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你做了什么?!我帮你把他
“轰!”
“轰!”
“轰!”
齐家后山的坟茔不断被阵法轰开。
齐南笙在第一道横贯长空的雷光之中,双手变换结逆印,把全身所有的鬼气都耗空,全部灌注进阵法。
天雷被齐南笙借用阵法伪造的邪魔降世再次引动,轰隆砸下——
一声更胜惊雷的巨响,炸裂在整个齐家的头顶,重叠的符文大阵,先是爬满细密的如同蛛网一般的裂纹,而后伴随着符文被裂纹截断,符文变得黯淡,崩散,最终化为了点点星光,消散在了天幕之上。
齐南沐丧魂落魄地看着他重重加持在祠堂之上的子阵碎了。
这一刻他像回到了小时候,清晰地,无助地,又无可抵抗地感受着他和齐南笙之间的天渊之别。
游临湘一直都在齐南笙身边站着,她非常想帮忙,但是她持着剑茫然四顾,这里并没有齐家修士来偷袭他们,破阵她又不会。
而且她完全信任齐南笙。
实在没事干,她把剑收回剑鞘,从怀中掏出纸包,在这暴雨惊雷,天塌地崩一样的情境之下,重新吃起了点心。
才吃两块,还没来得及咽进去,天地间被刺目的雷光映照得犹如日轮坠落,子阵碎了。
子阵破碎之后,母阵先是生机倒灌,而后也随之符光碎散。
先前那些被困在母阵之中的齐家人陆续醒过来,开始尖叫吵嚷,呼唤身边的亲人,像是一窝陡然炸开的马蜂,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但他们先前被关在阵法之中站得太密集了,此刻苏醒的人惊惶失措地朝外跑,而没苏醒的人便是躲避不及,被当成了踏脚石。
游临湘听到有一个尖锐绝望的声音在喊:“山娃,山娃你在哪儿啊?!”
“哇……”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在凌乱的挤压和推搡之中,被狂风暴雨淹没。
游临湘用力吞咽下口中糕点,足下乘风,一个闪身就冲入了人群。
而齐南笙这边因为耗空了鬼气,阵法破裂的时候又受到了天雷余波的轰炸,半边身体已经被炸得破破烂烂。
但是他面上笑意却依旧桀骜。
他仿佛一尊从阿鼻地狱爬回人间的恶鬼邪神,迈步进入了他齐家用于供奉祖先,却同后山的坟茔一样,被天雷轰炸得犹如废墟的祠堂。
齐南沐被方才天雷破阵的强大灵压击得瘫倒在地,形势反转,他现在变成了那刀俎之上的鱼肉,双眼惊恐无比地看着齐南笙拖着残败的身躯,朝着他步步靠近。
齐南沐双眸狂闪,调动被灵压碾碎的力气,却连站起来转身跑掉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蹬着腿向后躲避。
而齐南笙没几步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半露了白骨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襟,将他猛地从地上扯起来。
“铛!”
随着齐南沐烂泥一样被扯起来,他腰间一直佩着的灵佩掉在了地上。
齐南笙被声音吸引看过去,只一眼,他嗜血的笑意就僵死在了脸上。
齐南沐被扯着踮脚,几乎是贴着齐南笙的脸,看到他表情的变化,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而后他突然像是濒死之人被渡了一□□人气一般,开始狂肆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泪流满面。
他后仰着头,分明死到临头,却像个胜利者一样,用欣赏“猎物”的视线,扫过齐南笙凝固的眉眼。
“这是母亲的贴身灵佩,你应该认识吧?”
