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李…李李李李李…
夏松在上海待了十多天,演够父慈女孝、兄友妹恭的戏码,准备打道回镇上了,临走前送夏菲菲一趟去上班,还在大厦门口因为违章停车被交警贴了条,罚了两百。
他正坐车里扫码交罚款,余光一瞥,看见个眼熟的身影,夏松还以为自己看错,忙摘了墨镜往车窗外使劲探头仔细打量。
看错个屁,就是那谁!
“哎,李…李李李李李……”时隔已久,夏松真记不得名字了,李了半天都没喊全,他急的甩车门下去追,眼看人要进楼里了,门外的保安注意到夏松呼声,提醒正往里去的李复严:“李总,那人好像在叫您,您认识吗?”
李复严扭头一看,思索半瞬,脚步停顿住。
夏松气喘吁吁跑上来,撑着腰喘气,指着他说:“真是你,我就知道没认错!李…还记得我不?”
“夏松。”李复严平静地叫出他名字。
“哎,对了!”夏松想不起名字,干脆忽略称呼,直接攀谈起来:“真是巧了,你也在这上班啊,菲菲也在这家公司实习,你记得她吗,我闺女,原来跟我妹一起住你家的。”
李复严说:“这是我的公司。”
夏松反应两秒,随即神情夸张地赞叹道:“厉害,你们一个个都了不得,阿昙也……”他脱口而出,想到什么便立刻止住,闭上嘴呵呵笑了两声掩饰,“那什么,我就是看这么巧,来打个招呼,那你先忙,我……”
“有空吗,”李复严截住他的话,主动发出邀请:“去隔壁一起吃早餐?”
夏松又是一愣,几分钟前看到熟人,他没多想就出声喊了,但李复严看着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夏松都以为自己热脸贴冷屁股,差点后悔追上来打招呼,没想到这人还有兴趣一起吃早饭,还在他无意间提了夏昙之后,真是耐人寻味。
吃就吃,夏松爽快答应了。
李复严带路去隔壁,夏松落后一步,跟了几米又退回来,凑到刚才提醒李复严的那位保安面前,悄悄问:“兄弟,你老板结婚了吗?”
保安满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夏松快速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半包烟,塞进保安手里。
保安收下,说:“不知道,李总又不是我老板,我是物业的人。”
夏松气的龇牙咧嘴,李复严转头寻人,他又立刻换上灿烂笑容,抬手示意跟上。
隔壁是家咖啡馆,顺带卖蛋糕点心。李复严点了一杯美式和一块三明治,夏松喝不惯这苦玩意儿,只要了块没半掌大的甜品,刚端上来两口就全进肚子了。
李复严心里只想四个字,牛嚼牡丹,夏松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有钱也改不了痞气。
如果不聊夏昙,夏松和李复严没什么好话好讲,本来也没多熟悉,不过是妹妹几百年前的前男友,夏松思来想去,问了句无关紧要的安全话题:“没想到你生意也做这么大,公司都开到陆家嘴了,平时肯定很忙吧,这些年还有没有回过镇上?”
李复严说:“母亲忌日会回。”
事实上,每年春节他也会回去,尽管家里空无一人,步行街的店铺也一直关着,没再往外出租,但他一定要在三楼那间屋子度过除夕的最后一秒。
夏松点了点头,难得若有所思道:“确实要回,扫扫墓烧点纸。你回镇上还住步行街吗,听说那片地要拆迁了。”
李复严当然清楚:“嗯,预计今年签完字,大概明年初动工。”
“唉。”夏松忍不住唏嘘:“当初那里多热闹,店铺租金也贵,我妹的饰品店生意那叫一个好,没想到现在越来越冷清,都要拆迁了,倒是商场一个个接着开,时代变化太快。”
李复严沉默着吃完三明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话锋一转问道:“夏昙呢,这些年有没有回去?”
夏松作出为难的样子,犹豫该不该讲,但转念一想,都多少年了,他自己就是男人,男人什么德行还不清楚,估计也就感概一问,他脑补这么多干什么,当正常老友随便聊几句就好呗。
“没回,当年阿昙…也出去做生意,一直忙得很,我妈也走了,家里又没人,她09年之后就没回去过了,过年过节都是我去找她和菲菲。”话匣子打开,夏松说着就忍不住多嘴了:“其实我知道,她哪有忙到抽空回来一趟都不行,她是不敢回来,不敢给我妈扫墓,估计心里愧疚,觉得我妈生前太少关心,才……”
夏松说着,眼泪汪汪,抬手心酸地抹了一把。
李复严冷不防发问:“她愧疚,你就没愧疚?”
夏松动作一顿,眼泪收了收,尴尬地说:“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我以前是混蛋了点,现在也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了。”
李复严勾了勾唇角,轻轻嗤笑了下。
夏松察觉他在嘲讽,瞬间气不打一处来。现在连夏昙都不提他当年那些糊涂账了,李复严算谁啊,敢给他甩脸,凭啥?
夏松当即不客气地说:“李…你这什么意……”
“李复严。”对面的人报出自己名字。
夏松终于记起来,气呼呼道:“李复严,你这什么笑,替谁鸣不平啊,你早是我前妹夫了,对我放尊重点。”
李复严压根不搭腔,又端咖啡喝,目光平静地问:“这些年,你还有别的妹夫?”
这是…变相跟他打听夏昙吧?!
