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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逃逸线 第二章 异乡人 11、树木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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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中,吴桑白停步,蹲下来注视地面。翁庆站在吴桑白稍后、偏右的位置,随之停下脚步,但并未如吴桑白一般放低视线,而是慢慢移动脖颈,观察前方以及左右的位置。

    吴桑白在泥土中发现了一根断裂的小树枝。树枝从中间断开,呈颠倒的八字形,断裂处斜向刺入地面。凭借经验,他将此物判断为决定性的标识。他站起来,直视前方。眼前是一条自然形成的道路,两侧都是不易穿过的林木。他对着后方的翁庆伸出手掌,示意他稍候,然后沿着此路前行。翁庆在原地静候。

    吴桑白直行约十二米,道路开阔起来,密密层层的灌木丛消失了,前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铺满落叶。他谨慎地移动视线,让呈扇形的视野横扫这一片落叶地,寻找异常之处。满目的树叶、泥土、根茎,这一切如同鹅卵石铺设墙面一般,呈现为大同小异、无限延展的密集色斑。吴桑白要寻找的是色斑中的异常之处——如成团成簇的黑色,这代表其周围的树叶被掀起,露出掩埋其下的泥土。

    没有收获。这丝毫没有打击吴桑白的信心,因为这不代表他眼力不足,只能证实他要追逐的人,确实没有经过这一片空地。哪怕是轻盈的小鹿,都不可能在行经此地时避免扰乱落叶,何况是两到三个结伴前行,缺乏反跟踪经验的成年人。

    吴桑白转身,回到他发现断裂树枝的地方。他看着翁庆,举起右手,五指贴紧,如铡刀一般利落斩下又升起,重复三次,轮流指向断裂树枝右侧的三个方向,每个方向之间隔着大致相等的角度。翁庆点点头,循着吴桑白的指示,迈出步子,轮流探索这三个方向。随后,吴桑白将其左侧,也在脑中分成了类似的三个方向,亲自探索。他们并未走出太远,而是大致以断裂树枝为圆心,画出了一个半径约十米的半圆。若在吴桑白制定的某一处探索点没有找到痕迹,就沿着圆边移动,前往下一处。

    三分钟之后,吴桑白听到了翁庆的口哨声。他跨越想象中的半圆,走近对方。翁庆站在一颗树的旁边,朝着从后方走上来的吴桑白使了个眼神。吴桑白观察翁庆身边这一株大概五年树龄的桦树。在其灰白色的树皮上,大约是翁庆胸部的高度,隐约可见四道横向的深色痕迹。在常人眼里,这看起来只是桦树本身的纹路。吴桑白明白,那是干结的泥印。曾经有人手中沾了泥,然后抹在这树皮上。

    吴桑白低头,查看自己刚才走来的路径。他没有转身,以逆行的方式后退了五步左右,用脚掌撩起附近的灌木、草丛。他发现在一堆草叶下方的泥土中,有一圈明显的凹陷,就好像有人把篮球使劲朝地上砸了一下。此凹陷处的边缘,可见一小排压断了的微小草叶根茎。

    有人曾经在这里摔倒了,然后在前方的桦树皮上抹干净手掌。根据泥印显露出的指尖形状,可以判断此人大致为男性,并非成蔚。当然也不会是“亮宇”,因为他不至于这么粗心。

    吴桑白掌握了三人的基本身体信息,这让他的工作较为轻松。更何况对方手中没有枪,他可以毫无忧虑地跨进任何一处他想搜索的树丛。他对翁庆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继续前行。翁庆紧随其后。

    在反复的观察、停留、循证以及前行之后,他们在凌晨的微光中,发现了庄延三人昨夜曾休息的平台。那些交叉堆叠在岩石上,在黑夜里能把隐蔽入口完全隐藏的枝叶,如今显得十分不自然,像是自然之神造景之后无处安放的废料。

    他们两人很快攀上平台。吴桑白抬脚撩开掉落在地、挡在休息处入口的钻一簇树枝,钻进去,一分钟之后钻了出来。对他来说,这周围就像溅满鲜血的杀人现场一样充满线索。毫无疑问,三人昨夜曾在此休息,而且离去尚不算太久。考虑到成蔚应当处于精疲力尽的状态,他们能争取到时间在此地休息,可以说表现得很不错了。

    吴桑白站在“亮宇”和成蔚昨夜曾并肩坐下的地方,以此为起点,绕了半圈。吴桑白想,如果是他,不会在此扎营。那三人为安全和便利,在夜间选择了高地隐藏、休息,但是一个被放弃的高地,恰恰利于追踪者判断方向。

