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王明晖十七岁。一个闷热的夏日,他和他爷爷一起奋力把他父亲的手脚按住,捆绑在自家小旅馆三楼的杂物间里,又从外面把房门锁上,逼他戒毒。后来,他爸爸挣脱了绳索,因无法从正门离开,就踢碎窗户,跳了下去。他的本意到底是自杀,还是要去“补货”,已经无法确知了。也许三层楼的高度本不致死,但是跃窗之时,碎玻璃尖割开了他的股动脉。
1999年,王明晖二十六岁,已经干了五年缉毒刑警。他见识了许多比他父亲更严重、让更多人生活破碎的例子,也见识了许多应该为惨剧负责的毒贩,还抓获了其中一些。但他仍时常觉得两手空空。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人们需要自行树立一些重要的里程碑来成全自己,身为缉毒警的王明晖也不能免俗。
需要怎样的里程碑呢?
比如说,他还从来没有用实弹击中过一个人。并不是他没有这样做的技术,而是因为缺乏机会。他知道,身为警察,不应该在这件事上有执念。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嗜血的人。但是,每一次回想起父亲坠楼后的景象,他就能感觉到掌心出汗——鲜血随着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恣意流淌,就好像父亲的阴影要逃离肉体。他毫无根据但是满怀期望地预测,如果能用自己辛辛苦苦挣来合法使用权的子弹——而不是拳头——对一个值得惩罚的人施加足够的痛苦,那么就能同时把他脑中的噩梦景象给击碎。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出一口恶气”。
然而当机会来临时,王明晖第一次用实弹打中人,对方却是他在警校时最好的朋友,庄延。
在求学时期,如果说公认为正直、自律、有担当的王明晖是所有同龄人的兄长,那么庄延就是兄长庇护之下一枚不起眼却又移不开的硬石头。庄延沉默寡言,在校成绩处于中下游,总是用他仿佛永远纽结的眉头吸走喧闹空气之中的热度。甚至有人说,王明晖的同班个个有能耐,是一把精工瑞士军刀,而庄延就是军刀组件中的酒瓶开塞器:有用,却无用。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庄延是王明晖用来展示自己风度的道具人,但他们之间的友情是真诚的——就算曾经追求同一个女人,也不足以抹杀他们的互相信任。
这信任在1999年12月25日遭到了考验。
半夜四点。王明晖所在的缉毒大队在盘山公路设卡,拦截一辆驶往中缅边境,涉嫌运毒的微型客车。车上有两个缅甸人、两个华人,华人之一就是庄延。他作为卧底,在缅甸毒枭“督司令”的阵营中断断续续地潜伏着,总共也有一年半了。这一次行动,正是倚仗于他冒险送出的消息。
从结果看来,庄延的消息不够准确;警方本来应当在运毒车出库之前就将其拦截,但是却迟了一步。为了和警方周旋,毒贩常常临时改变行动时间和路线,然而这也可能意味着有人欺骗了庄延,他的身份已经暴露。
基于此推测,庄延意识到车外随着车轮滚动而颠簸、退却的黑暗,以及自己的鼻息在车窗上留下的单薄白雾,也许就是他眼中最后的风景。他坐在第二排左侧,是最不容易逃出的位置;他右边坐着一个瘦弱的高个子,弓着背,无神采的眼睛盯着前方座位的椅背。车子半个小时之前临时停下了,让高个子上车。庄延不认识此人,别的同行者没有详细交代为什么中途有人上车,高个子也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他只是一捆行李。庄延也不想徒劳询问,只一心琢磨如果高个子动手,他有没有办法应对。这些人会怎么对待“叛徒”,庄延也见过几回。在督司令的巢穴里,有一架台钳是专门干这个的。仅仅是回想一下那台钳的虎口之间曾经悬停过男人(或女人)的哪些部位(或脏器),就能让庄延一整天没了胃口。
