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入夜时,庄延三人已经把极有限的干粮吃完了,幸好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徐徐爬升的小山坡上,如船舶前部一般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上没有山洞,但是在岩壁中有一处宽约两米、深约三米的凹陷,成年人可以跻身其中。
“我们在这里过夜。”庄延说。
“会很冷的吧,有办法生火吗?”胡仕杰问。
“你巴不得快一点被他们发现?”庄延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拾起一根约半米长的小树枝。“干点有用的。在附近找一下大概这么长的树枝,尽量多一些,带回来给我。不要走远,留在我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之前坐在地上休息的成蔚,也站起来帮忙,并且刻意选择了和胡仕杰不同的方向。拾够一捆树枝之后,她把它们带回庄延面前。庄延点了点头,让她把树枝放下。成蔚照办之后,看见胡仕杰还在稍远的地方,就对庄延低声说:“你有办法打开这手铐吗?”
“我之前已经仔细看过了。它不是什么普通的仿制手铐,钢材和做工都很好,如果没有钥匙的话,可能要用尺寸大一些的剪断钳才行。”
“等我们下山,能找到你说的这些工具吧?”
“城里肯定有,比如消防员配备的钳子,就能把它弄下来。还有一个办法是绕回别墅,屋子里一定有钥匙,但是现在回去太危险了。再忍忍吧。”
这时,胡仕杰抱着一些树枝,向他们走来。距离还差十几步时,他就说:“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快就熟悉上了?”
成蔚立刻转身,走向刚才拾取树枝的地方。胡仕杰加快速度,手摆动起来,树枝哗啦一下散落在地。他很快追到了成蔚身后,握住她的右手腕,强迫她止住脚步。成蔚猛甩右手,但并未摆脱;她不想回头,盯着前方的地面,对身后的胡仕杰说:“放手。”
“别这样,我们还没机会好好谈一谈。我的心一直悬到现在,宝贝,哪怕你已经在我眼前了,我还是很后怕,你知道吗。我真以为我见不到——”
“你不用担心。”成蔚猛然转过身,抬起左手,手铐哐当作响。“只要这东西还在,我就不会忘记你这张脸,放心吧。”
“是我错了,把你这样……留在床上。我是一半开玩笑,一半……”
“另外一半是什么?虐待狂?还是说把我当成奴隶?你说不出口?”
“你从来就没有明明白白地和我说过,反对我这么做!你看,要是当时你的态度像现在这么激烈,我有可能不尊重你的意见吗?”胡仕杰又靠近了一步,探出双手,试图把她揽在怀里,同时放轻了声音:“我知道,出了这种事情,你也不会马上就和我和好,但是我保证,我肯定没有生你的气。我太爱你了,再怎么想对你发火,都做不到。”
在这一刻,成蔚感觉到突如其来的焦躁,想全力反驳却说不出口。这不是因为她不占理,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面临一种变形的危险,若不及时刹住,就又要化身成一只对捕兽夹产生过多好奇心的野兔。她就不该开口,不该回应;像方才的“你说不出口”这一句,与其说是谴责,不如说是已经危险地转变为了讨价还价,因为这句话暗示着,胡仕杰也许能说出一个让她可以接受的理想答案。而胡仕杰也很快地“接招”了:他把自己犯错的原因,归结于成蔚打出红牌的姿态还不够醒目、呼救声不够大,然后立刻把自己摆在宽恕者的演讲台上——本来应该是他乞求成蔚的原谅,但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原谅成蔚。这样的人从不悔过、从不失败,因为他拒绝认知自己的错误;这样的态度只要做足、做够时间,就一定有机会等到对方暴露软弱之处,再趁虚而入。
成蔚不想说话了。她知道自己光凭嘴,斗不赢胡仕杰,否则也不会落到需要半夜逃跑的地步。
而胡仕杰也看透了她的沉默。
“你现在不想说话,没事,有机会了我们慢慢聊。现在只要你不走丢,我就很满足了。”
成蔚快速拾起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树枝,回到庄延旁边,放在地上。
“行了,这些够了。”在用小刀削除树枝多余部位的庄延说。“你歇着吧。”
成蔚靠着附近的一株大树坐下,望着远方。
“你,没让你停下来。”庄延对不远处的胡仕杰说。“去弄几堆叶子过来,不要打湿了的。快点,天全黑之前要准备好,最多还有三十分钟。”
胡仕杰只能照办。
庄延把收集来的树枝交叉搭建在他选好的岩间休息处上方,以最长、最坚硬的一截树枝为中心,其它的呈45度在其两侧倚靠,形成了简陋“屋顶”的骨架。他又在胡仕杰的配合下,采来大量灌木和树叶,层层叠叠地铺设在“屋顶”之上,不仅仅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打掩护。最后,他在其内部也铺满了干燥的树叶。
“连把斧头都没有,只能这样了,将就吧。”庄延一边用指甲挑着扎进手掌心的木刺,一边说。“最里面可以挤两个人。靠外面还可以勉强躺一个,但是会冷一些。不过,反正我们也不能三个人同时睡着。这里视野还算好,一定要交替值班。你们可以先睡,我困了会叫醒一个人来换班。”
这段话的直接结论,就是让胡仕杰和成蔚先钻进去休息。成蔚知道,如果里面只待两个人的话,是不会碰触到对方的;何况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事情有优先级的区别,但要再次和胡仕杰躺在同一“屋檐”下,她还是感到不适。她宁愿胡仕杰先进去,这样她就可以停留在尽量靠近入口的位置。为了缓解这一刻的尴尬,她对庄延说:“明天如果我们安全下山……然后呢?”