齐南沐的声音带着战栗的哭腔,却险恶非常:“三哥哥肯定认识这枚灵佩,三哥哥曾经同母亲讨要过,但是母亲没有给你……”
这灵佩确实是齐南笙母亲的贴身之物,齐南笙的母亲是一位玄品修士,品阶不高,某次驱邪伤了灵根,就需要这天品白灵雕刻的灵佩随身温养。
当时齐南笙还很年少,要被家中送去后山闭关,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眷恋亲人,临行之前再三犹豫,和母亲讨要这枚可以留影的灵佩想贴身带着以便随时慰藉思念。
但是那时候母亲不光没有给他,父亲还为此训斥了他一番,戳穿他眷恋不去的心思,要他不许再做这样的无用之事。
后来……齐南笙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而这枚灵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在齐南沐的身上,齐南笙不想去回忆。
齐南沐如今抓到齐南笙这点被掩藏多年的钝痛,大肆嘲笑。
“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
“父亲也不喜欢你,大哥和二哥更不喜欢你!”
“这个齐家上下没有人喜欢你,若不是你天资高,你以为家中的人会围着你转吗?!”
齐南笙从回忆的阵痛之中回过神,将视线漠然从地上的灵佩上面挪开,看向齐南沐,双眼之中血色涌动。
“他们不喜欢我,倒是喜欢你,可是你呢?你害死了母亲父亲,也害死了大哥和二哥,你竟然还敢提他们?!”
齐南笙扼住齐南沐的脖子,陡然加重。
但是齐南沐闻言,却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死命扒着齐南笙的手指,用气声说:“是你!”
“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齐南笙注视着齐南沐怨毒的双眼,不明白做下那些恶事的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和他辩解。
但是他的掌心却下意识地松了一些,给了齐南沐一点喘息的空隙。
齐南沐喉咙被掐得彻底嘶哑,开口犹如不祥嘎嘎的老鸹。
他说:“我只是想让家中失去神器,只有失去神器,无辜的族人才能活下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舍得告诉你?”
“你可是纯洁无瑕,不谙世事,要去仙盟学院上学的齐家天才!”
齐南笙皱紧了眉头,外面的雷雨却越加急促,像是开战之前擂在耳畔的鼓点,让齐南笙不再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线越勒越紧。
齐南沐说:“族内的资源都供给你一人,你抢占了多少齐家人的资源,却在外面信手挥霍,去接济散修,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看着因为没有资源多年不得寸进的族人,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这倒也罢了……”
齐南沐笑得恨极怨极:“可是为什么族内的神器也是为你准备的?”
“第二条命?哈哈哈哈……”
“你知道要温养神器,就要和你灵属相同的齐氏族人不断地献祭吗?”
“你该死,你知道吗,你该死!”
齐南沐流着泪,摇着头:“你不能活着,三哥哥,你必须死!如果你不死你就会害死所有的族人!”
就连他自以为美满的新婚妻子,也因此丧命,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恨?!
她明明对他温柔体贴,却只见了齐南笙一眼,便决心自愿献祭,齐南沐怎么可能不怨?!
齐南笙只远远地在齐家的兵器库,看到过一次被供奉着的神器,是一把长剑。
当时带他来看的人是他父亲,父亲告诉他,等他以后做了家主,这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在此之前,他用的都是寻常齐家的弟子剑。
后来齐南笙自己认识了炼器师,族内的人确实再三告诫他,不可以私自炼制本命法器。
但是齐南笙从没听说过齐家的神器需要活人献祭,这不是有违天道的邪物吗?
如今骤然听到这样的说法,齐南笙根本就不相信。
他的父亲母亲,都是极其正派之人,大哥二哥……虽然天资不如他,却也已经入道宣誓,绝不可能任由齐家有这种邪物存在。
齐南笙觉得这肯定是齐南沐为了茍活编造出来迷惑他的谎言。
而正在齐南笙准备动手直接扭断他脖子的时候,齐南沐又说道:“你不信?”
“哈,你不信……”
“族内为了你倾尽一切,就连父亲和母亲被游家阻击抢夺神器的时候,宁可全部自绝献祭,也不肯交出神器的使用法门,就是为了等你出山抢回神器,好带领齐家走上修真界的巅峰啊,你怎么敢不信?!”
