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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逃逸线 第四章 隧道尽头提前等待 5、梦醒

所属书籍: 血色逃逸线

    过去十多个小时,是胡仕杰一生中最焦躁的时刻。

    酒吧逃生地道的出口,在废旧金属回收处理厂附近。胡仕杰钻出来之后,抬头看看铁灰色的天空,闻着空气中的锈斑味,突然感觉到自己在短短三天内,突然变得将近一无所有。围绕着样品,他本来准备了一长串将在他人生的前路上闪闪发光的计划,但是现在,哪怕夺回样品,他也不知道是否足以补偿目前的损失。他失去了酒吧,也失去了几乎所有愿意帮他干脏活的手下。牵涉这么多条人命,当地警方插手之后(这是迟早的事),没有理由不进行详尽的搜查。境外毒贩的凶狠无情,并不能解释所有问题,比如为什么胡仕杰的“员工”会持有枪械。

    在这个城市,看来是无法立足了。

    他打定主意逃跑。首先去投奔在外省的生意伙伴。当然,一旦走出这一步,放弃了在本市的资产,也就等于为警方的进一步调查提供了理由。如果被怀疑和境外贩毒集团有联系,他在国内再也无法出头。他深知自己的脾性:过不了长时间潜伏、见不得阳光的生活。偷渡到国外是唯一选择。当然,他现在还不能立刻让生意伙伴知道自己的窘境。如果让他们太早知道他几乎山穷水尽,那曾经所谓的友情,恐怕也不会比一张白纸更靠得住。他必须赶到他们附近,再见机行事。

    胡仕杰以最快速度回到“擎峰安保”的办公地点。办公楼已锁,他差点要破窗而入,幸好有值夜班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这名值班员工看着胡老板,眼中充满疑惑,他从来没见过老板全身脏得像曾经在下水道里忘情畅游。

    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前,胡仕杰心脏剧烈跳动,脑中充满最糟糕的幻想:两名穷追不舍的杀手,已经在屋里悠然地等待他。他换了一套衣服,取走了一些现金、重要证件、备用钥匙,以及能为将来的偷渡计划行方便的必要物品。保险箱中有一把手枪,一个上满子弹的弹夹。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它们带在身上。离开办公室前,他看见桌面上放着一个相框,其中是成蔚的个人半身像。他一挥手,用枪托把相框砸碎,离开了办公室。

    他在脑中幻想着未来可能出现在本地报纸上的标题:某安保公司总经理疑潜逃。不起眼,很快就会被人忘记,但在需要求生的当下,这恰恰让他觉得安心。

    他没有可用的车,也没有值得信赖的司机了。只能坐火车离开。这个小城唯一的火车站安检措施并不严谨,他还可以联系相熟的安检员工,特意网开一面,让他有机会持枪上车。他挑选班次较少的公交乘坐,来到城东的火车站附近,在弯弯曲曲的小巷中找到了一家足够隐蔽的小旅馆,要了一间房。在昏暗的客房中,他联系帮得上忙的火车站安检员工,得知对方今夜不上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决定第二天下午,在此人的轮班期上火车。

    时间已近午夜,窗外依然吵闹。最后一批下火车、寻找住宿的人,在小巷中背负着行李穿梭,也有人和摩的司机讨价还价,或是走向夜宵摊。沾满油污的电线从众多摊位上横穿而过,上面悬挂着各色彩灯,像是一串串无人问津、款式过时的玻璃项链。看着窗户下面来来去去的陌生人,胡仕杰突然又紧张起来。他出门,找了两家酒店,分别又开了不在同一楼层的两间房,然后选择了一间从窗户可以观察主干道的房间睡下了。

    噩梦不断。第二天早上,他在强烈的心悸之中醒来。他想,要不索性立刻买票,扔掉手枪,登上早班火车离开此地。但他忍住了。到了最后,唯一不能随意丢弃的,就是自卫的武器。

    这十多个小时内,一直有人给他打电话,基本上都来自还活着的手下,或者是手下的亲属。他拒接了几乎所有通话,只接听过一个,是主管跟踪成蔚一事的助手老六。老六在电话中说,名叫肖洋的手下自称找到了成蔚以及另一个女人。胡仕杰对此未怀太大希望,但他还是回拨了肖洋的号码。肖洋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激动,激动得让胡仕杰有些恶心。他现在不能让任何手下知道自己的实际处境,于是就拿出通常的语气,刺激肖洋好好干活,甚至还承诺会把肖洋在国外讨生活的老婆接回来。

