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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逃逸线 终章 择日回家 3、夏日在上,沿途再见 【终】

所属书籍: 血色逃逸线

    炎夏来得猛烈、恼人,像一只突然掉进汤碗里的苍蝇。都市喜剧《高小姐的俗套爱情》第一轮选角会从下午两点开始,已经持续了超过四个小时,但最后一个来面试的女孩,根本就没有出现在预约的名单上。听说是她母亲和副导演“打了招呼的”,特地坐飞机来,就为了让十九岁的女儿参加这一次选角。关于这安排,在外地勘景的副导演没留过话,给他打了电话也没人接;联系他助理,助理支支吾吾地答,“好像是有这个事,你们先接触一下吧”,大家也就只好坐下来。那女孩端坐,念了几句台词,字数和感情浓度都少于她母亲在面试前后的寒暄。负责拿主意的制片人之一,赶着要和投资方晚宴,就以“今天其实就是初步了解,我们至少还要走一轮”为话头,启动了要把人打发走的标准流程。

    “那,您觉得瑛妮她表现得怎么样呢?”女孩的母亲说。

    “来来,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制片人说。

    在制片人麾下四个员工中,成蔚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其实她走神了,不知为何一直盯着墙角上方一个看似蜘蛛的斑点。制片人提醒一句“小成,你呢”之后,她才说:

    “我觉得挺好的,这个角色的念白气质确实应该是这样,有一种俏皮可爱、少年老成的感觉。”

    成蔚自觉应付得还算可以,看了看制片。制片转过头去,对女孩和她母亲说:“我和大家的看法在很多方面都有共同点。”

    既然是副导演牵线来的人,那门面上必须说些好话,但同时又不能说死,因为事情还不能就这么定了。听了这么一排“专业人士”的好话,女孩的母亲难掩喜悦之情;她的女儿表情没太大波动,悬置在过于甜腻的腼腆,和货真价实的迷茫之间。成蔚熟悉这样的表情。那么多来试镜的女孩,从小就好看,家境优越,早早地学习了芭蕾、声乐,在明白过来自己有个人选择的权利之前,就被锁定在了试图成为明星的道路上,在目前的人生中听尽好话,不再能区分他人赞赏的真实程度。

    “谢谢成老师……”

    成蔚还是不习惯这些女孩叫她“成老师”。她做执行制片助理不到一年,当同事们对外人介绍她的时候,会说“成老师以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这只是提升公司专业感的话术,她自己最清楚这不是事实。当然,偶尔也有今天这样的时刻:在见过十数个新人的“试镜”之后,她会想,可能当年的我也没有那么差劲。至于星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散会后,成蔚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快步奔向视线中徐徐关闭的电梯门;当她觉得赶不上这一趟的时候,电梯门又打开了;她说着谢谢跨进去,发现替她按住OPEN键的是公司美术指导小董。小董比成蔚小两岁,芝加哥艺术学院毕业,入夏之后几乎每天都穿款式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只是在右上角略有变化:一个他自绘的橡皮擦拟人化小人,在不同的衬衫上摆着不同姿势。发现进来的人是成蔚之后,他不由自主地把背挺直了些。

    电梯从十楼下降的过程中,小董站在稍前的位置,背对着成蔚,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成姐,还顺利吗?”

    “什么?”

    “试角色啊,有顺眼的吗。”

    “镜头都没上,再顺眼也就是看看,还早呢,定不了。”

    小董笑笑,瘦溜的肩膀抖了抖。

    基于日常交流留下的印象和女同事之间的闲话(主要是前者),成蔚知道小董对她有意思。他目前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成蔚希望这样的情况维持久一些,如果小董自愿移开目光,那更好。虽然这样说有些无情,但她在这公司不到一年,不希望工作场合的小小烦扰变成真正的不方便。倒不是小董是一个多么糟糕的潜在恋爱对象,需要不择手段地斩断与其发展关系的可能性,而是成蔚此刻无法想象和任何人在一起。现在的她,内心深处更加习惯猜疑,以及从可能的坏结果来反推事物的发展方向。她快把自己说服了:打不倒你的会让你更强大,这未必;最多只能说,打不倒你的会让你更精于自保。如今她对待身边刚认识不久的人,如同一个心态不平衡的观光客,围绕着雕塑转圈,不是为了多角度欣赏它的美,而是要寻找其他人都乐意忽略的微小裂痕。

