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小畜生“啊啊啊啊
他们坐马车走了一天一夜,回程御风踏灵,却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武昊城。
还未等进入城中,李渊便发现武昊城的上空被浓重的鬼秽之气笼罩,偶尔青光破开浓如阴云的鬼雾,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天幕就会再度被鬼雾吞没。
武昊城的驱邪阵法启动,却根本驱不散这邪祟鬼气。
阎王斗法,小鬼让路,整个武昊城的百姓关门闭户,在护城大阵之下宛如一群噤若寒蝉的鹌鹑,街道上连一条野狗都没有。
齐南笙肯定进阶了。
地级的鬼邪本就稀少,这样浓重且森寒的鬼气,他进的还不是一阶。
李渊眉头紧皱,齐南笙伤势恢复之后,确实可以进一阶,但是恶鬼进阶不同于修士进阶,修士只要熬过天雷灌体,就能更进一步。
恶鬼进阶,每一阶都凶险异常,他们像是行走在悬崖峭壁的旅人,一个错神,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招不慎,就会成为一个强大但是完全没有自我思维的邪物,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毁灭。
连拔数阶,这不是在进阶,这是在找死。
就算心志坚硬如铁,也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理智。
李渊一时间心中悲戚,现如今恐怕他们集结人马去救……也根本救不回来一个“齐南笙”了。
他脚步之上只有片刻的迟疑,便已经远远地被游临湘甩在了身后。
李渊收回视线连忙追上游临湘,对她道:“我们先去叫人,取法器,游家长老究竟多少人坐镇尚未可知,你我二人若毫无准备贸然前去,或许帮不上忙还要落入他人手中,给齐南笙徒增把柄!”
李渊说得很有道理,这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策略。
但游临湘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她也微微停顿片刻,攥紧手中的长剑,这是当时在阴阳市出来之前,千玄宗的那几个修士赠与她的千玄宗弟子剑。
齐南笙帮游临湘盘算好了一切,让李渊亲自送她上仙盟,自然也把这把剑给游临湘一并带着了。
游临湘抬头看了一眼黑得不见一丝星月辉光的天,又想起了齐南笙的那一封姿态卑微言辞恳切向仙盟长老举荐她的信。
游临湘说:“你回去找人,取法器,我先去。”
“你!”
李渊正要拉游临湘,游临湘却已经身形一闪,飞掠出了老远。
她的声音听上去永远让人音调舒服,温柔和缓,但是这一次散入风中,却像一块大石一样,迎面撞在了李渊的胸口。
撞得他几欲呕血。
她说:“必要时刻救他为先,不必顾及我的生死!”
游临湘身形消失,李渊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一个两个……都是理智全无的疯子!”
李渊骂得也没错,至少齐南笙此时此刻,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地级鬼邪听上去很厉害,强拔修为看上去也声势浩大。
但是齐南笙入邪道没几天,游泽却已经修炼了近三百年。
他虽然只是地品中阶五重修为,齐南笙在他的面前却是根本不够看的。
齐南笙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复仇,想要重创乃至杀了游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彻底失去理智。
他凭借李渊给他找来的邪兵,强行拔了三阶修为,已近天品鬼阶。
李渊带着游临湘走后,齐南笙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调动那些散修,搬空了李渊的法器库房,却不是让他们同游家往返仙盟的长老们对抗,而是让他们“财帛外露”,让那些平素被游家供养,却也手头拮据、修为难进的长老们,动了夺宝之念,将他们暂且拖住。
齐南笙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他势不可挡,又出乎游泽预料地直接冲入了游家,杀出了一条令人胆战心惊,望风即逃的血路。
