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民路修车铺的老板田师傅,一大早起来就有活干。加油站的黄老头打电话给他,说有个女的,游客,一加过油车胎就被扎了,正停在附近的树林里,想让师傅先修起来,她回头再给钱。田师傅答应了,很快就到加油站,让老黄指路帮忙,把待修的车牵引回了修车铺的维修车间里。老田这么热情,倒不是因为助人为乐,而是因为这极可能是桩好生意。换个轮胎也就几百块,反正小铺里也没啥高档轮胎,但是他主动把停草丛里的车给牵引回来了,等那个女的回来取车,就可以找理由开口要三千。讨价还价当然少不了,所以他才打算尽量往高里喊价,何况老黄还说过,那女的随手就拍了几十块钱孝敬他买烟,至少能说明她花钱不是太仔细。
天亮了之后,田师傅和唯一一个帮工正在车间里干活,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灰色工装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有事吗?”田师傅问。
“这附近就你们一家修车铺?”
田师傅想,从男人的口音听来,他可能是缅甸那边过来的。
“哎,你得走两条街才有别家了,除非你要修的是自行车。有什么事你说吧。”
“今天早上你们是不是把一个女的开的车拖回来了?”
“扎了胎的那个,就在那边。”田师傅用手中的扳手指了指车间角落。“还没时间处理。”
田师傅有点失望。看来那女的叫了一个男的,而且又是缅甸人来当监工,他这笔好生意是做不成了。
男子走到成蔚开过的车面前。他的脚步声很沉重。他皱着眉头,前后打量,神情专注,仿佛这旧车是一件刚刚出土,等待鉴定的古董。
“你是那女司机的老公吗?”田师傅问。
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要急着修好开走啊?”
依然不回答。
田师傅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继续忙活自己的,懒得管他了。
男子转过身,走到车间外。除了左侧十数米外一家早餐馆门口挤了一些人之外,整条街道都很冷清。车道上,每半分钟可能只有两、三辆车经过。无怪乎老田修车铺的铝制招牌已经十多年没换过了。男子又回到车间里,抬起手,一把拉下车间闸门。唰地一声,车间里顿时黑下来,只有上方的狭窄窗户透进黯淡的光线。
“你干嘛!?”老田扔下手中的活,蹭地站直了。
“我要你做一件事。”男子平静地说。“把那辆车拆了。要拆到什么程度,我会告诉你的。”
在这一刻,田师傅并未意识到男子这要求的特殊性。受之前心中推测的影响,他还是觉得这男子是女司机派来找茬的。
“兄弟,你老婆到底是让你干嘛来了?我对你已经够讲礼了啊,我老田也不是好惹的……”
从男子进来之前,田师傅的年轻帮工就一直躺在另一辆车的下方修理底盘,并没注意发生了什么。现在,帮工才觉得不对劲了,脚底一蹬,把身体随着汽修躺板一同推出来,说:“一大早谁把闸门给关了——”
昏暗的车间中,男子强壮的身体像顺着泥浆滚动的巨石一般,朝前猛一踏步,穿着鳄鱼皮鞋的右脚跟朝帮工的面部踩了下去。帮工只知道有黑影瞬间覆盖自己,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田师傅听见了脸颊、牙床被踩碎,脱落的牙齿嵌进舌头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颤。这一颤过后,他几乎瞬间流出了蒸桑拿一般的汗量。
男子又扭转了一下脚踝,然后说:
“能开工了吧?”
在停车场的破墙边,成蔚和压制在她身上的陌生女子,正短暂地僵持着。若从空中看来,她们像两只重叠在一起,疲劳得不想动弹的小蚂蚁。
成蔚的心快要跳出胸腔。这一刻的极致慌乱仿佛反而让时间变慢了,她反常地注意到女子后方高远的灰蓝色天空,如精心准备的广角特写一般反衬出女子密实漆黑但分杈明显的头发轮廓。在又阔又深的黑眼圈包围之中,她的眼瞳闪烁着一种不服输的光芒,但维持这种不服输的印象似乎耗尽了她的精力,让她缺乏水分的干薄嘴唇不住地颤抖。双方离得很近,成蔚感觉到对方充满疲劳感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鼻梁上。事实上对方手腕的力量并不那么强,但成蔚想,如果对方是一个能果断朝着车胎刺一刀的人,那么还是不要立刻贸然进行过于激烈的反抗。
对方看了看成蔚左手腕上的手铐。
“这是怎么弄的?”
“你……你是谁?”成蔚反问。
“是那个姓胡的给你戴上去的?是他吗?他对你做什么了?”
“放开我。”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开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算是他女朋友。但是————”
“那你和他睡过了?”
“你刚刚才说过会放开我!”
女子沉默片刻,放开了按住成蔚的手,慢慢站起来。成蔚随之起身,但是她还没站直的时候,对方紧紧抓住了垂向地面的那一半铐环,用意很明显:不想让成蔚跑掉。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女子没有回答,也就是至少没有否认跟踪这件事。自从站起来之后,她的神情就有些恍惚。她上下打量的眼神让成蔚觉得不舒服,仿佛自己是一件悬挂在衣柜深处的陈旧晚礼裙,此刻正在被评判是不是该立刻扔掉。
“只有你一个人?他呢?”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最好在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离开他,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跟踪我。”
“你有多了解胡仕杰这个人?”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没那么长。我要是一开始就很了解他,那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成蔚晃了晃手腕。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身上有没有烧伤?”