“对了,这个确实要商量一下。”庄延说。“胡仕杰,之前你说是我错怪你了你,你和那些人的生意完全没有关系,那么我看这样吧,一下山我就把你带到本地的公安局里,让他们保护你,怎么样?当然,至于这两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是会一五一十和他们交代的。”
胡仕杰看着庄延,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你觉得这样不妥?对了,我听说你在局里有不少好哥们,这样岂不是更方便。”
“那……那她怎么办?”
“这还用说。既然你是清白生意人,成蔚她当然也是无辜的了。你们俩一块到公安局去,先保证自己安全,至于感情上的问题,那你们自己解决,把你们放下之后我们就说再见,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你……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应该是要对付那两个毒贩对吧?不需要我配合?”
“你是清白、普通的市民,我怎么能强求你跟着我干那么危险的事呢。最低限度,我觉得应该先把你们送到公安局,把成蔚她的手铐给解了,安排她坐火车到外地去避避风头,我再好好和你商量案情的事。”
成蔚几乎要说一声“好”。这就是她现在想要的。但是她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庄延是在寻找逼胡仕杰说出真相的合适时机。
“怎么不说话?你觉得这样安排哪里不对?”庄延走到胡仕杰面前,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脸,沉下声音:“既然你不做毒品生意,不知道什么样品,没听说过督司令,467团……那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请服从我的安排,热心市民。”
“……你连警徽都没拿出来过。这让我怎么相信你?成蔚,你也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这个人可能说的都是一派胡言!”
“好,假设我不是警察,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猜一猜。我是来黑吃黑的?我是督司令那边的,还是467团的人?喔,对了,我忘了,你根本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胡仕杰哑口无言。他若继续否定庄延的身份,就必然会牵涉到他掌握的关于缅甸贩毒集团的知识,等于是自我戳破了“完全清白”的谎言。
“我们还是不要在这种话术上浪费时间吧,我给你讲点有用的。”庄延说。“你大可以继续否认下去。但是只要我继续调查,你的真实身份,是一定会暴露的。督司令的人拿到了你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有很多有用的资料。真是好笑啊,还是我帮他们搜出来,不得不亲自交到他们手上的。当然,我其实只是暂时交给他们保管而已,改天是一定会要回来的。所以,你的家底其实已经被我挖出来了。现在你真正要问自己的问题,其实是:有没有办法能配合我办案,争取以后减刑?毕竟除了涉毒,你还触犯了别的法律,比如你对成蔚女士做的事,完全可以定性成绑架、非法拘禁,我相信她一定很乐意出庭作证。”
“你威胁我!”
“这不叫威胁,这叫善意的劝告,希望你改邪归正。不管你听不听劝,我都会照章办事。”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我知道你的王牌是什么,你仗着督司令的人不会杀了你,所以一直藏着掖着,现在我需要你把这张牌让给我。胡仕杰,467团让你运输的样品在哪里?”
胡仕杰脸色煞白,嘴唇紧闭,脸颊不自然地颤抖着,就像不小心咬断了一小截舌头,只好强忍痛苦把它含在嘴里,以防它掉出来。
“我给你时间考虑,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不过你的机会真的不多了。现在,给我滚进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