齐南沐说起这个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伸手也死死揪住了齐南笙的衣襟:“我只是想让神器被抢走,免得族人们为了成全你的本命法器而牺牲献祭,我有什么错?”
“我怎么知道……”
齐南沐虽然和游泽合作出卖了齐家运送神器的路径,却也仔细估算过,以他齐家当时护送神器的人数,同游家派去的人对上,是可以自保的。
只要不执着守住神器,那些人本可以全身而退,谁料他们宁死不肯放弃神器,自爆以攻击,魂灵自愿献祭入神器。
齐南笙双眼血丝密布,瞪着齐南沐说:“所以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们对你过度期望,为了你一个人赌上了整个齐家,可你又有什么用?”
“爹,娘!”齐南沐嘶声对着这坍塌的宗祠呼喊,“列祖列宗你们看看啊!他不是什么齐家的希望,他违背誓言入了邪道,分明是个恶鬼邪魔!”
齐南笙咬紧牙关,侧脸的弧度因为紧绷而越加峭峻。
他本想设法逼问出父母族人尸骨的下落,未曾想却得到了他们当真尸骨无存的消息。
可齐南笙还是不肯相信,齐家会举全族之力供养邪物做神器。
齐南沐还在说:“你应该死的,三哥哥。你不应该活到现在,你小时候就应该死,你应该淹死在水里。”
齐南沐用认真的,悲绝的眼神问他:“你为什么不死啊……”
“你要是那时候死了,祖父预言的一切就被破掉了。”
“齐家就不会因为你变成这样,父亲母亲和兄长们,也不会为了守护你的本命法器去死……”
齐南笙盯着齐南沐的双眼,虽然一个字不肯信,却还是问:“什么预言?”
当年还很小的齐南沐,亲耳听到了将整个齐家逐渐毁去的所谓“预言”。
小孩子都很淘气,他又仗着天生没有灵根哪里都能去,就算有阵法的地方,也不会拦一个生息纯澈的小孩子。
那段时间家里面气氛不太好,齐南沐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极其聪明懂事,不麻烦大人照顾他,整日一个人玩。
他那日一个人在祖父的屋外玩耍,正听到祖父弥留之际同父亲说:吾以残年余寿,推演齐氏命数。举族兴衰,全系南笙一子。此人来日必引宗族登临极盛,尔等当倾全族之力,悉心奉养……
“然,切勿令其常伴左右。卦象昭然,此子命相刚烈,刑害双亲,亦有伤手足之厄,万、万、谨、记!”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面容扭曲地挑眉:“祖父毕生专修命师,窥天机,断祸福,从未出错。”
“但是他这一次只对了一半……”
“你不是全族的希望,你是祸根,是灾星,你果真刑害双亲。”
他说着又看向齐南笙扼住他脖子的手,说道:“现在也正戕杀手足……”
齐南笙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南沐,开口未语先笑,却是极尽嘲讽之笑。
“所以你当年……是因为这个预言把我推下水的?”
齐南沐已经颤抖得犹如风中残烛,闻言战栗地挺直了咯咯作声的脊背,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做错。
“是!我那时候就不该心软去喊人,我应该看着你淹死,那样齐家现在肯定非常安宁美好,一切都不会发生……”
齐南沐说完,又短促地笑了一下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齐南沐看着齐南笙说:“你肯定很恨我吧,恨了我那么多年,现在父亲母亲和兄长们都不在了,没有人能阻拦你了,你可以杀了我了。”
“来啊——”
印证预言里面的伤厄手足吧!
“轰隆!”