一路杀到了主宅,杀到了游泽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出来与他正面对战。
但是这诸多的布置,长达半个多月的声东击西,牺牲理智换来的力量,也就只能支撑齐南笙走到游泽的“面前”。
两人交手尚且不足一个时辰,齐南笙被击飞数次,节节败退。
游泽一身黑金法袍,其上赤金色的符文如同游蛇般流动,邪鬼之气游荡到他周遭,便会被符文阵法击散。
这是一件上品的护身法袍,其上的符文阵法,乃是结合了他座下供养的诸多长老的本命属性灵丝编制而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长老死去,他的法袍会少一道符阵,但是法袍如果破了,那些长老们却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便是凡间仙族的家主同散修附庸之间的供养关系。
齐南笙汹涌滔天的鬼邪煞气,根本无法对游泽造成任何的伤害。
齐南笙再度被击飞,身上前些时日才愈合好的伤处,游临湘亲自查看过的那些地方,已经再一次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但是这一次,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在战中数次强拔鬼阶,变成了一个满心只有杀杀杀,杀光目所及的一切,杀死他混沌猩红的鬼眼之中,唯一能看见的最亮“光源”的怪物。
而现在最亮的那个光源,自然就是游泽。
齐南笙砸在地上,身下的庭院青石破碎,深深地凹入地面,周遭房屋都被这巨大的冲力震塌。
他却很快自坑中再一次暴起,悍不畏死地再次手持那柄邪兵,朝着游泽斩杀而去——
游泽见状,微微拧了拧眉,抬手掌心积蓄火灵成球,在齐南笙冲上来的时候,直接以灵火击向他的门面,犹如雷霆当头,亦如烈火浇体!
齐南笙再度被轰飞,这一次落在了游泽不远处的地方。
“滋滋啦啦”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犹如朝着油锅里面泼入了冷水。
齐南笙浑身上下都被烧灼得焦黑可怖,白骨森森,俨然神魂将崩。
所有的妖魔鬼怪最惧怕的就是火灵属修士,游泽这个地品火灵,已经很多年没有碰到过这种夏夜飞虫一样扰人,胆敢不断贴着他的脸送死的邪物了。
游泽收敛周身狂肆的火灵,步履从容地朝着齐南笙的方向走。
两个人缠斗到了此刻,齐南笙倾尽全力,歇斯底里,狼狈至极,游泽却到现在连他的本命法器赤炎刀都没有祭出来。
游泽腰上挂着的,是从齐家抢夺来的那柄他始终没能拔出鞘的神器长剑。
他法袍鬓发从对战到现在都一丝不茍,不染纤尘,一双鹰目深敛寒光,周身灵压重若山峦,每向前一步,周遭肆虐的污秽鬼气,便像是被船身劈开的水浪一般退散。
他的神情淡漠沉静,走到齐南笙身侧不远处,垂眸打量几乎嵌在地上的齐南笙。
开口依旧气息浑厚平稳,金声玉振:“你小子倒是有两根硬骨头,比你爹强。”
齐南笙双眼涌动着赤红的光,察觉到“活物”靠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继续发动攻击。
但是□□骨骼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意识沉在了手中始终死死抓着的邪兵之中。
他置身在千军万马奔啸的战场,但致命的刀剑却来自他追随的君主。
他身边的兵将眨眼化为了被马蹄踏碎的残尸和血水,天昏地昧,他在尸山之上持刀死战,口鼻腥咸,肢体麻木,唯有一个想法:杀。
杀死……一切。
“可惜……脑子不好。”游泽声音带上一些讽刺之意。
他其实不太理解这齐家小子,他被废了经脉却有本事入了邪道还这么厉害,为何不找地方躲起来好好修炼,而是急着要在这不堪一击的时候找他复仇。
但是既然他一心要找死,游泽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游泽的掌心再次凝聚火灵,片刻后抬手对着坑洞之中的齐南笙便要轰出——
但就在他火灵脱手的前一刻,一道凶悍的,同样充斥着炽烈火灵的长剑,从他身侧刺来!
游泽的反应极快,回手便将掌心的火灵轰向胆敢偷袭他的人。
“轰”的一声,火灵相撞,短暂将这一处被鬼气笼罩的混沌撕裂,清出了一片清明的空地。
游临湘胸腔剧痛,长剑脱手,摔在地上之后,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了一口血。
游泽先不理会已经爬都爬不起来的齐南笙,一闪身就到了游临湘身边,先看到了横在地上的长剑。
疑惑说:“千玄宗的人?”