    吴桑白选中了一株这附近最高的树。他走近,抬头观察树冠,握紧拳头,捶打了几次树干。坚硬,但过于光滑。他转身,走到翁庆面前,指了指他的肩膀。翁庆背着一个轻便帆布包,其中有一些趁手的工具。翁庆把包放下来。吴桑白蹲下,拉开封包绳,取出一架历经多年磨损的高倍望远镜,递给翁庆。翁庆接过来,挂在脖子上。吴桑白又取出一卷绳索,和一把野外使用的剪刀。他走到刚才选中的大树面前,把绳子绷直,对着树干比划,用剪刀择出了一截长短适中的绳子,首尾相接打上死结,做成绳圈。然后他左右手交叉,分别捏着绳圈的两侧,使劲扭动、翻转,把它做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吴桑白转过身,对不远处的翁庆晃了晃手中的绳结。翁庆从地上抓起一捧干燥的泥土,在手中拍了拍,然后走到吴桑白旁边,抬头看看树顶,松活松活肩膀,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皮鞋脱掉,看着吴桑白,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光脚。吴桑白皱眉,嘴巴歪到一边,把绳圈抛过去。翁庆讥讽地笑了笑,接过∞形绳圈,双脚分别踏进两个环中。随后他站起来,血管凸出的双掌按紧树干,一跃而起;绳圈长度恰好能够让他的双足贴紧树干两侧,同时又具有足够的强度和韧性,大大增加了爬树时的摩擦力,与双足一同支撑身体,让他能心无旁骛地把体力都释放在向上攀爬这一动作中。

    似乎不到吹一声口哨的时间,翁庆已攀至树顶。他举起了望远镜。

    “停。”庄延朝身侧探出右手。

    在他后方的胡仕杰和成蔚停下脚步。几乎是在同时,他们都弯下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开始喘气。他俩夜里虽然休息过,但是体力余量还是远不及庄延,更何况出山路上,庄延特意选择了有迷惑性,更难以跋涉的路径。

    “你们有没有闻到不对劲的气味?”庄延说。

    成蔚摇摇头。

    “你就说怎么了吧。”胡仕杰上前一步。

    庄延没有回答,视线稍微朝上方抬。胡仕杰顺着同一方向抬起头。

    他们看见前方不远处,升起一股烟柱。

    “起山火了?”胡仕杰问。

    “这个季节?不太可能有自然的山火。”庄延停顿片刻,继续说。“风向正好是朝着我们来的。有人故意点火,但不是要利用山火把我们烧死。这天气,这样做效率太低了。他是为了让我们进退两难,暴露自己。”

    “是……是恰巧吧?”胡仕杰说。“难道除了他们俩,还有人在前面堵着?”

    “未必。也可能是已经抄到我们前方了。”

    庄延话音未落,在头一个发烟点西侧不远处,出现了第二个发烟点。

    成蔚也闻到了烟味。她在咳出声之前,用手掌挡住了嘴。

    “这不可能吧。”胡仕杰说。

    “没什么不可能的,如果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去向和方向,那么就可以轻装简行,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路线,赶到我们面前去。这里地势复杂,最短的路线可能反而要花费最多的体力,至少不是我带着你们俩可以走的。但如果是他们俩……那应该就没问题。”

    “真的,我也闻到烟味了……还真是冲这边来的。那烟柱看起来也没那么远啊!我们怎么办?往前还是不往前啊?”

    “闭嘴。”庄延对胡仕杰说,“让我想一想。”

    成蔚看着庄延。她看见他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吞咽口水,右手握成并不紧实的拳头,大拇指在食指上摩擦,好像要刮掉看不见的污渍。他在害怕。他并不是胸有成竹。成蔚不由得猜想,昨夜庄延站岗,一个人面对茫茫黑暗,也许也曾有过瞬间的惶恐。她觉得,这并不可耻。

    吴桑白的打算是前后包抄。这个计划能成功的前提,完全在于翁庆有足够的体力和运动能力,能赶到前方去放火。按照他的要求,哪怕翁庆中途直接碰上了那三人,还是要先赶到预定地点放火,为包抄计划划定边界。虽然整个计划,从推测风向、规划路线到具体步骤,完全都是由吴桑白构思、安排,但每当这种时刻,吴桑白还是会对翁庆产生出一种原始的嫉妒心。在他们这样的组织里,虽然大家都明白,动脑子的人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大部分人心中的敬意还是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具有强大执行力的人。

    吴桑白能看见烟,尚未闻到烟的气味。既然翁庆完成了被交付的任务,那他吴桑白就更不能松懈了。他需要更仔细地搜索地面痕迹,防止那三人折返。

    对他来说幸运的是,下山坡这一侧昨日刚下过阵雨,虽然雨量微小,但依然提高了土壤的湿度。越朝下走,土壤越湿,甚至能看到一些小小的水坑。如果那三人急于突破烟尘的防线,一定会更加松懈,甚至慌不择路——

    他发现了脚印。

    明确无误,踩踏在高湿润度黑色泥土之中留下的清晰脚印。

    步幅大,脚印深,外扩现象相对明显,初步判断属于男性。

    暂时没有发现可能属于成蔚的脚印。吴桑白不太担心这一点。从完成任务的角度来说,先抓到胡仕杰或者“亮宇”,都比抓到成蔚更重要。从直觉上来说,他也不觉得成蔚是胡仕杰的共犯。

    他跟随脚印往前走。

    跟出六、七步之后,吴桑白突然觉得不对劲。他蹲下来,观察脚印。他伸出大拇指,轻轻嵌入脚印的前部;随后立刻抬起大拇指,朝后移动,又嵌入脚跟部分。

    虽然差别很细微,但是脚跟要比脚掌前部留下的痕迹更深。

    这不是一个急着朝前赶路的人会正常留下的脚印。

    在过往的经验中,如果被跟踪者通过逆行制造假脚印,吴桑白有信心在五秒钟之内就能看出来。但是今天他中计了。

    吴桑白立刻站起来,转过身;庄延仿佛空气聚集成形一般,不知从何处猛然跃出,拦腰截住吴桑白,把他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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