做卧底的每一天,庄延都会数次在心里对自己说:自身安全最要紧,因为这不仅是关乎个人生死,也关乎行动的成败。这是必须的咒语:让轻薄的生命背负上高尚的意义,增加它的重量,因为仅凭血肉本身并不足以减轻对死亡以及破灭的恐惧。关于战友安危和行动成功率的念想,是庄延的甲胄;但每一次陷入险境,如同今夜,他仍觉得自己是赤裸且毫无防备的。虽然曾有数次机会,但他一直未从卧底任务中脱身。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好像他是无处可去的浪游者,在他眼前的茫茫黑夜中,停下了唯一一辆客车。哪怕这客车破败、可疑,也不知它要驶往何方,但庄延还是选择踏进车厢,因为在客车深处,总有某一个狭窄的席位,注定属于他。
支队需要在运毒车下山之前将其拦截,否则它会驶入偷越边境者时常利用的树林;不消五分钟,毒品将分散消失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隐蔽小道中。运毒车必经之路的前方已设置路障,路障之后停着两辆熄了灯的警车。支队长坐在其中一辆警车中,随时准备发号施令。与它们相隔一段距离,还有一辆负责后方包抄的警车静静停在山坡背面,远离月光,左右岩壁高耸,犹如佛陀合掌。这个逼仄的车位和运毒车的必经道路形成“T”型交错。驾驶这辆警车的是王明晖。他的任务是在前方截停运毒车后,迅速切断其退路。因为山路崎岖狭窄,这样的布置不是最理想,黑暗中,他紧握方向盘,仿佛提前嗅到了自己掌心汗水的气味。
伴随着颠簸的车轮声,运毒车在王明晖视线前方掠过。一粒飞散的小石头拍打在他的车窗上。他等待着上级的指令。哪怕已经听见运毒车在前方不远处刹车的声音,也需要等待。头顶的夜空骤然泛起微光,那是作为前方路障的警车打开车灯引起的反射。对讲机的绿色指示灯亮起。指令下达了。王明晖立刻发动车辆,切入山路,迅速行驶到既定位置。车前灯照亮了运毒车的尾部,灰蓝色的车体上布满干结的泥泞,形似一张侧卧的面孔。
运毒车静止着。在它的前方,是一排路障,路障之后是两辆警车。警灯闪烁,蓝红色闪光频密、交替扫射周围的一切。除了路障和前后的警车,还有战友埋伏在视线之外。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所有不应动弹的事物都静止着。透过运毒车的后车窗,王明晖能隐约看见车内人的背影。
庄延有理由放下心来。既然运毒车已被成功截停,而他的“同伙”们尚无反抗的迹象,那么接下来警方就会搜查,然后逮捕所有人。这应当不难。归功于他的情报,他的战友们已经知道毒品藏在后车厢里的备用轮胎中,很容易就能搜查出来。运毒车司机和副驾上的助手都有枪,这还不足以威胁到局势。如果“同伙”们试图反击,那纯粹是无意义、自断后路的行为。警方会很快把他们压制,逐一上拷,押送到警车上。
但他依然心神不宁。仿佛体内的血液中有看不见的刺,要趁他最松懈之时,随血管流淌至心脏,狠狠地扎它一下。
这不安,正是来自于身边不知道名字的乘客。
现实的变化很快证实了庄延的不安。
前方的路障之后走出两名警察,靠近运毒车左右。司机摇下了车窗。双方交换了一些惯常的,缺乏实质的问答:几个人,什么人,上哪,车上有什么。从车上下来,我们要检查,警察说。司机应了一声,要解开安全带,动作却慢得不合理。车窗外的警察催促,司机却回答有东西卡住了。这时,车右侧中间的门滑开,发出仿佛鞋底掠过沙面的声音。庄延身边的高个子下车了。他把卡其色的夹克敞开,双手高举过头。
在后方静候,无法观察到全景的王明晖,察觉到了气氛在一瞬间急转直下。他能隐约看见,唯一下车的高个子嫌疑犯,其高举的右手中,有一条下垂的线。只有前方的警察,以及车中的庄延,才能看清高个子敞开夹克后所展示的东西:下垂线连接着用皮带固定在胸前的灰色包裹,仿佛有囊肿暴露在皮肤之外。