游泽从未同千玄宗结过仇,那千玄宗的掌门是个铁脑袋的剑痴,都不与人来往,整天闭门练剑,弟子都没几个,谁能惹得到他?
但等到他走到近前,和吐完血抬起头看向他的游临湘对视上,游泽眉心猛地一蹙,显然被游临湘的满脸红斑给刺到了。
他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认出游临湘的瞬间,便沉声道:“原来是你……”
而他的话音还未等落下,游临湘便已经毫不迟疑地暴起,捡剑已经来不及了,她掌心灌注火灵,攥拳便对游泽发起了攻击。
游泽眼皮一跳,轻轻松松闪身躲开,而后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那一把千玄宗的弟子剑,剑身弹动翻转到了半空。
游泽都没有伸手去接,用膝盖顶了一下剑柄,长剑便径直朝着游临湘飞去,对准她的腰腹,切豆腐一样贯穿而过,将她重新钉回了地上。
“啊……”
游临湘本能地捂住腹部被贯穿的地方,再次试图起身,却根本行不通,因为剑尖穿过她的腰腹已经钉入青石地面数寸,同时,游泽山倾一般沉重的灵压,也已经碾了过来。
将游临湘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游泽走过来,一双鹰目眯成一条细缝,细细打量着游临湘。
打量着这个……他向来引以为耻的小怪物。
若不是因为她和她那个丑八怪亲娘都有些驯兽的本事,他断然不会容她活到如今。
她这一生最大的用处,是代替他的长女承接天道印证的婚契,嫁入齐家,羞辱齐家的同时还能作为顺理成章蚕食齐家的借口。
但是即便是游泽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没死。
游泽走到游临湘的身边,微微屈膝倾身,一只手握住了贯穿游临湘腰腹的剑柄。
游泽开口,语气竟然有些欣慰:“没想到你这小怪物,竟有如此机缘……”
入了道不说,天资竟还不错。
游泽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些弧度,生平第一次正眼看游临湘。
但是与他近乎温情的话语不同,他抓着剑柄的手,灌注了一些灵气,猛地一拧,贯穿游临湘身体的长剑,便倾斜,直接切入了她的灵府。
“呃……啊——”
游临湘捂着自己的腹部,猛地瞪大眼睛,她这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灵府的疼痛是连接着灵魂的,饶是游临湘向来皮糙肉厚擅长忍耐,也不由发出了惨叫。
游泽停顿片刻,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坑洞之中半死不活的恶鬼齐南笙,又看向游临湘,勾唇讽刺道:“你这小怪物不是向来禽兽心性吗?怎么坐了一回花轿,就学会女子那一套三从四德,夫唱妇随了?”
游泽注视着游临湘的眼睛,居高临下沉声呵斥:“跟着外人对抗亲生父亲,大逆不道。”
这声音带着厚重灵压,立刻碾得游临湘嘴角溢血。
而且随着他的呵斥,他再次转动剑柄,搅动游临湘的灵府。
游临湘从来没有这样无助,没有这样毫无抵抗力过。
她连忙攥住了锋利的剑身,试图阻止游泽的搅动。
疼疼疼疼疼疼疼!
