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胤之在明昭二十四年的春天醒来。
起初,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记得自己大约是死了,又照了照镜子,确定不是借尸还魂。
然后,他掀开小楼的窗,看到明黄色的迎春花开遍虞山,脑海中不期然地滑过一个念头。
这是明昭二十四年。
也是收复北地十一州的第二年。
收复……北地十一州?
眼前出现熟悉的戈壁。
天光欲曙,他单骑提枪追击北越王。
但这一次,从他手里飞出的长槊没有偏移,而是稳稳地刺穿了北越王的头颅。
裴胤之微微蹙眉,似有些困惑。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中所见被一团雾包裹着,记忆模糊不清,只偶尔闪过一些片段。
还没等他理清,很快,小楼外传来了浑厚粗犷的声音:
“山主!开饭咯开饭咯!刚才有小宦官来传话,说咱们殿下还有一个时辰就回来,让你给自己洗个澡抹香点,待会儿准备接驾!”
另一人打断:“蠢吗你!人家原话说的是净手煴香,什么洗个澡抹香点,叫那些宫里来的人听见,净给咱们山主丢人!”
两人你来我往地吵嚷几句,抬头瞧见山主的身影,很快偃旗息鼓。
拱手见了个礼,粗枝大叶的山匪们便朝食舍走去。
……不对。
裴胤之忽然想起来。
他们如今已不是山匪了。
这些年,红叶寨虽运贩私盐,与国争利,却也还田于民,功过相抵。
皇太女殿下替红叶寨的匪贼们请了旨,给一直管着私盐的仇二封了个盐官,领郡内盐铁诸事。
日后,红叶寨所占的盐池,便由红叶寨的人征收盐铁税务,监管市价。
这也是他们做惯了的事,如今是由暗转明而已。
裴胤之一点点理解着这些浮现在脑海中的内容。
山主。
盐官。
宫里来的人。
还有……一个时辰后归来的皇太女殿下。
裴胤之忽而反应过来,猛然推门而出。
他穿过人声鼎沸的食舍,穿过井然有序的哨岗,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
山间的风呼啸而过,这不是在做梦。
“……将军!”
蹲在台阶上雕玉簪的丹朱听到马鸣声,抬起头来,见到自家将军翻身上马的身影。
“你干嘛去?是不是要去接殿下?你等我一下,我也想……”
裴胤之闻声回头,定定看了她和顾秉安一眼。
丹朱被那一眼看得一愣。
她扭头问身后的顾秉安:
“我承认今天确实略涂了那么点胭脂,但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将军看她的眼神未免太不敢置信了吧?
顾秉安也觉察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被余光瞥到的丹朱吓了一跳。
“你这已经不是一点胭脂了!快去洗脸!否则非得把长君吓死不可!”
马蹄扬起尘土,两人的声音渐远。
裴胤之本以为自己早已忘掉了虞山的路,但重走一次,才发现自己对每一条岔路都铭记于心。
将军。
丹朱的那一声又触发了一团记忆。
裴胤之想起来了。
今年他二十四岁,不仅身体矫健,正当盛年,还收复北地,受封为骠骑将军,位同三公……
“裴照野!”
像是鼓槌捶打在胸口。
裴胤之望着荻花荡飘来的小船,看着那只远远冲他挥舞的手臂,呼吸不受控地急促几分。
船刚靠岸,骊珠便提裙下船,笑盈盈地朝他小跑而来。
“你来接我啦,还好今日比预计得早了一点,你没等太久吧?”
裴胤之喉间一滚,一时无言。
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笑靥,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前世嘉德殿的那场火雷。
“没有。”
他哑声道:“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他死后魂魄归乡,在她身边流连三年。
看着她替他下葬,为他夜夜泣泪,也看着她被逼入绝境,在南雍将亡时孤注一掷,决意殉国。
裴胤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面皮带着一点被江风吹过的凉意,雪团似的纤薄。
骨头却比谁都硬。
怎么就不肯跟着覃珣逃呢?
骊珠眨了眨眼,下一刻,她顺势牵起他的手,纤细手指用力地紧扣着他。
“你真黏人,不是才分开了一天吗?”
骊珠牵着他,往不远处红叶寨派来接她的马车而去,一众宦官女婢跟在她身后。
“今早来之前,我去见过林章他们了,明日让仇二跟他见个面,等过几年,大雍缓过这口气,我想,盐铁民营的例子就从伊陵开……”
浅滩石子不平,骊珠一蹦一跳,挑着平坦的地方走。
托着她的那双手始终稳健有力。
“……这次父皇派我巡视北地,除了驻军和军屯的事,还顺带要去监察迁都燕都的进程,路途遥远,在红叶寨大概只能待五日,你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就多留几日,我们到燕都再汇……”
“够的。”
骊珠抬头,这才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身上。
他道:“今早我已经看过,都没缺胳膊少腿,很好了。”
身后的长君匪夷所思地抬头。
没缺胳膊少腿就很好?