    电梯门打开,成蔚满怀心事地快步走出去了,没有注意到试图和她并肩走出,但是没跟上的小董。

    一个人,虽然是老相识了,却仍然要接受成蔚这一番严格审视:她的母亲。实际上,这是一种相互作用力,她和母亲常常无情地互相审视对方。成蔚从没有想过情况会变成这样。在从云陇关回家之前,成蔚心里充满愧疚,心想着索性这辈子再也不要离开母亲。母女俩的确过了一段心心相印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成蔚无法对母亲透露那一段经历,只能用显而易见的谎言来搪塞;而在母亲眼中,那成了女儿一段“失落的时间”,可以随意往里面填充许多不体面的联想。渐渐的,成蔚觉得自己在母亲面前,诡异地成为了有过出轨嫌疑的丈夫,两人之间的一切不合都可以归因到那一段她不肯老实交代的黑洞之中,又因这永存的黑洞生出更多不合。其直接结果,是回家两个月后,她们已经为彼此流了总量令人担忧的泪水,成蔚只能在工作前景不明的情况下搬出来独居。独居的头一周非常难熬。她开着整个屋子的灯睡觉,也无法驱赶有人站在卧室门外的幻觉。

    成蔚不希望受此影响,让完全的负面情绪占据那段关于逃亡的回忆;她害怕这样下去,会逐渐痛恨当时身不由己的自己。虽然不能说在那惊心动魄的数日中,她被迫尝到的惊恐和困惑之间夹杂着“美好”,但的确有一些经历是深切而不可遗忘的。无论是为了再证那些经历的不可遗忘性,还是纯粹为了个人感情需求,成蔚都想多和杨甄相处,然而机会太少。杨甄回到了出生的省份,在半个中国之外的一家烘焙连锁店做学徒。虽说是学徒,一个月也只能休两天。成蔚去见过她一次,她体重正常了一些,为了见成蔚而长时间洗澡,手指尖都泡出皱纹了,衣服上却依然沾染着浓烈的甜香味。成蔚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杨甄推回浴室重洗,不是因为她身上脏(事实上完全不脏),而只是因为成蔚脑子中突然跳出亲手用花洒给杨甄仔仔细细冲掉头发上泡沫的景象,于是就很想实现它。也许是因为她怀念照顾杨甄的感觉。那是逃亡之中,她觉得自己最有用,最不慌乱的一刻。

    她们丝毫没有谈论那一次逃亡的细节。只要在当下一刻相处,就已经是曾经携手跨过鬼门关的证明。不过,杨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被警方监控。这次会面的前后,成蔚整天竖着耳朵,总觉得会突然接到警方的电话。

    后来,杨甄承诺周末来见成蔚,但是成蔚稍微提了一句“我这边还有个朋友,吃饭的时候可以一起”,杨甄隔日就改变了主意,打电话说因为换班,脱不开身,只能下次了。成蔚不怪她。她明白,这不是杨甄有独占的心思在作祟;恰恰相反,杨甄依然有伤痛,依然因此而胆怯,所以不愿过多占据成蔚的注意力。这不可耻,也不应该指责。

    底线是我希望你过得好。

    希望你过得好。

    成蔚还想了另外一个办法,来消解那段回忆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能自由地说出口、倾吐情绪,就寻找一个替代方案。她有一个高中以来就认识的好朋友,如今是一名影视编剧。两人也不在同一个城市,虽然半年未必见一次,关系也不见褪色。这是那种以少年时光做担保,有效提高保质期的奢侈友情。这名朋友与她相约看完乐队演出、逛完酒吧后,在成蔚住处留宿。换好夏款纯棉睡衣后,成蔚狡猾地找了一个足够安静、预示着私密坦白即将到来的时机,在床上一翻身,像睡佛一样侧卧着,说:“我前段时间经历了一个事,挺适合你写成剧本,真的。”于是,利用朋友的好胜心,成蔚成功地让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摆出了签字笔和笔记本。

    “你说啊,你敢说我就敢写。”这位戴眼镜的朋友盘腿坐在床上,笑盈盈的,脚趾头像鼓槌一样上下交替晃动,挑衅感十足。

    “你听我说,我要用第三人称来讲这个故事,而且你先不要假设里面哪个人物是我……”