太疼了!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忍不住嘶喊出声。
游泽见她在地上捂着肚子蹬腿,像一条弹动的鱼,哼笑了一声停下,觉得这教训足够他养的这只小怪物刻骨铭心了。
小畜生嘛,就是疼了才知道乖。
游泽向来是利益至上,爱“财”更爱才。
他从前甚至不肯正眼看游临湘,现如今见她机缘巧合入道,天资还不错,哪怕她帮着旁人来忤逆自己,他却没想杀她。
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好让她以后乖乖驯服,游家从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游临湘疼得眼神都涣散了,游泽停下之后,她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
她躺在地上,快速眨动眼睛,看着居高临下的游泽。
看着这个她恨了许久,却根本无法靠近的“高山”。
这么多年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说这么多个字。
上一次他和自己说话,是骗她喝下下了药的酒,将她像个待宰的畜生一样抬着送去“扔掉”。
这一次,是因为自己有了本事,终于被他给“看见”了。
游临湘心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在蔓延,这比直接作用在魂灵上面的疼痛还要致命。
她不可否认的是,在很小的时候,是真的暗自憧憬和崇敬过游泽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在母亲还没有死的时候,游临湘也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一觉醒来她就入道了,可以像其他游泽的儿女一样,被人重视,她和母亲都能得到公正的待遇,和名正言顺的名分。
但那些痴梦,在母亲死得尸骨无存之后,都彻底碎了。
游临湘眼角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双手鲜血淋漓地攥着戳入她腹腔的长剑,泪水涟涟地看着游泽说:“我娘的尸身在哪里?”
游泽看到小怪物疼哭了,还颇为满意地觉得她以后肯定会听话了。
因此在游临湘问出他这个问题之后,游泽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虽然他很抗拒去回想那个丑八怪。
但是他拧着眉,想了片刻,说道:“下属来报,她应该是在运送一批魔兽的时候……”
游泽顿了顿,语调轻飘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道:“被魔兽踩成血肉泥了吧。”
游临湘闻言,一直抱着的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被掐灭了。
她闭上眼,心如死灰。
轻声说:“父亲……我好疼,把剑拔掉吧。”
这是游临湘这一生第一次叫游泽父亲。
游泽浓眉微挑,很满意游临湘这么上道,当真拔出了戳在她灵府之中的长剑,也撤掉了灵压。
而后他便被游临湘灌注火灵的暴起一击,直接轰在了腰腹灵府之处!
游泽太狂傲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小怪物还敢攻击他。
因此这一下被轰得后退了好几步,面色陡然一变。
“小畜生。”
他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碾出,而后手持那把千玄宗的长剑,灌注灵气对着游临湘刺来。
游临湘再怎么凶悍,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是个玄品中阶修为,和游泽这积累多年的地品修士来比,就是天渊之别。
她很快再度被击飞、刺中。
这一次游泽半点没有留手,游临湘胸骨都被轰得凹陷,灵府更是直直地被裹着火灵的长剑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临湘凄厉的叫声,伴随着她灵府开裂,从她身体之中四溢崩散的火灵,直冲天际。
这声音太刺耳,不仅撕裂了混沌的鬼气,也穿透了齐南笙已经丧失控制的躯壳,钻入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在尸山血海里面鏖战的齐南笙,在密集的擂鼓和喧嚣的厮杀之中,听到了这痛苦的尖叫,劈杀的动作一滞。
坑洞之中的齐南笙猩红的双眼,有那么片刻,恢复了乌黑的色彩。
而游泽斜勾薄唇,冷冷地道:“下贱的血脉生出来的小畜生,就是养不熟。”
养不熟的畜生,当然是要弄死以绝后患。
游泽拔出长剑,准备再次刺出,径直送这个小畜生归西。
天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清啸。
而后一双庞大的羽翅,疾风一样穿透了黑雾笼罩的天空,张开尖利的利爪,朝着游泽俯冲抓来!
游泽挥剑去砍,那现出形态的灵兽却极其灵活地躲开,并且狠狠地在他的后脑处抓了一下。
游泽的发冠被抓歪了。
又欲以灵力去轰杀,却很快僵住了。
地面在震动,数不清的羽翅煽动灵风,搅得半空之中鬼雾成旋。
很快,大大小小的各种灵兽像一阵势不可挡的海浪,席卷过游家的主宅,朝着游泽的方向急奔而来。
它们横冲直撞,咆哮着,嘶叫着,同游临湘凄厉的尖叫混在一起,仿佛族群之中,为回应狼王求救而嗥叫的群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