夏松在心里惊呼,他妹确实魅力大,分手十年还遭人惦记,还是那样决绝毫不留情面的分手方式。
关键时刻夏松还是明事的,哼了一声,翘着二郎腿说:“干嘛告诉你,跟你有什么关系,追我家阿昙的男人黄浦江这头排到那头。”
李复严眼神一暗,便不吱声了。
夏松看他两秒,佯装随意地问:“你没结婚吧?”
李复严抛给他一个无言的眼神。
“女朋友呢?”夏松接着问。
“没有。”李复严说。
“你现在很有钱吧,听菲菲说她实习的公司是百亿私募,知名公司。”
“怎么?”
“钻石王老五,不结婚不交往漂亮姑娘。”夏松嘀嘀咕咕,“难不成你真的还惦记我家阿昙?”
李复严听见了,但不回答,思索半晌,放下咖啡杯说:“跟你做笔生意怎么样?”
夏松满头雾水:“什么生意?”
李复严先报价:“事成,五十万。”
李复严从咖啡馆离开,比平常晚了半小时进公司,好在今天会议定的晚,助理也没催促,见老板终于来了,跟着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汇报道:“李总,会议二十分钟后开始,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安排投资管理部和运营部先讲,十点半我们提前离会,出发去静安与易华的王总吃午餐。”
“OK。”李复严翻着文件问:“Daniel来了没?”
“邱总十分钟前也来了,能准时参会。”
李复严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又问助理:“这周哪天有空,我要约谭波。”
助理看着行程安排,如实道:“最早也要周末了,需要帮您订餐厅吗?”
“周末?”李复严皱了皱眉。
“是的。”助理三言两句交代完周一到周五的全部行程,确实排得满满,不好推迟。
李复严考虑后说:“那约周六,中午。”
助理有些为难:“李总,邱总之前答应了一场官方的杂志访谈,周六那边定好拍摄。”
李复严一顿,想起这事,不悦道:“邱亿丰自己怎么不去。”
“邱总说您形象比他更好,有利于严丰的宣传。”
偷懒就偷懒,还给人戴高帽,李复严简直无话可说,摆摆手让助理出去,手里翻着微信通讯录:“知道了,我先跟对方确定时间。”
助理以为老板要和谭总确定时间,心想以前约人不都是他的活,这回怎么亲自来了,但他还没走出办公室就偷听到了老板的几句电话,语气实在不像工作往来。
“在忙吗?”李复严刚接通电话,察觉那头有些嘈杂,不自觉提了提音量,“你在哪?”
周围风大,夏昙说话几乎扯着嗓子,要不是手机捏在手里,连来电提醒都听不到。她朝李复严喊道:“港口,忙着呢,有事吗?”
李复严问无关紧要的话:“你去港口做什么?”
夏昙被风吹得晕头转向,没心思细聊,三言两语解释道:“有批提单被卡了,我来处理。你什么事,谭波那边有消息了?”
“这种小事还要你亲自去港口?”李复严答非所问,语气不太好:“你底下的员工都是干什么的?”
夏昙一时没回答,似乎在快步走路,等了半分钟,风声小了些,应该走进一处挡风地,她再次开口,嗓门正常多了,但也暴露几丝鼻音:“你约上谭波了?”
李复严下意识想问她是不是感冒了,感冒还去港口风吹日晒吃哪门子没必要的苦,但想想她的态度,把话咽回肚子里,不冷不热地问:“这周日,有空吗?”
“周日?”夏昙犹疑:“能早一些吗,明天到周四都可以。”
“有这么急?还是你有其他安排?”
夏昙语速很快:“周五要回义乌处理点急事,晚上飞刚果,最快下周一晚上能回来。”
李复严听完难掩愠怒,问她:“你去非洲,三天就来回,不睡觉不休息?去干什么?”
“当然是必须要我做的事,去赚钱,否则我吃饱了撑的瞎折腾?”夏昙听他连连追问,也有些不耐烦了,客气的语态没两分钟就破功,“我怎么管人做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别废话。和谭波的约,早几天或晚几天行不行?”
“这是你托我办事的态度?”李复严端架子。
夏昙说:“你想我什么态度,跟你点头哈腰?”
李复严又反问:“你跟别人谈生意也这么说话?”
夏昙昨晚没睡好,有些着凉鼻塞,清晨天没亮就起床,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往港口赶,跟一群五大三粗的管理员拉扯许久,吹了半天海风,还有各种大型机器的叫唤,吵的她头痛,早没了耐心,也没心情和李复严争论,听他这么问,她沉默两秒,气笑了,直接挂断电话。
李复严听着嘟嘟声,愣了愣,皱眉立刻拨回去。
夏昙也很快接上,先一步夸张地、装模作样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李总,港口信号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挂了。”
话都被她堵住,李复严还能说什么,况且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他就没半点气了,甚至还觉得她故作掩饰的模样有几分有趣。
李复严没再卖关子,直接说:“这周四。”
夏昙答应:“可以,谭波喜欢吃什么,还是定日料?”
“我会安排。”李复严说。
夏昙便同意,这回真诚道了句谢,又跟了句下周见。
事情讲完,本该结束通话了,李复严却握着没动,夏昙大概还在装礼貌,想让他先挂,也没动作,一时间电话里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静了十多秒,李复严忽然再开口:“是不是感冒了?”
夏昙低声答:“一点。”
“照顾好自己,不要总生病。”大概是察觉自己的语气太温柔,他说完又补了句:“病了误事。”
“放心,过两天见谭波的时候肯定好了,不会影响。”这次讲完,她没再等,又是先一步挂断电话。