    “哎哟,你不嫌自己作?说个八卦也给我头头是道地定规矩一二三四五六七条,我承诺,随便把你当成里面哪个男的,总可以了吧。你就说吧,故事里头有没有点下三滥的事儿?没有的话我可不写了啊,不带劲。”

    “有,有……”

    成蔚清了清嗓子,然后发现自己几乎哑口无言。她想以一种游戏式的、抗拒严肃的风格,把事情的主要脉络对朋友说出来,但实在做不到。这对那段经历本身并不公平,对她自己不公平,甚至对这位朋友也不公平。

    她只能用别的东西来替代这个话题。她欢笑着,觉得与老朋友重聚的这个晚上很愉快,但同时又觉得:我用尽办法,一无所得。

    一次次的自我调节失败,沮丧和愤怒情绪蔓延。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接到了方振洲的电话。

    那天傍晚,成蔚没有带伞,下班出了地铁站,发现正在下着大雨。到家之后,她刚刚脱掉湿透的袜子,手机响了起来。她心情烦躁地把袜子搁在椅子扶手上,接听手机,仿佛能在听筒上闻到袜子浸湿后令人不快的酸味。虽然没有立刻认出电话中的声音,但就像预见到一个快得让自己来不及遮住耳朵的雷声,她的心提了起来。

    “是成蔚吗?”

    “是我。”

    “我是方振洲,云陇关缉毒大队副队长,记得吧?”

    “喔,当然记得,方队,有事?”

    “你说话还方便吧?”

    “我一个人在家。”

    “好。我听你有点紧张,你别紧张。我这不是通知,也不是命令,你先好好听着。是这样的,当初胡仕杰从缅甸那边买到的东西,号称要供应给国内的分销商,对吧,这还是你最先报告给我们的。我们一直在找本来要在外省和他接头的分销商是谁,或者说是哪个群体。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们才有了眉目。我们已经基本确认,他们是谁,不过现在犯罪证据不足,不宜抓捕。这伙人长久联系不上胡仕杰,已经料到他出了问题。但对这些犯罪分子来说,这未必是件坏事。市场上缺乏了一个环节,但不会所有利益链条都完全断掉,他们只会想着趁机博得更多的非法利益。我先确定一下,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吧?明白就是明白了,不明白的我可以再解释,你不要含糊。”

    “都明白了。”

    “好。接下来是和你有关的部分。现在有可靠的证据显示,这伙人竟然从胡仕杰那儿听说过你,而且了解得还不算少。现在,他们很好奇,你手中是不是掌握着胡仕杰留下的利益链条的信息。”

    “我没有——”

    “我说了不要紧张。我们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否则也不会给你打这个电话。现在,有两种情况可能会发生。一种是这些涉毒的犯罪分子,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对你丧失兴趣。一种是他们忍不住了,主动找上门来。我们不希望发生第二种情况,这对你的人身安全造成很大威胁。你也不喜欢这样,对吧?所以,我们正在初步研究一个可能性——在准备万全的前提下,安排你主动和他们见面。”

    “……是要我去打探他们吗?”

    “不要急着下结论,这里有很多可能,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种。你想想,这其实也是一个让他们放弃把你当作目标的好机会。至于如何做决定,需要你个人的参与。我这次就是特意询问你的意向。那些犯罪分子很警觉,不能让他们怀疑你已经和警方有任何联系,所以我才打电话。我们希望你能配合。”

    “需要我到云陇关?”

    “不用,其实我现在不在云陇关。这些可疑的人都在S镇,我们和当地公安配合,为了把他们一网打尽,在这边建设了专案组和总指挥部。你决定来,我们明天就安排专车去接你,只有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明天正好是周六,如果你到了这边来,决定不参与,我们也能马上把你送回去,尽量不影响你的工作。”

    成蔚已经不知不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顾不上裙子还是湿的。

    方振洲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抬高声音说:“成蔚?”