“我有炸药。”高个子说。“都别动。”
在支队长下命令之前,王明晖脑中闪过两个可能性:一是对毒贩来说,车里的东西远比警方预料之中更有价值,以至于他们宁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保全。二是这一切只是虚假声势,此人身上的包裹里并无炸药。在王明晖有时间判断哪一种可能性更正确之前,他就听到了前方车轮剧烈转动的声音。运毒车迅速倒车,车尾狠狠撞击王明晖警车的前端。一声巨响,王明晖眼前的玻璃出现了裂痕,紧握方向盘的手感到一阵酸麻。运毒车并未停下,而是向前急行;之前在左侧车窗前问话的警察被卷倒,车轮从他胫骨上碾过。运毒车撞开了前方的一处路障,又撞歪了路障之后的一辆警车。随后,它又一次倒车,与王明晖车头相距咫尺的时候骤停,再向前方急驶。
王明晖终于能断定:第二个可能性是正确的。高个子胸前绑着的并不是真正的炸药。他只是一枚用来虚张声势、拖延时间的弃子,让运毒车有机会逃脱。他本人多半只是用不值一提的价格收买的穷苦人,哪怕被抓住,也会谎称只是遭到威胁才被迫这样做,审讯不出什么结果。督司令擅长利用弃子,他可以在中缅边境找到很多愿意这样做的人,不需付出很多代价,又能降低手下人的损耗。他们这一次的诡计成功了。前后冲撞两次之后,前方的警车偏离了将近三十度,运毒车抢出了一条路,迅速沿着前路逃离。遭撞击警车的车前灯损毁、滚落在地,像一枚黯淡的眼球。
许多事情几乎同时发生。支队长下令了。高个子不断嚷着“我有炸弹”,哪怕被警察按倒在地之后也不休止。山道狭窄,前方的警车难以迅速调头,此刻最适合追击的王明晖猛踩油门。有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名刚才遭碾压的战友,躺在地上,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左腿膝盖以下的部位消失在留下车辙的泥浆之中。王明晖想到自己这辆警车的轮胎上可能也会沾染这名战友的血和骨,但他无暇顾及。
追击并不顺利。山道过于曲折,道边的岩壁又充满难以预料的凸起,前方运毒车的身影时隐时现。因为被撞击过两次,王明晖警车的动力明显降低,且一侧轮胎有失控迹象,逐渐朝左倾斜。而根据对讲机传来的信息,剩余两辆车之中,一辆已经无法行驶,另一辆需要紧急输送伤员。如果王明晖追丢了,这次任务就失败了。
枪响。运毒车中有人打碎了后车窗,朝王明晖射击。子弹击打在石壁上。这几枪没有实质威胁——是坐在运毒车后排的庄延主动索要枪支,自称要以火力阻挡追击者,然后故意打偏。但王明晖尚不知道这一点,他的心跳猛然加速。车辆又剧烈地颠簸了一次,王明晖的头部几乎碰到了车顶。轮胎越来越不听话了。眼见着运毒车越来越远,继续穷追没有意义。
只能赌一把了。他踩下了刹车。
他已注意到,前方的山道先略微提升,然后再继续螺旋向下。车停稳之后,他打开一半车门,双手持枪,搭在车窗框架上,从足底、腰部到双肩,保持身体稳定如铁塔。运毒车继续前行,在从视线中短暂消失后,拐了一个U型弯,驶入抬升山道,进入了王明晖预测之中的视线范围。他的水平位置略低于运毒车,同时凭借月光在轮毂上的反射,清晰地看到了轮胎。他连发数枪,一发击穿挡泥板,两发击中了轮胎。运毒车恰恰处于从抬升到下行山道的转折点上,受损之后没有马上停下来,但明显失去了控制。车子半是行驶、半是滑行地下行了一小截路,泄气的轮胎在坑洼路面上滚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尖啸。前方已接近山路尽头,运毒车侧向滑出了车道,顺着已趋平缓但依然布满杂乱石堆的山坡下行,直到没入山底的树林之中。接下来是一声沉闷、预示着物体断裂的响动。运毒车灯闪烁了几次,照亮了交错的树叶,暴露了它在林中的位置,然后一切暂时归于平静。
