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三个月后,你还在吗
镇上只有一家新华书店,夏昙读书时来过许多回,买文具买作业本,看小说看漫画,总之很熟悉。但她从没来过最里面那几排卖专业书的书架,看都没看过一眼,每次进来都要绕道,默认这些东西与她无关。
李复严看着也像来过,熟门熟路找到对应书架,埋头认真挑选起来。
夏昙本以为依照李复严刻薄的个性,会给她挑一本又厚又重的英文词典,就像吴敏放在桌上的那本一样,看着就让人发晕,以达到下马威的目的,让她知难而退,或者向她展示他们这些文化人的厉害。
没想到精挑细选,最后李复严只拿了一本薄薄的彩色书,封面上印着:初学者必背2000词。
夏昙凑上前翻了翻,每个单词都有详细注解和组词,还有简单的示例句子,甚至很多单词是她从前上学时背过的,看着眼熟,只不过她早忘了怎么念怎么拼。
夏昙有几分不屑地质疑道:“就这个,太简单了吧,你真小看我,两千个单词我一个月就背完。”
李复严瞥她一眼,平静地问:“那你当初英语考几分?”
没几分,正常发挥四五十,超常发挥五六十,总之很少能及格,夏昙才不说实话给自己丢脸,辩解道:“那是我以前没兴趣,不想学。”
“现在突然有兴趣了?”李复严看着她问,但也不要她的回答,低声继续道:“如果你能一个月背下来最好,下个月再来买新的。”
夏昙只能说行吧,把这本两千词典顺手丢进了购物篮里。
李复严垂眼看了看,篮子里已经装了六本书,除了词典,另外几本是夏昙刚才自己挑的,他拿起来看了两眼。
《新手如何购买第一支股票》,《金融之王的晋升路》,《股神教你买股票》……
全是没用的东西,没成功的人写的成功学。李复严皱着眉,统统塞回书架。
“哎,干嘛呀。”夏昙拦着他:“我说了要学金融的,选半天了。”
“看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李复严十分严肃:“学任何东西都需要脚踏实地,如果你想一步登天,那你的认知反而会永远被局限。”
夏昙一听他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就头晕,指着其中一本被他塞回去的书,没什么耐心地反驳:“这个是畅销书,摆大门口的,大家都买,怎么就没用了?”
李复严犀利道:“所以这里的大多数人永远都平庸,碌碌无为。”
夏昙气得直呼粗气,想破口大骂这个傲慢鬼!
但这里是书店,禁止大声喧哗,夏昙硬憋着才按下把书扣他脑门上的冲动,只是低声碎碎念着:“会读书了不起,有文化了不起,就这一句话得罪千百万人的德行,再聪明又有什么用,早晚得被人打死……”
李复严反倒面如止水,假装听不见,无视她要剐人的眼神,甚至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听笑话,自顾自一排排扫书架,千挑万选终于拿了几本书放进夏昙的篮子里。
“《牛奶可乐经济学》,《经济学原理》,《黑天鹅》……”夏昙快速从头翻到尾,“看着跟金融没一点关系,你不想教我也用不着糊弄我吧。”
李复严重复刚才的提醒:“脚踏实地。”
夏昙故意唱反调,也学他刚才那样,把书塞回去,气鼓鼓地呛:“听不懂。”
李复严难得有耐心,又从书架上取那几本,这次没往篮子里放,而是自己拿着,转头问夏昙:“打个比方,如果你要造房子,第一步要先做什么?”
“买地。”夏昙瞪着他回答。
“假设你已经有地了,第一步是什么?”
夏昙没造过房子,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点常识总知道,她见李复严破天荒的态度不错,也没迎着她斗嘴,她的语气也自然而然软了下来,不再唱反调。
“造房子当然要打地基咯,傻子都懂。”
李复严用食指点了点手中的书,朝夏昙示意,“那这些就是地基,金融只是整个经济的一条分支而已,炒股更只是其中微小的一部分。如果你真的想认真学,就要从最基本的开始,建立新的思考逻辑,用不同的视角看待市场,这样不管以后去哪里,做什么,哪怕只是现在这样,在步行街开一家小小的店铺,也一定会有好处。”
夏昙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她忽然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很多老师也讲过类似的话,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当然听不进去,学函数有什么用,背文言文有什么用,三头两头装作李华写信有什么用。
她只要眼前能看得见的好处,比如买一桶棒棒糖拆分卖出去,能赚两块钱,再比如帮同桌抄一次作业,能赚五毛钱,至于考多少分,能不能上大学,她根本不在乎。
可那些东西真的没有用吗,夏昙很久没思考这个问题,她打工开店赚钱,不亦乐乎,但却会劝夏菲菲好好念书,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答案。
夏昙从他手上扯过那些书,再次翻开,随手停留在某一页,快速默念了两段。不是她想象中那些难以理解的、高深莫测的专业知识,反而很易懂,像在讲一个个小故事。
她把书放进篮子,装作很忙地东看看西看看,不自然地说:“行嘛行嘛,买就买。三本书都是你挑的,那我自己再选一本总行吧?”