    如果成蔚在这一刻拒绝,方振洲不会强迫,毕竟这样也减轻了警方的风险。但是此刻,他错误判断了成蔚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十点,阳光明媚,成蔚走到了离家约十分钟路程的停车场。从今晨醒来开始,成蔚的心情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她现在称不上乐观,甚至也不算兴奋,但至少离恐惧很远。她感觉,眼前出现了一条新的路。也许事情比想象中要单纯。也许杨甄的故事走到了结局,但她自己还有未竟之事。有的东西就悬在半空中,很讨厌,永久性地遮挡着视线、污浊着空气,却总是够不着。她感觉,也许这一次总算能把它扯下来了。到底是阴影,是破布,还是一具骨架,她要看个明白。

    方振洲把接应车辆的特征和车牌号告诉了成蔚。在成蔚认出那辆车的同时,司机也按响了车笛,吸引她注意。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还是让她的心不由得快了几拍。她上前,拉开车门,低下头,正要钻进去,身体忽然僵住了。

    驾驶座上的人是庄延。

    庄延对成蔚笑了笑,双手紧紧把在方向盘上,看起来有些紧张。

    “方队派我来的,”他说,“进来吧。”

    成蔚没有说话。她慢慢地钻进副驾驶座,合上车门,拉上安全带,一直看着庄延,眼神倒是不热烈也不困惑,就好像看着一个特别生动的测试撞击用的假人。

    “是我,庄延啊。”

    “我知道。”

    他把手放在点火钥匙上,但没有马上发动。他转过头,和她的眼神相会。

    “好不容易又见着你了。”他说。

    “是啊,车里两个大活人。”沉默片刻之后,她继续说。“高兴吗?”

    “你……说什么呢。我其实归队也不久,来一趟是公事公办。方队他管我高不高兴,只管我执行不执行。”

    “方队是怎么找到你的?”

    “说来话长,其实关键还是我自己认识路。”

    “他和我说过,就算找到了你,恐怕也很难让你回来做警察。”

    “是很难。但可能大家觉得,在更重要的问题面前,这不算个事。”

    “所以,”成蔚转过头,望着前方。“你们这一次是打算让我去体验一下做卧底的感觉了?”

    “没那么严重。等到了再详说。”

    “庄延,你听我说。你把带着杨甄走出去的任务交给我。我做到了。”

    成蔚有些突兀地提起这件事,庄延不由自主地被拉进回忆中,但他没有容许自己陷进去。毕竟那次分别,紧接着就是自己中弹,再后来就是一连串不愉快的、血火交加的事。他只是含糊地回了一个“嗯”。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私人方面呢?”成蔚说。

    “什么?”

    “你刚才说来这一趟是公事公办。那就是说还有私人方面的事啰。”

    “私人方面的嘛……”庄延一边让视线牢牢咬住前方(平坦而笔直的)路况,一边说:“说不定,‘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

    成蔚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别和我说你是在引用电影台词啊。”

    “我就随便说说,毕竟你干这行的,当然一听就明白……”

    成蔚紧闭双眼,好像突然吃了什么特别酸的东西,然后按着肚子发出一阵大笑。

    “……没这么好笑吧!笑这么大声!”

    “哈哈……你还有这一面呢。我果然对你不够了解,哈哈哈……”

    “那的确是,你不了解我。你只了解当卧底时候的我。”

    “嗯,现在是生活中的你。”

    “对。”

    “在生活中你是这样的人吗,对着当过演员的人背《卡萨布兰卡》台词,真的很好笑。你脑子里面想着的时候都不觉得尬?”

    “实话说,我在脑子里演练的时候,觉得还挺合情合理的,前提是你不嘲笑我。”

    “我不是嘲笑你,我只是笑。”

    “你说是就是。”

    “我笑是因为我高兴。”

    “高兴比难过好。”

    “你知道吗,我现在不干演员这一行了。”

    “我倒是不清楚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你是不是也不干卧底了?”

    “应该是吧。我的经验对大家还是有用的,但是他们不会让我冒这个险了。”

    “那很好,少干点危险的工作,以后我可以多了解生活中的你。”

    庄延骤然感到一丝忧愁。他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但还不知道对现在的他来说,生活是什么。包括其意义、构成,都一片模糊。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看着她说:“我也想多了解现在的你。”

    成蔚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她沉默了挺长时间,沉默得让庄延有些紧张。然后她微笑着,对他说:“这次我们朝哪个方向走?”

    “直走。”

    “挺好。”

    血色逃逸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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