王明晖的赌注成功了,但他并没有放下心来。开枪时的极度镇定一消褪,忽觉手心中汗水涟涟。山脚的这片树林,已属边境地带。缅甸一方的边境哨站防备松懈,偷越边境者就算被发现了,只需贿赂三、五十元人民币,就能顺利通行。至于督司令的手下,自然是畅通无阻。王明晖用对讲机报告情况,支队长称后援会立刻赶到。但是若等待后援到来,他们追寻的毒品,以及其他犯罪证据,必然已经消失无踪,仅剩被抛弃的运毒车。他回想起在追车途中,敌人朝他射出的几发精度极低的子弹。这仿佛搅浑水一般不上心、缺乏杀气的反击,让王明晖确信,庄延就在车上。为了收集并送出这一轮毒品交易的消息,庄延冒了相当大的风险,组织的安排是让他这一阶段的卧底任务告一段落,所以支队负担着“回收”庄延的任务。但现在看来,不仅可能无法追缴毒品,就连庄延也难以归队。
他俩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曾经”这个词让这段友情听起来很不理想,但从事着他们这样的职业,“曾经”也许永远都比未来更美好。已经活过、经历过的,比远在灰色云雾之中未来的更珍贵。
如果就留在这里,等待后援到来,再一起迎接一个完全失败的结果——王明晖将难以容忍自己。
他下山,走进黑暗的树林。紧握手枪,仿佛它成为了手掌的一部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撞上一棵大树的运毒车。后车厢没有打开,敌人应当还没有时间运走毒品。车内只剩一个人:司机。他的头部死死抵在染满鲜血的方向盘上,脖子折成不自然、接近直角的角度。王明晖确认,司机还有微弱的呼吸,但肯定是不具任何威胁了。
他继续往前走。头上的树叶越来越茂密,可见度越来越低。他知道,继续深入只会更危险,但却止不住脚步。就好像一度踏进了比意料之中更复杂的迷宫,对他这样脾性的人来说,其神秘性和不可预测性,反而成为了动力。
但王明晖并非不能感觉到真正的危险信号。当周围变得过于安静,以至于压倒自己呼吸声的,只有脚下踩碎树叶的声音,他立刻明白:该撤退了。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过于接近的枪响。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庞大的男子倒在地上。另外一个举枪的人站在他面前。
是庄延。他刚刚击倒的,是之前一直占据副驾驶座的毒贩。这名毒贩并未怀疑庄延,还和他商量着一起埋伏追入树林的王明晖。对这片树林的极度熟悉,让他们轻易地绕到王明晖背后。当双方位置接近到极限的时候,庄延朝着毒贩的后脑开枪了。
“你快撤退。”庄延说。
“你呢?”
“他们的人马上到了,我不拖着,你也走不远。”
“一起撤退。”
“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有任务。”庄延停顿片刻,回过头,看看依然静谧树林深处,仿佛那其中有一些只有他的眼睛才能捕捉的危险事物。随后,他继续对王明晖说:“走之前,你用枪打我一下……朝能痊愈的地方打。”
“你疯了?”
“只剩我一个一点事都没有,太可疑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快!”
无论怎样选择,现在多犹豫一秒钟,就会多一分危险。
但王明晖的手指依然僵硬着。
庄延刚刚救了他一命。回报救命之恩的方式,怎能是回敬一粒子弹?
王明晖在这一瞬,就马上感觉到了这件事的讽刺性。但是若干年后,当他回想今夜发生的事情,也依然无法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