李复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挑。
夏昙看了一圈,最终拿了本《国际贸易》。每回去义乌进货,她都能看到那些小商品市场店主在做老外生意,连吴敏也要去做老外生意了。她知道外贸很赚钱,但从没了解过具体怎么做这些生意,怎么下单,怎么汇钱,怎么运货,她挺好奇的,书里应该会写吧。
李复严问:“对外贸有兴趣?”
夏昙前前后后读封皮上的介绍,“随便看看,以前经常去进货的那家老板转行做外贸了,我好奇。”
“那买这个。”李复严换了本《国际贸易实务》递给她,解释道:“贸易理论本质上就是基础经济学,你看透原理举一反三就够,实务则讲实操,或许更符合你想了解的内容。”
夏昙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拿着五本书去结账。书店生意还不错,收银台排着队,夏昙站在队伍最后面,随口说:“这几本我得看好几个月吧,得店里不忙的时候我才有空看。”
李复严在心里快速规划一番,说:“三个月,不懂的地方划出来,我会写批注。”
夏昙想说行,顿了顿,忽地转头问他:“三个月后,你还在吗?”
“嗯?”李复严没开口,发出个疑问的音节,尾音上扬。
“我是说,房子手续办完,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夏昙说着还耸耸肩,漫不经心的模样,实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竟然隐隐期待他的另一个答案。
李复严没有马上回答,垂眼思索几秒,说:“在国内还有一些零碎工作需要处理,不会这么快走。”
夏昙下意识追问:“不会这么快是多久?”
李复严忽然抬眼,漆黑的眸子望进夏昙眼里。
对视几秒,夏昙先挪开,转回身背对着他,胡乱解释:“好歹住在一起,我问问不过分吧。”
“今年不会走。”李复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沉沉的,两人在队伍中挨得近,他说话间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潮湿温热,“春节后再做安排,也不一定会回美国。”
夏昙的嘴角往上翘,又被她咬唇压下来。她没再接话。
结完账,收银员用绳子把五本书绑在一起,最上方系了手拎的蝴蝶结,夏昙提着,厚厚的一摞,虽然一字没看,却有种莫名的充实感。
但李复严是个不守承诺、不负责任的王八蛋!
几天后夏昙在心里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自从买回书后,他只在隔天教她念了一小时音标,划了几页要背的单词和例句,又圈了几章经济学的章节,然后就拍拍屁股不见人影了!
头几天李复严是为了去医院盯老马,以免这人反悔,夏昙能理解,她也陪着又去了一回,照例找老马哭哭啼啼,练练演技,顺便给护士同学送点感谢的礼物。
后来李复严是为了去公证处办手续,夏昙也能理解。
再后来是去房产中心过户,也是重要的正经事,夏昙当然也不好意思催他。
等着等着,夏昙连剩下一半的店租都交了,单词书都背三分之一了,老师却失踪了。临走前李复严随口告知夏昙他要去外地一段时间,然后十几天过去,院子依旧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汽车停进来。
夏昙心里怒骂,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联系李复严。管他呢,不教就不教,她自己也能学!
况且她也忙得很,临近九月开学,夏昙要托人打听镇小学入学的事,带夏菲菲参加插班考试,交借读费,一轮忙下来,也把自己累得够呛,直感叹养小孩真不容易。
报道那天,夏昙给夏菲菲买了新文具新书包,亲自带她到学校领书,去学校门口的杂货店买书皮,又牵着小朋友回饰品店,蹲在店里的地上帮她一起包书,顺带日常嘱托她以后要认真上课和同学好好相处。
读书的事是安排好了,最重要的事夏昙也不会忘记,该催夏松给钱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催债,家里倒先打给她了。
夏昙黏完最后一张书皮,掏出手机看来电提醒,家里的座机,但那头不是夏松,也不是夏母,竟然是夏松老婆,真是稀奇。
夏昙和她不熟,夏松结婚的时候,她已经独自搬到镇里住了,那段时间她和夏松矛盾大爆发,连结婚酒都没露面,后面不常回家,更是没有接触。
夏昙不了解这位嫂子的性格脾气,也不打算和她熟悉,只是暗暗同情,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给夏松,这好吃懒做的混蛋没半个优点,非要说的话,他只有那张脸还长得不错,但和他的混蛋比起来,脸长得再俊也会让人作呕。
夏昙纳闷这嫂子突然找自己什么事,那头已经道明目的:“夏昙,妈最近经常肚子痛,你有空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夏昙心头一紧,连忙问:“很严重吗,怎么痛的?”
“应该不是很严重,像吃坏肚子,估计天气热难恢复,三四天了还没好,最好还是去医院查一查比较安心。”那头顿了下,接着说:“我要带孩子走不开,夏松他,指望不上他一点!”
夏昙听她这么讲,放心多了,估计就是小毛病,但随之心里又冒上新的火气,她这语气,准是夏松又惹事了。
这个没用的老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