这算什么标准?
骊珠也觉得他今日说话怪怪的。
“……当然不会缺胳膊少腿啊,你是不是担心招安之后还会有人对红叶寨不利啊?你放心,不会的,我现在说话很算数的。”
说到这个,骊珠尾音上扬,是前世裴胤之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想起来了。
伊陵掌兵,设立流民军,合并雁山起义军……
这一世的他与她并肩作战,一步步助她从势单力薄的清河公主,成为了如今的摄政皇太女。
裴胤之的脚步顿住。
长君牵来了裴胤之拴在一边的马,后者却迟迟未动。
“……将军?您不上马吗?”
裴胤之又被人如此唤了一遍。
是真正的骠骑将军,而非应该坐镇后方、每次他要上阵都被七八个军士将军拽着不让他去的大都督。
他替她驰骋,替她披荆斩棘,为她叩开了雒阳城的城门。
良久。
“我与……殿下同乘,这马就劳烦长君了。”裴胤之随口道。
长君微微睁大眼。
玄英和骊珠也朝裴胤之看去。
长君错愕道:“将军您吃错什么药了?这么客套?”
还劳烦。
按他平日行事作风,不该把缰绳一甩,直接扔下一句“替我牵会儿,谢了”,就跟殿下一起上马车了吗?
骊珠也是这么想的,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瞧。
裴胤之回过味来。
对了,这一世的他,并不需要扮演那副文绉绉的斯文模样。
那还劳驾个屁。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对那小宦官道:
“客套吗?还好吧,对了,走之前我看它的食槽空了,你送回去的时候记得顺手喂点马草。”
长君:……倒也不必比平日还不客气。
长君不知道,裴胤之前世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长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整日贴身跟在她身边,不说是宦官,别人还以为是她养的面首呢。
裴胤之在心底冷笑。
宦官怎么了?掏了蛋就不喜欢女人了?没那说法,与宫婢对食的宦官大有人在……
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
刚坐上马车,裴胤之阴恻恻出声:
“你的长君,竟然对我们丹朱有意思?”
骊珠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话题,顿时有些心虚。
这件事他们从前也私下提起过,不过那时的丹朱还是小小校尉,长君却是宫中官职在身的宦官。
但现在,骊珠替丹朱补上了昔日的封赏,如今是秩千石的骁骑将军。
即便丹朱与雒阳城中的贵女格格不入,在朝中也是独树一帜的女将军,但只要她愿意,寻一门正常的亲事并不难。
骊珠觉得长君千好万好,不愿想他配得上配不上谁的问题。
可丹朱也很好,她也不想丹朱受委屈,被人背后非议。
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听到裴照野这样阴阳怪气地一提,骊珠心虚之余,立刻道:
“我……我问过丹朱,她说,她见她姐姐生孩子有阴影,这辈子不愿生孩子,她不在意这个!”
“而且你也说……人家有人家的玩法,叫我别问,怎么,你现在又不乐意啦!”
说到最后,骊珠有了底气,略含薄怒地盯着他。
从她口中听到一些……颇为低俗的话,裴胤之愣神片刻,这段记忆很快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与之相伴的,还有更多他从前想说,但从没在她面前说过的污言秽语。
裴胤之接受着涌来的无数回忆,有些难以接受地扶额。
“你怎么了?”
骊珠见他扶额皱眉,脸色极难看的模样,立刻俯身肃然道:
“你老实说,去年出征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受重伤?有没有留下什么旧疾?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再像前世那样瞒着我——”
半垂的眼睫凝冻。
裴胤之忽而想,她是不是还是介意?
前世他那样欺骗她,什么都不告诉她,以至于她前世只能做个空有名头的长公主,最后能做的反抗,也不过是与敌人玉石俱焚。
对她而言,裴照野是不是比裴胤之更有用,待她更好?
“……我没事,”他缓缓抬眼,漆眸被她占据,“没瞒你,以后都不会瞒你了。”
骊珠怔了一下。
他今日真的怪怪的,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骊珠飞快地亲了亲他的唇。
——遇事不决就亲亲,先哄一下总是没错的。
她眼尾含笑:“没事就好。”
裴胤之深望她片刻,眼帘垂下,那种很欲的视线落在她唇瓣,骊珠微微屏气一瞬。
下一刻,他果然深吻而上。
“等等……”
被亲得晕头转向的间隙,骊珠在他吻上颈侧时得以喘息,赧然又着急的低语:
“这次不行……真的不行……最多一刻就到了,时间不够的……”
裴胤之脑海里闪过数段马车内的绮丽回忆。
他缓缓睁开一双浓黑如墨的眼。
他、大、爷、的。
这一世的他过的都是什么好日子。
爽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