    到了中午,他离开旅馆,走向火车站购票大厅。电话又响了。他本想直接按掉,但看了一眼,是肖洋打来的。这一路上,胡仕杰心惊胆战,害怕会被两名杀手追上来,所以想尽量不引人注目,并且减少自己在公共场合停留的时间;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让他的心情迅速变坏。他离开售票厅,找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开口就是几句咒骂。

    但对面传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胡仕杰。我是你的一个老熟人。样品在我这里。”

    胡仕杰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是与警察、成蔚同行的,他之前还并不知道其存在的女人。

    “如果是老熟人,那我应该听得出你的声音。”

    “不用急着打探我。如果你真的还想要这些东西,迟早会见到我的,就看你想不想了。”

    “我得考虑考虑。我不太清楚你说的什么样品,有可能对你本人更感兴趣。你的声音很动听,我应该有印象才对,再给我一些提示?”

    对方挂断了电话。

    胡仕杰深知他不应该在这里耗掉太多时间。要么直接走,要么和电话那头的人真刀真枪地说话。他只是听见对话人是陌生女性,习惯性地采用了这种态度。他深呼吸了一次,明白自己暂时还放不下样品。他不能“平白无故”地失去这么多。

    他回拨号码。对方很快就接了。

    “行,你是谁,我先不管。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把样品藏在手铐里面。”

    “……我的东西在哪?”

    “伊云密林的入口。你知道这地方吧?”

    胡仕杰没有马上回答。如果对方要在这里和他碰头,那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这意味着要回到离两名杀手最后闹事地点很近的地方。

    或者他也可以选择立刻买票上火车,做一个未来没有任何保障的逃犯,把这一切都忘记。就像他曾经所做过的一样。

    但当年,他觉得活着,也就是一件被迫在驴屎里打滚的事情而已。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现在,他自觉和当年的自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人不一定会变得更善或更恶,只是变得更成熟。在胡仕杰看来,所谓成熟,就是更擅长、更乐于赌博。

    “你哑巴了?”对方说。

    “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

    胡仕杰想,至少这把枪没有白白拿出来。

    在完全苏醒之前,成蔚就感觉到了杨甄的消失。她的思维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来回,就像在水面下久久闭气,猛然冲出水面之后,又被沉重的空气压进水底。她甚至还看见了杨甄在自己身体无法动弹的时候转身离开,以及自身迈着几乎抬不起来的梦境步伐,徒劳追逐。是掌心的刺痛和大脑的眩晕,让成蔚感受到自己的完全苏醒,随后才否定了曾经在梦境中试图追上杨甄的虚假记忆。

    她看到了杨甄留给她的纸条。

    你先走

    不用担心我

    成蔚心脏猛地一沉,捏着纸条,立刻回头,要去寻找杨甄。她在地面上发现了杨甄的脚印,但走出不到半分钟,泥土中变化多端的痕迹,在她眼中完全混淆在了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她对自己这突发的行为是否有意义,产生了疑虑。她打开纸条,又看了一眼。看得出来,杨甄刚刚下笔的时候,十分用劲,“你”字的左上角一撇几乎把纸张给扎穿了。整个字型也很飞。但是到了最后的“担心我”,笔画要顺畅端正得多。成蔚能感受到,无论杨甄此时身在何处,她的突然消失,必然不是一时性情所为。成蔚尽量不去回忆入睡前和杨甄的对话,不钻入其中,不自作主张地收拾出关于真相的所谓线索。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这一刻让杨甄折返,那一定是一种对她来说无可避免的东西。更何况,山坡上的光线,比入睡前明显地变暗了。如果杨甄现在身处危险,成蔚不觉得自己能帮得上什么大忙。

    成蔚一直觉得,这一路上,她是最脆弱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庄延离开了,杨甄也离开了,她在此刻变成孤身一人。这是他们对她的成全和最大的帮助。要逃跑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到原来的路上,继续不回头地朝山下走。

    两个小时后,她抵达山脚,踩在了坚实的车行道边缘。她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有大大小小的车辆经过她身边。她知道,有的司机把视线投向她。一个头发乱糟糟,满身泥泞,一瘸一拐的单身女人。但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唯一要做的就是脚步快一些。

    经过一个拐角之后,成蔚看见前面的车速变慢了。有车子停下来,接受检查。和想象中不同,她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检查站,让她回想起大学中的警卫室。有警员牵着警犬,在停下的车辆身旁绕圈。驾驶员和乘客们下了车,站在一边,身体姿态显露出满满的厌倦。

    成蔚离检查站之后数十米远了。她张嘴,发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长期被她征服的饥渴,终于抬起了头。云陇关的缉毒队员,注意到不远处,一个似乎受了伤的女子在走近。在他们警觉的目光中,这名女子晕倒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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