“什么?”
“这里,”女子指了一下自己的右大腿内侧,“他这里有没有烧伤?”
“烧……”成蔚停顿片刻,继续说。“他这里是有疤痕。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烧伤。他说是因为车祸,动了手术,植过皮。”
有一瞬间,由于十分质疑成蔚的答案,女子的眼神变得凶狠;不过这强撑起来的凶狠立刻就如薄冰一般碎裂了。
“我……我叫……杨甄。”她低下头,轻声说出这句话,就好像回忆姓名是一件很难的事。
“嗯,我听见了,杨甄。我叫成蔚。”
杨甄仍未抬头,肩膀也塌了下去。成蔚这才注意到,杨甄比她个子还小一些,加上丧气的神情和陈旧的衣着,让她看起来比彻夜未眠的成蔚更加憔悴。在刚才的一番争执中,成蔚先后判断杨甄要么是嫉妒得发狂的前女友,要么是胡仕杰的另一个受害者。但目前看来,这两者都不足以概括背后隐情。
“没事,我觉得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可以好好聊清楚,但是我现在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要不我们俩……”
成蔚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把右手伸向杨甄的肩膀。在手指轻触的一瞬间,杨甄突然震颤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把弹簧刀,双手紧握着,刀刃对准成蔚。
“没……没什么好聊的。跟我回去。否则我现在就刺死你。”
“回哪啊?”
“回你男人那儿。带我去见他!”
“你冷静,相信我,我看得出来你很恨他,我不是在帮他说话!不管什么原因,你先把刀放下————”
“不要!”杨甄颤抖的嗓音带着哭腔。“如果你没有骗我,就帮我把他引出来。我不是来听你的故事的。带我去找他!”
“杨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我要杀了他。你不帮我,我就把你先杀了。”
就在此时,从宾馆方向,传来一个男性的呼声:“你们在干什么!”
成蔚立刻望向声音的来源。杨甄回过头,但刀尖依然对着成蔚。
来者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他快速走来。杨甄立刻慌张地逃跑,在经过成蔚身边的时候还吓了她一跳,未收起的刀尖离她腰部只有咫尺。警察并不忙于追上去,没过多久杨甄的脚步声就消失了。成蔚没有逃,但看见警察并没有让她放心多少。为了制止胡仕杰的所作所为,她不止一次用电话报过警(她没有机会上警察局),唯一的结果是有一名本地老警察来给胡仕杰通风报信。当时成蔚在二楼,透过窗户,他看见胡仕杰在楼下,给老警察递烟。从接过烟的姿态看来,似乎对老警察来说,能和胡仕杰谈谈心,是一件值得人人称羡的事情。老警察满足地吐出一口烟圈,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二楼窗户边冷眼俯视的成蔚。他不移开视线,眼角似乎还带着微笑,但却只是在和胡仕杰说话,不夹着烟的那只手多次在脖子后面挠痒。因为过去的职业,成蔚经历过无数次当众被“谈论”,但没有任何一次,能让她感受到类似的屈辱。
警察走到成蔚面前,停下了。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矫健,训练有素。
“你是成蔚,对吧?胡仕杰的女朋友?”
“是的。”
“刚才那是谁?”
“我……不认识。”
“她是不是在威胁你?”
“她的车窗被砸坏了,以为是我干的,要来找我伦理。”
成蔚明白,无论眼前的警察是否值得信任,她暂时都不能说出刚才交谈的内容。
“这是怎么回事?”警察捏住手铐,顺势抬起成蔚的左手。
成蔚沉默。
“是不是胡仕杰干的好事?”
“……是他。”
“果然。如果是他干的,那真的不奇怪。”
成蔚的眼睛亮了起来。
“幸好找到你了。”警察叹了口气。“你先跟我来吧。我需要你到犯罪现场去一趟。”
“……怎么回事?”
“你听好,不要激动。”
成蔚点点头。
“胡仕杰死了。可能是谋杀。”
看成蔚只是瞪大了眼睛,没有别的反应,警察继续说:“你还好吧?”
成蔚点了点头。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点了点头。她并不真正清楚身体是否正在听从大脑的指令。
“唉,先跟我上车吧。你能走不?”
警察伸出手,要扶成蔚。她摇摇头,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她跟着警察,走向他的车。他打开后车门,对她说:“进去吧。”
成蔚钻进车里。片刻之后,麻木的大脑似乎被唤醒了。她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她又把上半身钻出车外,说:“怎么不是警车?”
对方迅速把成蔚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关上门。车里传来一些沉闷的声音。车子稍微摇晃了几下。然后,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打开后车门,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摆正头上的警帽。留在后座的成蔚没有动静了。
他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一下自己刚刚被弄破皮的嘴唇,钻进驾驶座,把车开走了。
这时,黑夜已逃散至地球的另一侧,小城边境的太阳徐徐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