但雒阳送回的旨意却没有给她额外的封赏……她是受了我的牵连。”
那些支持皇子沈负登基的朝臣,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压公主的机会。
如果公主挑不出错处,那么打压有可能的女将军,就是打压未来有可能的皇太女。
尽管骊珠只是想论功行赏,但在那些人眼中,她就是在提拔她的党羽。
裴照野瞥她一眼:
“错不在公主,公主要是实在愧疚,日后亲自封赏丹朱,给她补回来便是。”
骊珠低着头,在铺满白砂的小径里踢了一脚。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一个比一个乐观,想的都是成事后的好处,但她却满脑子都是失败后的下场。
一旦失败,沈负和覃敬一定会彻底清算她手底下的人。
他们全都会死。
可如果他们只是作为明昭帝的臣子,不参与储君之争,即便有朝一日沈负登基,他们也可以好好活着。
骊珠不想他们将性命赌在自己身上,她怕她让他们失望。
“……要是公主不愿意补。”
裴照野岔开了话题,望着那边的身影笑:
“那把你的小长君送给丹朱也行,我看丹朱说不定更喜欢。”
骊珠顿时张大嘴:“可是……可是长君是宦官!”
“宦官怎么了?人家有人家的玩法,你少操心。”
“…………”
骊珠捂住耳朵,竭力让这句话从自己的脑海里消失。
此刻上午课业刚刚结束,有不少学子从讲堂内鱼贯而出,准备去膳房用膳。
早早等候在廊下的覃珣迎上前,微笑着与那几位经师打招呼。
有学子在一旁道:“那个就是覃氏的长公子覃玉晖吧?早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我爹老挂在嘴边,说我要有覃珣三成天分,都是祖坟冒青烟……也太夸张了点吧。”
“绝非夸张,他的文章我读过好几篇,言出为论,下笔成章,同龄人里几无对手,还没及冠就这么厉害,以后只怕大有可为。”
“那正好趁此机会,结识一番……”
几位学子商量着,极热情地迎了上去。
骊珠远远瞧着这一幕,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裴照野随口道:“公子哥名气挺大嘛……他在雒阳城是不是也算得上个人物?”
真要如此,那覃珣依附在她门下,也算替她涨涨声望了。
“不知道。”骊珠嘟囔了一句。
“你不知道?”裴照野斜眼瞧她,“你跟他青梅竹马,你不知道?”
裴照野本是随口一说,也没真吃什么醋,但落在骊珠耳中,却愈发觉得酸涩。
他也是覃敬所出的儿子啊。
为什么覃珣可以在雒阳城里长大,在太学里受最好的教导,他却只能长在乡野,只堪堪识得几个字?
骊珠望着他,突然道:“要是和你青梅竹马就好了。”
裴照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神色一僵。
“宫中禁军有最好的兵法师父,你要是五岁开蒙,七岁习武,或许不用等到二十岁,十六七岁就能上战场建功立业。”
覃逐云就是这个年纪去打仗的。
骊珠又忽而意识到,这样算,覃逐云竟然是他的曾祖父。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一身天赋,是从这里继承来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一片棠花飘落在她发间,裴照野垂眸替她摘去。
骊珠道:“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突然想到就能说出让他心软得一塌糊涂的话,她要认真说说那还得了?
裴照野忍住在大庭广众下吻她的念头,弯唇道:
“我要是能进宫,肯定不会专心学什么兵法,得在宫里天天带刀巡逻,看看有没有人偷偷欺负我的公主。”
骊珠笑:“那可太多啦,你带三把刀都不够用。”
“那我把丹朱和顾秉安也带上,丹朱一箭能穿两个,顾秉安心眼多,让他去搞宫斗他如鱼得水……”
骊珠一边听着一边跟着他走。
棠花铺在脚下,他并肩走在她身旁。
其实她小时候哪里那么多深仇大恨?
沈负和她衣食住行相差并不大,只比她多了个母亲的关爱而已。
覃皇后虽然巴不得她死,却也不敢在她舌头上来一刀。
要是跟他做青梅竹马,肯定也是她天天去他家带刀巡逻啊。
覃珣,哼,日子过得太好了给一巴掌。
薛道蓉,哼,欺软怕硬给两巴掌。
覃敬,三刀六个洞要他狗命!
骊珠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听到一声插门的声响,忽而回过神来。
众人都朝膳房而去,僻静处,书舍内空无一人。
插上门闩的裴照野抱着学子服,转头对上了骊珠的视线。
“看我做什么?想帮我换衣裳?”
他明知故问。
骊珠:“……那我出去等你。”
裴照野轻呵了一声,直接单手从她后腰绕过去,拖着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往书架后方的角落里一扔。
阳光从窗棂的花纹透入,空气里尘埃浮动。
“……书舍庄重之地,你想做什么!”骊珠的声音因心虚压得极低。
“换衣裳啊,谢先生不是嫌我披头散发不正经吗?先生发话,我岂有不从之理?”
裴照野果真开始解腰带。
环扣相击,啪嗒一声,听得骊珠双腿顿时一软。
他笑了下,并没有做什么,解了衣袍便侧身换上了学子服。
悉悉索索的声音。
骊珠确信他肯定会做什么,然而又迟迟不见动静,极其怀疑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照野刚系好发冠。
过于狂放不羁的短发笼进了发冠内,只有几缕碎发落在他冷白额际。
发梢凌厉,与他眼尾弧度相似。
武将的戾气敛入这一身袍袖,斜睨扫来,只剩下权臣文士那种不怒自威的锋利。
骊珠看了两眼,心跳加速,挪开视线。
“怎么不看了?”裴照野明知故问地凑上前笑,“怎么每次换上这身衣服,公主都不爱看我,有这么难看吗?”
“……不难看。”
“那公主喜欢吗?”
“……”
骊珠心如擂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这好奇怪。
她为什么会有种莫名的罪恶感?
“公主不是说要和我做青梅竹马吗?”
裴照野将她抵在狭小角落里,身影将她吞没。
喉结滚动,他俯身在她脖颈间细碎地吻。
“跟我做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的,会保护公主……也会偷偷将公主带到这种地方来欺负。”
他吻得很温柔,手掌却落在她腰带上方,略有些粗.暴地扯松了她的衣襟,往锁骨下吻。
骊珠手指瞬间蜷缩起来,呼吸急促,眼眸潮湿水亮。
“公主想对我做什么?”
他自下而上地抬起眼来,眼底情.欲迷乱,漾着一种极野性又放.荡的笑意。
“怎么欺负都可以,青梅竹马就是可以任由公主处置的。”
骊珠整个人软得快要顺着墙滑下去,堪堪扶着他的肩头才能站稳。
然而。
她垂下眼,水汪汪地望着他,指尖贴上他面庞。
“……我不想欺负你。”
“我只想保护你啊。”——
作者有话说:小裴:切换涩.涩频道[墨镜]
公主:调回纯爱频道[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