伴随着齐南沐的一声凄绝的叫喊,一道惊雷横贯天际,再度将天地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雨幕如瀑,却冲不干净这世间隐藏在平宁之下的肮脏和欲望。
齐南笙了解齐南沐,他若是编造谎言,不太可能编造得如此错漏百出。
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就是那么荒诞。
齐南笙从不知道,齐家的祥和之下,竟是如此浊俗不堪。
但他并没有资格去批判,因为他是受益这污浊而旺盛生长的青莲。
他仔细看着齐南沐。
齐南沐从小就有超出年岁的聪明,他只比齐南笙小一岁,却很多时候表现得比那时候众星捧月的齐南笙还要懂事。
齐南笙一直不明白,他前一天还黏人得像个小跟屁虫的弟弟,为何一转眼就变了脸,欲要将他淹死。
今日终于得知因由,他却只觉得可笑。
但是他今日真的留不得他了。
即便齐南沐说的是真的,他私通游家戕害同族也是真。
即便齐南沐设阵时,将第一重母阵设在了祖坟,算是给第二重母阵留下了生机,他以族人性命做阵眼的做法,也实在令人发指。
如此泯灭人性的败类,齐南笙今日就算真的印证了“伤厄手足”,也一定要杀他。
齐南笙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脚边不远处的灵佩。
他闭上了眼,在齐南沐“呃呃……”的气短之音中,逐渐收紧了掌心的力度。
此刻外面霹雳裹着惊雷再度炸现,齐南笙随着雷声浑身一颤。
似是他这个早已违背天道和誓言的恶鬼,也在畏惧着凛凛的天威,和可悲的宿命。
但是雷声方将落下,一阵难以形容的哼吟之声,便在这一处狂乱的天地之中荡开。
这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陡然被抽离。
惊雷霹雳,疾风暴雨,都像远山的烟雾一样,变得可视而不可及。
一阵犹如置身母体般的挤压和包裹紧随而至,温暖从心底流淌而出,齐南笙决绝收紧的手指失去了力度,他掌心之下惊惧哀绝的濒死之人的眉目,也变得平和恍惚。
游临湘好不容易把那些相互踩踏和推搡的人给安全疏散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幸好及时赶回来了。
她从齐南笙的背后圈住他的肩背,搂紧他,哼吟着让他和齐南沐一起失神。
而后掰开他僵硬的骨爪,接过了齐南沐的身体。
齐南沐身体软倒下去,弹动了一下。
“嘘嘘嘘……”游临湘搂过齐南沐,温柔地嘘声带着安抚的魔力。
她像送走她每一个不得不送走的“宝贝儿”一样,一手亲密地环抱着齐南沐,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
齐南沐眼神迷离,方才同齐南笙对峙时扭曲的面色都像是被烫平的皱褶一样舒展开来。
他陷入了一个毕生都抵达不到的美梦之中。
那是儿时少有的一家人都在,父母亲在树下饮茶,兄长们在持剑对招,剑招却绵软无力,被父亲时不时出声呵斥,两人还笑嘻嘻。
而他在绕着父母亲的石桌,追赶他三哥抢一块点心,他三哥仗着个子比他高一点点,高举过头顶,冷冷地说:“不给……”
齐南沐的眼角眉梢,像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床,终于透出纯良的温驯,偏偏如玉佳公子的模样,便比先前他蓄意伪装之态更显清雅。
游临湘贴着齐南沐耳边哼吟,慢慢为他合上眼睛,另一手指尖顺着他脊椎的骨骼向下轻点,选中了一节,两指迅速一压,一提。
“咔”的一声,非常轻微的脆响后,游临湘停止了哼吟。
“笙哥,求你……”
齐南沐最后呢喃出了这一句,便微笑着断了生息。
下一瞬,齐南笙陡然醒神,他看到游临湘抱着温顺无比地闭着眼的齐南沐坐在地上,方才听到了族内惊天秘辛都未曾有太大变化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怖。
齐南笙目眦尽裂地扑过来,失声嚷道:“你做了什么?!”
“轰隆”惊雷携着电闪再度冲入祠堂。
游临湘被照亮的面容带着温柔笑意,她轻快地说:“我帮你把他杀啦。”
作者有话说:
我最最亲爱的宝贝们!我回来啦!感谢等待,鞠躬。身体好一些了,我会尽力保持日更,爱你们!踊跃留言哦,有随机红包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